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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十面埋伏(六)父皇,关键在于韩信……

刘邦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惨状弄得一愣:“胡说什么?谁敢委屈朕的太子?”

“不是别人,是钱!是未央宫!”

刘昭眼泪汪汪,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账,“您知道现在修宫殿多费钱吗?国库都能跑马了!萧相国为了不耽误工期,连自己的家底都垫进去了!您说他一个丞相,清廉奉公,能有多少家底?眼看就要倾家荡产了!”

她偷瞄了一眼刘邦,见他眉头微皱,知道听进去了,立刻加大火力:

“儿臣想着,萧相国如此为国尽忠,儿臣身为太子,岂能坐视不理?可是,可是儿臣那点体己,平日里赏赐下人,结交些贤才,本就所剩无几,这次为了支援工程,把母后给的体己,还有您往日赏的那些金玉,全都捐给萧相国了!”

她说得悲切,因为真的已经一贫如洗,她穷啊,“父皇,您是不知,儿臣现在库房里,除了几箱笨重占地方的旧书简,就只剩下几匹压箱底的素帛了!连打赏宫人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这日后登基大典,诸侯来朝,儿臣难道要穿着带补丁的礼服去见人吗?呜呜呜……”

刘邦或许不在意萧何是否破产,但绝对在意太子的脸面,在意皇家在新朝初立时的体面。

刘邦听着女儿的血泪控诉,看着她那确实不像装出来的心疼模样,先是觉得有些好笑,随即也真的思索起来。

萧何垫钱的事,他略有耳闻,却没想到已经到了需要太子变卖家当的地步。

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有些好笑:“行了行了,别嚎了!瞧你这点出息!朕还能真让你这个太子穷得叮当响?”

他沉吟片刻,“未央宫关系国体,确实不能耽搁。这样,朕从私库先拨一部分给你和萧何应急。至于你……”

刘邦看着女儿那瞬间亮起来的眼神,故意拖长了语调:“等登基之后,朕把皇家的工官全划给你东宫管辖,那里的产出,足够你充盈私库了,如何?”

刘昭一听,眼泪瞬间收住,眼睛亮得堪比夜明珠!

皇家的工官!就光是蜀郡,都有以织锦、漆器、盐铁闻名的肥差啊,这简直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多谢父皇!父皇圣明!”

出来后,刘昭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虽然心口还为那逝去的小金库隐隐作痛,但未来会下金蛋的母鸡已经在她脑海里扑腾着翅膀,驱散了不少阴霾。

她吃到饼了。

刚回到自己的院落,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和箱笼落地的闷响。

一名内侍躬身进来禀报:“太子殿下,陛下遣人送了些东西过来。”

刘昭心头一跳,强作镇定地走到院中。只见几个沉甸甸的,样式普通的木箱安静地放在那里,与宫中常见的华丽箱箧截然不同。

她挥退左右,亲自上前。

箱盖并未上锁,她深吸一口气,怀着某种期待,轻轻掀开了第一个箱盖。

嘶——

箱内,并非她想象中珠光宝气的玉石珍玩,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金光灿灿的金饼!

那厚重的、实实在在的黄金,在并不明亮的日光下,散发着沉稳而诱人的光芒,几乎要晃花她的眼。

她下意识地伸手拿起一块,沉甸甸的手感瞬间传递而来,冰凉,却让她心里莫名地踏实。

她接连打开其他几个箱子,里面无一例外,全是同样制式,同样分量的金饼!数量之多,虽然比不上她捐出去的体己,但是实实在在的让她回血了。

刘邦或许在某些方面算计,但对这个唯一的,又寄予厚望的女儿,他从未真正吝啬过。

刘昭拍了拍装满金饼的箱子,有了钱,才有底气谈格局!

寒风凛冽,吕雉此时也从南郑动身,带着刘太公,与沛县的亲眷,往栎阳赶。

长乐宫已建完,未央也在收尾阶段,这一次,称帝得在长安称。

正史上这时未央宫没建,刘邦先封了吕雉当皇后,戚夫人闹腾,他又在戚夫人老家,定陶登基。

让戚夫人风光衣锦还乡,深受乡人吹捧。

如今刘邦要是还给戚夫人这个恩宠,刘昭会让戚夫人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此时栎阳弥漫着焦灼,来自那些功勋卓著的将领们。

他们虽未明言,但派来打探消息的门客,故旧已如过江之鲫,核心只有一个。

封赏何时落地?尤其是王爵之分,裂土之封。

刘邦揉着眉心,将一份帛书扔在案上,上面粗略写着几个名字:韩信、彭越、英布、韩信……

后面跟着他们或明或暗期望的封地,无一不是膏腴之地、战略要冲。

“昭,看看吧。”刘邦的声音带着疲惫与权衡,“这群狼,都等着朕分肉呢。不分,天下立刻再乱。分,朕这心里……”他指了指胸口,“堵得慌。”

刘昭拿起帛书,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名字和刺眼的地名,心中了然,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她在刘邦对面坐下,神色平静。

遇到大事她还是很靠谱的。

“父皇,肉,一定要分。但不能把刀子也一并给了他们。”

“哦?”刘邦挑眉,来了兴趣,“说说你的法子?”

太子常有惊人之语。

“不是给汤,是给他们一块看得见、闻得着,却吃不到肚子里的肥肉。”

刘昭目光灼灼,“父皇,秦行郡县,二世而亡,表面看是皇帝孤立无援。周行分封,天下大乱,根子是诸侯尾大不掉。我们为何不取其中道,创立我大汉万世之基业?”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对于汉初来说,郡国并行制是最合适的,但这个郡国并行制,不能是正史上那种,彻彻底底的分封。

必须按她的想法来,等到她上位的时候,才不会是一个七零八落的天下。

“父皇,请行郡国并行之制!”

“于中央,”她划出框架,“设三公九卿,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互相制衡。尤其太尉,掌天下兵权,此职绝不可轻授,更不可常设!战时由父皇您临时指定将领,兵符一半在您手中,仗打完了,将归朝,兵归营,军权立刻收回。”

“如此,大权方能独揽于父皇之手,再无韩信掌兵、尾大不掉之患!”

刘邦眼神一凝,缓缓点头。

军权,是他的心头刺。

“于地方,”刘昭的声音字字清晰,“功勋可封王侯,享其赋税,得此殊荣,足以安抚人心。然,其国中之政令、兵马、官员任免,皆需出于中央!”

她具体解释道:

“每一位诸侯王的相国,由父皇您亲自指派,俸禄由朝廷发放,他只对您负责。诸侯王不得干涉其政务。”

“诸侯国的中尉,掌管王国军队,也由中央直接委派。诸侯王无权调动一兵一卒。”

“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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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监御史常驻,监察王国内一举一动,直报御史大夫。”

“如此一来,”刘昭总结道,“诸侯王们,得到的只是一个收租子的名分,一个华丽的空架子。实际的权力——政权、兵权、人事权,依然牢牢握在父皇您的手中。他们要面子,我们给足面子。但里子,必须是我们的!”

刘邦听得眼中精光闪烁,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这法子,既堵了功臣们的嘴,又保全了皇帝的实际权力,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刘昭趁热打铁,抛出最后的杀手锏,阳谋:

“此外,儿臣还有一计,名曰推恩。”

“父皇可在分封诏书中明示,诸侯王之位、之土,须由所有子嗣共同继承,而非嫡长子独揽。此乃陛下仁德,广布恩泽于诸侯子孙,他们必感恩戴德,无从反对。然,不出两代,一个大诸侯国便会自行分解为十几个、几十个小侯国,彼此牵制,力量分散,届时他们还能拿什么来对抗中央?不过是一群仰仗父皇鼻息的富家翁罢了!”

“好!好一个推恩!好一个阳谋!”刘邦猛地一拍案几,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给名不给实,分地不分权!昭,此策甚合朕意!”

但他又觉得自己想得太美了,“可是他们如今可是有自己的兵马,这样诸侯王们怎么肯呢?”

刘昭点点头,“父皇,关键在于韩信,他同意,其他人不高兴也得忍,他们打不是送死吗?”

刘邦愣了愣,“韩信会同意吗?”

在此刻刘邦的心里,韩信野心非常大,但刘昭是知道这个误会的,她胸有成竹,“儿臣愿为父皇游说韩信,彭越二人,彭越识实务,韩信同意,他就会同意。”

“当真?”

刘昭肯定,刘昭觉得,大不了她给韩信二郎神的待遇,这总行了吧?再不行的话,就让他死吧。“当真。”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此计高明:“就这么办!先稳住这群狼,给他们套上枷锁。待天下安定,再慢慢收紧绳索,不出两代,诸侯皆不足虑,天下权柄,尽归我刘氏中央!”

他看向刘昭,眼中满是激赏:“你今日之功,不亚于萧何、张良!”

宫室外的喧嚣似乎渐渐远去,刘邦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他知道,该如何去应付那些焦急等待封赏的功臣了——

给他们一场盛大而空洞的盛宴,而盛宴之后,刀俎,永远在他手中。

栎阳,韩信临时府邸。

韩信刚刚送走一波前来叙旧,实则打探风声的故交,眉宇间带着烦躁与期待。封王裂土,似乎已是板上钉钉,他想要的,是名副其实的齐王。

就在他沉思之际,侍从通报:“太子殿下到访。”

韩信眼中讶异,旋即整理衣冠,亲自出迎。对于这位在他微末时便独具慧眼,屡次在关键时刻给予他信任和支持的太子,韩信心中始终存着一份不同于对待刘邦的,更为复杂的敬重。

“太子殿下亲临,信有失远迎。”韩信将刘昭引入静室。

刘昭没有过多寒暄,落座后便开门见山,目光清亮地看着韩信:“大将军,今日我来,是代父皇,也是为我自己,与你谈一谈这天下安定之后的道路。”

韩信心神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刘昭没有直接抛出方案,而是先描绘了两幅截然不同的画卷:

“将军可知,父皇与我所谋,乃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真正大一统的王朝。不再是周天子式有名无实的共主,而是政令出于中央,兵权归于皇帝的强大帝国。”

她话锋一转,直视韩信:“在此帝国蓝图下,父皇感念将军不世之功,愿给将军两个选择。”

“其一,”她声音平稳,“裂土封王。父皇可封你为真正的齐王,享齐地赋税,位极人臣,风光无限。”

韩信眼神微动,这正是他一直以来追求的。但刘昭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眉头缓缓蹙起。

“然,为保帝国长治久安,诸侯国相、中尉、监御史皆由中央直接委派,掌政、掌兵、掌监察。齐王,将是齐国最尊贵的人,享尽荣华,但也仅止于此。军政实权,与你无关。”

这无异于一盆冷水。

一个有名无权的王位?

韩信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与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其二,”刘昭观察着他的神色,抛出了真正的诱饵,“不入封国,入主中枢。父皇欲设太尉一职,总掌天下兵马,位列三公,地位尊崇。”

韩信呼吸一滞——

作者有话说:预收,【武周】太平,看玄武门

狄望舒一个侦探小说爱好者,穿到唐朝,成了狄仁杰的幼女,结果她爹破案不带她玩,她非常生气,一百斤的人,三百斤的反骨。

每天都在气死她爹的路上狂奔。

狄仁杰劝武皇立李姓太子,说侄子哪有儿子亲?狄望舒觉得很有道理,立刻去武皇那拆她爹的台,陛下,儿子哪有女儿亲?

公主殿下,上位得看祖宗之法,玄武门了解一下。

【一代权臣上位之路】

第112章十面埋伏(七)殿下,您希望韩信如何……

韩信呼吸一滞。总掌天下兵马!

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如今是大将军,但是兵权可没有掌握在手里,汉一胜,刘邦丝滑得拿走了虎符,说将军日后裂土封王,独立门户,虎符应当归还。

他这些日子才这么焦躁,什么叫独立门户,他不就是想封王吗?

虎符被拿走让他晚上睡觉都是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他听出了汉王的话中意,所以才这么焦灼,他以后不是自己人了。

可他都帮汉王打下一半江山,怎么就因为封个王,就不是自己人了?

刘昭看着他,不得不说,后人看韩信比他自己对自己的认知都准,像百家讲坛王立群老师说的那样,韩信有奴仆思想,这个思想让他没有决心自立,导致后果严重,又犹豫不决害死自己。

猛虎要是游弋的话,还不如蜂蜇人的伤害大呢。

像王立群说的,他对刘邦有幻想,而且过于善良。

幻想不是一般的重,韩信对她爹的滤镜啊,她都不太懂。

总感觉她与韩信看的不是同一个刘邦,他觉得以他的功劳,汉王捧着他都来不及,怎么会伤害他呢?

韩信是一个善良的人,他很多事情处理得任性,但他没有伤害过谁,哪怕是以前让他钻。胯的屠夫,他都没有伤害,反而让他做官,当了中尉。

还有王立群说的最重要的一点,他对刘邦精神臣服,没有称霸之志。

他想当王,并不是项羽英布那种独立的王,是被刘邦封的王,他想要的是赏赐,而不是成为外人。

刘昭看着他也很是无奈,这每一个都很矛盾,可以说既要又要了,哪有尽如人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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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精神臣服是很可怕的,会让人失去自强,变成依赖性人格。

举个娇妻的例子,咳,她没有说娇妻不好的意思,明明妻子赚得比丈夫多,外人羡慕她的能力,她买了个金镯子,别人夸她自己有能力就是好,想买就买。

但她一脸娇羞的说,这是我老公送我的,他很宠我。

他明明所向披靡,却又非常依赖刘邦,所以才这么抽象。

他并不是像卫青那种赤胆忠心,为人臣子的觉悟。

他没有把自己当成臣子,也没有把自己当成君王,被伤害就放狠话,我要反了,可又不曾真的反。

很多人与韩信密谋过造反,但是最后都傻眼了,被坑死了,合着你就是装装样子,那你说个登啊?

坑谁呢?

最大受害者就是陈豨,他觉得韩信与他里应外合,这不稳了吗?

那可是兵仙韩信!

结果他都快被打死了,韩信也没有实际行动。

刘昭根据后面的事,推断韩信的想法,为他量身定做一套当官方案。

韩信听着,他端坐的身姿也向前倾了一分,但他很快克制住了,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蜷紧,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他的眉头蹙起,显然在急速思考这个提议背后的深意。

刘昭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并不急于继续,反而端起侍从奉上的温水,轻呷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给予韩信消化信息的时间。

她的目光平静如水,却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人心。

那眼神里没有帝王的威压,也没有说客的急切,只有洞悉一切的澄澈和等待的耐心。

“然此太尉,非同寻常。”她放下水杯,声音平稳,“非常设之职,无固定属官。”

她刻意放缓语速,让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平日军务由父皇直领,分属诸将。唯有战时,或遇重大军机,父皇方会召见太尉,咨询谋划,或临时授予兵符,委以征伐之任。战事毕,兵符归还,将士各归其位。”

随着她的话语,韩信眼中的光芒微微闪烁,锐利的目光与刘昭平静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碰撞。

他的嘴角下抿,显示出内心的挣扎,这太尉之位,看似位高权重,实则处处受限,远不如裂土封王来得自在痛快。

刘昭看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知道他已经进入了权衡的状态。

她不再保持距离,而是起身,挪动席位,径直跽坐到他身侧近处。

这个突如其来的靠近让韩信猛地一怔,身体下意识地后仰,眼中是措手不及的懵然。

更让他脑子瞬间空白的是,刘昭竟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触感温润,与他常年握剑,布满薄茧的粗糙手掌截然不同。

一股极淡的,清冽的馨香随之萦绕而来。

韩信整个人都僵住了。

刘昭年方十六,但身量高挑,一米七三,发育得早,癸水十四岁便至。

在这个女子十五及笄便被视作成人的时代,在任何人眼中,她都已是一位风姿初绽的窈窕淑女。

男女有别。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韩信,自幼贫寒,受尽冷眼,投军后更是终日与刀剑兵戈为伍,生命中除了战场谋略,便是对功名的渴望。

他从未与女子如此亲近过,更别提这般肌肤相接。

她握住了韩信的手,让韩信脑子都宕机了,本来韩信的脑子在战场之外就不好使,这下彻底宕机。

而且韩信还没有跟女孩子牵过手手,众所周知,他老婆是虎符。

刘昭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僵硬,她的目光依旧清澈,专注地看着他,借着这打破常规的亲近,她的声音压低,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此太尉,可听调不听宣。”

也就是想上班就上,不想上班就浪,待遇一样。

汉初早朝五天一次,休沐一天,上一休六,这都不用上,真二郎神待遇,工资奖金还是全国最高档,又位高权重,韩信要是不识好歹,那真不怪她了。

她一字一顿,气息近在咫尺,“非朝会常参,不必困于案牍琐事,保有超然地位。父皇需要时,你便是出鞘的利剑,定鼎的基石。”

“天下太平时,你便是帝国的柱石,享受尊荣。你的才华,将在更广阔的舞台上施展,为整个帝国谋划,而非局限于区区齐地。”

听到听调不听宣的超然地位,韩信紧绷的下颌线都柔和了一点。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掩住了眸中翻涌的思绪。

刘昭也不催促,只是握着他手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像一位耐心的猎手,等待着猎物自己走入预设的路径。

静室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那若有若无的敲击声。

良久,韩信终于抬起头。

她的话语内容依旧围绕着权位与理想,但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却撕开了所有官样文章的表象,将更为私密,更为直接的信任与托付,强行灌注到他的感知里。

韩信能感觉到自己手背上的温度在升高,心跳如擂鼓。

他想抽回手,却又仿佛被那柔软的触感和她眼中灼灼的光彩钉在原地。

他试图重新聚焦于太尉与齐王的利弊,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总是被手背上那异常清晰的感知打断。

韩信这个人,极度慕强,哪怕他自己也很强,他也自负,但是他的灵魂是自卑的,他整个人就是一个矛盾体。

刘昭根本不想封齐王,当什么齐王,当个野王得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太子殿下,看着她眼中的沉稳与洞察,以及此刻举动中蕴含的大胆与难以言喻的期许。

“殿下……”他喉头发紧,声音干涩,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野心,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简单却石破天惊的接触搅得七零八落。

他眼中的挣扎已然褪去,他没有立刻回答选择哪一个,而是望向刘昭,目光复杂,声音有些沙哑地问:

“太子殿下,您希望韩信如何选择?”

他没有问利弊,没有问权柄,而是问她的意愿。

这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问题,将两人之间微妙的关系拉得更近,也把最终的决定权,以一种隐晦的方式,交到了刘昭手中。

刘昭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坦诚,也带着坚定。

他没有问陛下,问的是太子。

刘昭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的回答坦诚而有力:

“将军,于公,我希望你选太尉。一个分裂的诸侯国,非帝国之福,也非万民之幸。帝国的军队需要一根定海神针,父皇需要一把无需担忧反噬的,最锋利的剑。这把剑,唯有你韩信执掌,父皇与我才能安心。”

“于私,”她语气稍缓,带着真诚,“我更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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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你困于封国,在猜忌与监视中消磨锋芒。你的舞台是天下,而非一隅。做帝国的守护神,青史留名,万世景仰,岂不远胜做一个束手束脚的藩王?”

她最后加重了语气:“更重要的是,将军,这是父皇能给出的,对功勋武将最大限度的信任和尊荣。选择太尉,你与父皇,与这新生的帝国,便是真正的君臣一体,休戚与共。”

韩信浑身一震。

刘昭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把最沉重的锁。

功高震主,鸟尽弓藏,这些他并非没有想过,相反,一直在他脑子里旋转,他也害怕。

太尉之位,看似限制了权力,何尝不是一种更高级别的保护和承诺?

一个听诏不听宣的帝国太尉,与一个被时刻提防的诸侯王,哪个更长久,哪个更安全,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垓下的烽火,闪过刘邦拜将时的殷切,也闪过刘昭一次次对他的维护与信任。

刘昭见时机已至,她仰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专注,声音放轻,却字字敲在他的心上:

“将军,”她的指尖在他紧绷的手背上按了按,带着安抚,“选太尉吧。不是为了父皇,也不是为了我。”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直刺他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可能未曾明晰的渴望:

“是为了你自己。”

“为了你能永远做那个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的兵仙韩信,而不是被困在齐国的宫殿里,慢慢变成一个患得患失,在猜忌中度日的富家翁。”

“你的锋芒,应该在更广阔的天地闪耀。你的传奇,不应该止于一个王爵。”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真诚:“做帝国的太尉,做那把只在最关键时刻出鞘的,无人可替代的绝世神兵。”

“让你的名字,不仅镌刻在封地的石碑上,更烙印在整个帝国的军魂里,流传万世。”

韩信怔怔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信任与期待,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热。

一切的不平,似乎在这接触和恳切的话语中,悄然溶解了。

他依然没有完全想通所有的利害,但前所未有的、被理解、被需要、甚至是被珍视的感觉,如同暖流,冲垮了他理智的堤坝。

韩信呼吸一滞。

他从未想过,有人能如此精准地剖开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恐惧。

“为了你能永远做那个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的兵仙韩信”

兵仙。

这个称呼让他心神剧震。

她的话语,像最锋利的剑,精准地挑开了他层层包裹的野望与不安,直刺核心。

不是封王,不是裂土,而是成为传奇本身。

他反手抓住了刘昭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让她蹙眉,但他浑然未觉。

第113章十面埋伏(八)刘邦不懂,刘邦大为震……

那双眼眸,此刻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浪潮,是震撼,是明悟,更是找到归宿般的释然。

他终于被刘昭忽悠瘸了。

“臣”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历经了千山万水,“愿为帝国太尉。”

六个字,掷地有声。

不再是齐王,而是帝国的太尉。

刘昭眼底深处最后一丝不确定终于彻底消散,化为清亮而笃定的光。

她没有立刻抽回手,任由他紧紧握着,这是盟约,亦是安抚。

“好。”

她只应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她顺势抽出手,起身后退一步,恢复了太子的仪态,但看着韩信的眼神依旧带着温度。

“将军既做此选,我必不负将军。太尉尊位,听诏不听宣之权,我会亲自向父皇陈情,确保无误。”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告诫,“但也请将军谨记,此位超然,更需谨言慎行。无召不离长安,不私下结交诸将,唯其如此,方能长久。”

韩信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依旧澎湃的心潮,郑重拱手:“韩信,谨记殿下教诲。”

他知道,这是交换,也是规则。

本来他人缘也不好,看不上那群躺赢狗。

他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舞台和前所未有的信任,代价是收起可能令上位者不安的爪牙,将自身的命运与这个帝国更紧密地捆绑。

刘昭离开韩信的府邸,寒风卷起她衣袂,冬日的阳光也有些苍白。

她步履沉稳,心中却并非全无波澜,她只想感叹,韩信比她想象中更好骗,真的是政治小白。

通传之后,她步入温暖的殿内。

刘邦正斜倚在榻上,听着萧何汇报粮秣赋税之事,见女儿进来,挥了挥手,萧何会意退下,路过刘昭的时候对她拱手,刘昭也回礼。

“太子来了,”刘邦坐直了些,脸上带着惯常的,有些惫懒又精明的笑意,“如何?那头倔驴,肯接太尉这个位置了?”

刘昭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水,一气饮尽,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成了。”她言简意赅,“韩信愿为帝国太尉。”

刘邦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他当真应了?没有提齐地封土之事?”

“儿臣将利弊剖析透彻,又将听调不听宣的超然地位许给了他。”

刘邦没听懂,“听调不听宣?”?刘昭嗯了一声,“听调就是听从中央政府的调遣。调特指军事上的征调和指挥。发生战争时,他有义务听从朝庭召唤,参与作战。”

“不听宣是不听从宣召,宣指政治上的召见和命令,比如入朝觐见皇帝,上朝,干活。”

刘邦懂了,简单来说,就是打仗时我可以帮你,但平时你别来管我。

不对啊,他当个太尉不上朝,那他有什么权力?

这不就是吉祥物吗?

就打仗的时候出来走走,那平时谁理他?啊?这不缺心眼吗?

不是,韩信脑子怎么长的?

刘邦不懂,刘邦大为震惊。

刘昭放下水杯,语气平静,“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样的选择对他,对帝国,才是长远之计。”

她顿了顿,补充道:“更重要的是,他感受到了父皇与儿臣的诚意与信任。这份信任,比一块随时可能引来猜忌的封地,更让他心动。”

就这还聪明人呢?他发现刘昭比他脸厚心黑多了。

刘邦盯着她看了半晌,仿佛在确认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

随即,他猛地向后靠进椅背,发出一阵洪亮而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笑声在殿内回荡。

“昭啊昭!”刘邦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刘昭面前,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眼中满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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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赏,“朕本以为,能说服他接受虚封已是不易,没想到你竟能让他心甘情愿放弃王号,选择这受限的太尉之位!你这份洞察人心,因势利导的本事,真是让朕都自愧弗如!”

他踱了两步,回头看她,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朕有女如此,何愁江山不稳,何惧功臣难制?”

刘昭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头:“父皇过誉了。儿臣只是顺着他的心思,为他量身打造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未来罢了。若非父皇威德并重,儿臣纵有千般说辞,也难以奏效。”

“不必过谦!”刘邦大手一挥,心情极好,“韩信这块最难啃的骨头被你拿下,彭越、英布之流便不足为虑。他们若识相,便依此例,享其尊荣,交其权柄。若有不臣之心……”

刘邦眼中寒光一现,没有说下去,但杀意已不言而喻。

“如此一来,”他走回座位,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沉稳,“这郡国并行之策,便可顺利推行。给他们一场盛大的封赏盛宴,将这帝国的权柄,牢牢握于中央!”

他看向刘昭,目光深邃:“昭儿,你再去说彭越,此事你居功至伟。待登基大典后,朕必有重赏!”

“儿臣定说服彭越。”

离开宫中,刘昭并未直接去见彭越,而是先回了一趟自己的府上,从一个锦盒中取出了一柄造型古朴的匕首。

这是当年彭越赠予她的。

彼时彭越曾言:“殿下他日若有用得着彭越之处,持此匕首来见,越必倾力相助!”

寒风依旧,刘昭握着那柄微凉的匕首,在盖聂的护卫下,骑马去彭越下榻的驿馆。

不得不说,自从有了盖聂,她都觉得自由多了,不必身后跟着一大串人了。

她觉得盖聂就是心口不一,明明就很看好她,偏装高冷。

与韩信不同,彭越并非帅才,而是乱世中崛起的豪雄,他更像一个精明的投机者与地方军阀。

他原是巨野泽的渔盗,趁乱起兵,能在楚汉之间周旋至今,自有其生存之道。

他长期在梁地游击,根基深厚,但缺乏问鼎天下的野心,更看重实际的利益与安全保障。

听闻太子亲至,彭越有些意外,但礼数周全地将刘昭迎入。

“彭将军,”刘昭没有过多寒暄,落座后,直接将那柄匕首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案几上,“昔日将军赠匕之言,昭,一直铭记于心。”

彭越看到那柄熟悉的匕首,眼神骤然一凝,脸上的客套笑容收敛了几分,变得郑重起来。

他明白,太子此行,并非寻常的宣慰,而是来兑现当年的承诺,或者说,来要求他履行当年的诺言。

“殿下……”彭越的声音低沉了些,“但有所命,越,不敢推辞。”

刘昭目光清亮地看着他:“将军于楚汉之争中,屡断楚粮道,牵制项王,功勋卓著。父皇与昭,皆感念于心。今日昭来,是为将军,也为帝国,谋一个两全之策。”

她依旧抛出那两个选择,但语气更加笃定,还不容置疑。

“其一,裂土封王,享封地赋税,位极人臣。然,为保帝国长治久安,诸侯国相、中尉、监御史皆由中央委派,掌政、掌兵、掌监察。王,享其尊荣,不掌其实权。”

彭越看着案上的匕首,又听着这有名无权的王爵,眉头紧紧锁起,显然极不满意。

“其二,”刘昭观察着他的反应,“不入封国,入主中枢。父皇欲设大司马一职,位列九卿之上,参赞军机,战时亦可领兵,享食邑万户,世袭罔替。”

卫青就是大司马大将军,霍光也是,东汉把这职改成太尉,也就是说,同一个职位,用不同的名字,刘昭给了两人。

变相削弱权力。

而且这中央职位,若是不受控,她以后玩文字游戏,都能把他们撸了。

就是把人从擅长的位置,拉到她擅长的,且她的地盘。

在政治上,她还斗不过韩信彭越不成?

世袭罔替!

这四个字击中了彭越。

与韩信追求战场和兵仙之名不同,彭越这类出身草莽的豪杰,更看重家族的延续和实实在在能传之久远的富贵。

一个可能被削藩的空头王爵,和一个在中央享有高官厚禄,还能世代承袭的爵位,哪个更划算?

刘昭继续加码,语气带着诚意,目光却扫过那柄匕首,暗示着曾经的约定:“将军当知,裂土封王,看似逍遥,实则易招猜忌。中央强干弱枝乃大势所趋,今日之王,未必是明日之福。而入主中枢,得大司马之尊,与国同休,方是真正的安身立命、福泽子孙之长策。父皇承诺,只要将军忠心为国,彭氏富贵,与国同享。”

彭越沉默了。

他并非韩信那般对刘邦臣服,他更现实。

他仔细权衡着,独立王国的梦想在强大的中央集权面前显得脆弱不堪,而一个世袭罔替的中央高官爵位,无疑是更稳妥的选择。

太子亲自前来,不仅开出了优厚条件,更拿出了当年的信物,于公于私,他都难以拒绝。

若是不识抬举,恐怕……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柄匕首上,仿佛看到了当年并肩作战的岁月,也看到了太子此刻的决心。

彭越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起身对着刘昭,郑重行礼,声音洪亮。

“臣,彭越!愿遵昔日诺言,为陛下效死,领大司马之职,入朝辅政,世守臣节!彭氏一族,愿与国同休!”

他的选择,比韩信更加干脆利落。

刘昭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还特别狗的伸手将匕首收回袖中。

她觉得这个不是一次性物什。

对于彭越这样的人,世袭罔替和与国同休是最好的定心丸,而昔日的承诺和信物,则是敲开他心防最后的那一击。

如此,最难搞定的韩信和最为现实的彭越都已拿下,剩下的英布等人,便不足为虑了。

帝国的权柄,正一步步,按照她的蓝图,收归中央。

她这边事一定,剩下的就不用她掺和了,因为现在主动权已经完全地在刘邦的手上。

对于英布,韩王信,此时的韩信还没有变成韩王,主要是同名同姓,就这么唤吧,两个韩信,一个天一个地。

这些人,中央也是不要的,刘邦根本不问,封王就完事了,注定会造反的人,多说无益。

英布与韩王信已经左右横跳太多次了,实在没意义。

在她准备去接母亲的时候,快马来报,张耳在这个寒冬,去世了。

这位大梁名士,曾与刘邦有旧,虽然后来一度各为其主,但最终归汉,受封赵王,也算是功成名就。

刘邦闻讯,沉默良久,下旨厚葬,并令太子刘昭代他前往吊唁,以示荣宠。

刘昭接到旨意,暂时搁下了去接母亲的行程,让萧何后天去接,估摸着快到了。

她带着仪仗,不负天家威严,前往赵国张耳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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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凛冽,刘昭端坐于黄屋左纛车中,车驾缓缓行驶在栎阳的街道上。

前方,旄头骑士纵马开道,尘烟微起。两侧与后方,执戟郎甲胄鲜明,长戟如林。

金钲车有节奏地鸣响,庄重肃穆的声音传遍长街。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虎贲卫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属官们的车驾紧随其后,整个队伍浩浩荡荡,秩序井然,宣示着帝国储君的威严。

百姓们早已被清退,唯有马蹄声、车轮声与金钲声,交织成权力的交响。

这还是刘昭头一次正儿八经的太子仪仗出行,她就说,帝国储君与长公主,到底哪个好,她自有定夺。

她又不傻——

作者有话说:刘邦:你欺负他傻?[狗头]

刘昭:胡说,他聪明着呢![摊手]

第114章十面埋伏(九)臣今夜前来,是为殿下……

车驾仪仗浩浩荡荡,出了栎阳,一路向赵国方向行进。

宽阔的官道上,太子的旌旗在寒风中舒卷,金钲之声响彻原野,惊起枯枝上的寒鸦。

刘昭并未一直安坐于黄屋车中,她还挺喜欢骑马的,骑累了回车里。

行程过半,她召来了随行队伍中的许负,邀她共乘一车。

许负声名在外,她在外人面前一直是副清矍淡然的模样,仿佛外界的喧嚣与权力的更迭都与她无关。

车内燃着暖炉,驱散了些许寒意。

但许负明显没把刘昭当外人,车帘一拉就是贴贴。

“殿下,你怎么知道我好冷~”

刘昭把绿云制作的手炉给她,“正常点,许大家,注意形象。”

许负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刘昭看着窗外掠过的萧瑟冬景,百无聊赖地开口:

“许大家,张耳新丧,其子张敖即将承袭赵王之位。你观此人,命数如何?”

许负闻言,愣了愣,说到正事她还是很专业的,她眼帘微垂,凝神思索,似乎正透过无形的命运之线窥探天机。

片刻后,她缓缓抬起眼,目光清澈又深邃,声音平缓却带着笃定:

“殿下,张敖此人,确有王侯之相。”

刘昭微微颔首,这在意料之中,毕竟他即将继承王爵。

然而,许负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叹息:“然,其命格之中,隐有一劫。他乃情深不寿,强极则辱之相。”

“哦?”刘昭来了兴趣,转过身,正色看向许负,“愿闻其详。”

许负贴着她坐,斟酌着词句,缓缓道:“他命中有贵气,可承父业,享王爵尊荣。然,其性情看似温雅谦和,实则内里重情,尤甚于重权。”

“将来恐会因过于看重情谊,受人牵连,或为情所困、所累,以致王位不稳,自身亦难长寿。过刚易折,强求其承担超越性情之重任,反是取祸之道。”

情深不寿,强极则辱。

她瞬间想起了正史中张敖的结局,成了赵王后,他守不住赵地,终究被褫夺王位,贬为宣平侯。

好像确实死得比较早。

刘昭沉吟片刻,问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许大家,那你再看看,我与张敖的八字,可相合?”

许负闻言,诧异地瞥了她一眼,随即失笑:“殿下何出此问?莫非……”

她眼神中带着戏谑的探究。

刘昭白了她一眼:“想什么呢。只是既然他命中有此一劫,问问罢了。”

许负这才收敛了玩笑神色,再次闭目凝神,指尖微动,似在推演。

这一次,她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变得有些奇异,带着一种洞悉命运的复杂。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若论八字……张敖,旺您。”

刘昭挑眉,他当然旺她,那么大一块赵地呢,她父在她十二岁的时候就想牵这根红线了。

许负继续道:“他的命格气运,若辅佐于您,如同涓流汇入江海,能助长您的势,于您而言,是有益的。”

“但是——”她话锋陡然一转,“您,却不旺他。非但不旺,您的命格贵不可言,气势如虹,于他而言,如同烈日临于浅溪。他本就如履薄冰的命数,若强要与您的气运相连,非但借不得力,反而会加速其蒸腾消散。”

她看着刘昭总结:“简而言之,他于您,是补药。您于他,是剧毒。”

刘昭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她本只是随口一问,却得到了如此斩钉截铁,且利益指向如此明确的论断。

张敖旺她,而她克张敖。

一瞬间,许多念头在她脑中闪过。

利用?安抚?还是顺其自然,看着他走向既定的命运?

她摩挲着袖中微热的手炉,没有说话,车外,金钲声依旧规律地响着。

许负看着她陷入沉思的侧脸,轻声补充了一句:“殿下,命理之说,玄之又玄,知晓即可,不必尽信,亦不可不信。如何抉择,还在您一心之间。”

刘昭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清明。

“我知道了。”

这是他的命数,无论如何,赵地她是必收回的,只是张耳刚死,她若下手,就吃相太难看了。

车驾抵达赵国都城,赵王府早已是一片缟素。

灵堂肃穆,白幡在寒风中飘动,哀乐低回。

刘昭在执戟郎与虎贲卫士的护卫下,走入灵堂。

她身着素服,虽无过多装饰,但储君的威仪自成,所过之处,众人皆屏息垂首。

依照礼制焚香、奠酒,代父皇表达哀思,整套流程庄重而规范。

完成这些后,她的目光才落在一旁跪地答礼的孝子身上。

那便是张敖。

正如许负所言,他身披重孝,麻衣如雪,更衬得他身形颀长,面容清俊。

因连日守灵与悲伤,他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却并无损其温雅的气质,反而添了几分易碎的脆弱感。

要想俏,一身孝。

这句话放在男子身上,也同样适用。

此时的张敖,褪去了平日王侯公子的骄矜,只剩下全然的悲戚。

他跪在那里,像一株被风雪压弯的青竹,坚韧又惹人怜惜。

刘昭心中微微一动,无关风月,只是纯粹的审美与评估。

她不得不承认,张耳这个儿子,皮相是极好的,气质也干净。

若非许负那番论断,这样一个温文尔雅,即将继承王位的年轻男子,的确是很多人眼中理想的联姻对象。

张敖抬起头来看她,那双因为哭泣而微红的眼睛里,带着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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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惶恐,他恭敬地向着刘昭再次叩首:“臣张敖,叩谢陛下天恩,谢太子殿下亲临。”

他的声音清朗,刘昭虚扶一下:“张君请节哀,保重身体。赵地还需你支撑。”

礼毕,张敖起身亲自为刘昭引路,前往早已备好的客院休息。

“殿下旅途劳顿,府中已备下薄宴与静室,望殿下不弃简陋。”

张敖的声音依旧带着沙哑,态度恭谨有加。

刘昭微颔首:“有劳张君费心。”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颇为清幽的院落。虽在丧期,不见鲜亮颜色,但处处整洁,炭火充足,显然是用心准备过的。

张敖在院门前停下脚步,“殿下且在此歇息,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下人。臣还需去灵前守候。”

刘昭看着他强撑的模样,她语气放缓了些:“张君自去忙吧,不必顾及孤。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还需向前看。”

张敖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深深一揖:“谢殿下体恤。”

这才转身,由侍从搀扶着,缓缓走向那哀声不断的灵堂方向。

刘昭站在院门前,看着他那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廊庑尽头。

青禾一直在她身侧伺候,轻声道:“殿下,可要入内休息?”

“嗯,赶了那么久的路,也累了。”刘昭收回目光,转身步入院中。

在赵王府住了两日,刘昭并未急于离开。她白日里或是在城中巡视,或是接见赵国旧臣,言行间虽未明说,但那“郡国并行、强干弱枝”的中央政策,已如无形的网,缓缓罩向这片刚刚失去主人的土地。

本来张耳一去,赵地人心惶惶,如今确切的消息一来,更让赵地旧臣悲伤,刘邦实在是过分。

这一次与正史上的不一样,刘邦并没有彻底分封,韩信彭越还留在了朝廷,权力很是集中,诸侯王们根本就没有反抗之力。

张敖作为孝子,需在灵堂守制,但府中上下乃至整个赵国,都能感受到那股来自中央的的压力。

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虑。

是夜,寒风卷着雪粒,敲打着窗棂。刘昭正准备歇下,青禾却来报,张敖在院外求见。

刘昭有些意外,略一沉吟,还是披衣起身,在外间见了张敖。

他依旧穿着那身刺眼的孝服,身形在宽大衣袍中更显清瘦,眼下的青影昭示着连续的失眠。

烛光摇曳,映得他面容愈发苍白,但那双看向刘昭的眼睛,却燃烧着一种异常明亮,带着孤注一掷的光芒。

“深夜惊扰殿下,臣……”他的声音比往日更加沙哑。

“无妨,张君此时前来,必有要事。”刘昭示意他坐下,青禾奉上热茶后便悄然退至门外。

张敖没有碰那杯茶,他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上,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刘昭,那眼神复杂,混杂着悲伤、挣扎,以及孤注一掷的坦诚。

“殿下,”他开口,声音带着微颤,“这两日,殿下的来意,朝廷的风向,臣已然明了。”

刘昭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目光灼灼地望向刘昭,那其中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让她微微一怔。

“殿下,”他开口,声音虽低,却异常清晰,“赵国何去何从,臣心中也已有了答案。”

刘昭静待他的下文。

然而,张敖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臣自知才德浅薄,性情软弱,绝非雄主之材。这赵王的尊位,于他人或是荣耀,于臣,或许是取祸之源。”

他话锋一转,语气热烈,“但臣今夜前来,并非全然为了赵国之事!”

他看着她,眼中那份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决堤:

“臣自第一次见到殿下,便难以自持!那时殿下说起彭城,风姿如日照山河,臣虽自知卑微,如萤火之于皓月,却仍忍不住心生倾慕!如今父王新丧,臣本不该言此,但……但想到日后或许再无机会,臣宁愿冒死一诉!”

他说着,脸颊泛起红晕,眼神炽热而真诚,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臣愿将赵国双手奉于殿下,只求……只求殿下能垂怜臣这片痴心!臣只愿能常伴殿下左右。”

这不再是权衡利弊的政治表态,而是他在巨大压力与朦胧情愫交织下,最直接的告白。

他对于赵地有些自暴自弃,旧臣找他,要他反,因为刘邦这么一玩,害的是他们的利益。

可他怎么反?

他能反谁?

这群臣子都跳他头上。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烛火燃烧声和张敖急促的呼吸声。

刘昭彻底愣住了。

她预想过张敖可能会屈服,可能会讨价还价,却万万没想到,他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将政治与私情如此赤裸地捆绑在一起。

许负的断言再次浮现,“他于您,是补药。您于他,是剧毒。”

而此刻,这株补药正主动地,义无反顾地,想要融入她这轮烈日。

她看着张敖那双充满了期盼与孤注一掷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殿内一时间陷入了寂静,只有烛火不安地跃动,映照着张敖泛红的脸颊和刘昭沉静的眉眼。

他那番孤注一掷的告白,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扩散。

刘昭没有立刻回应。答应?自然不可能,这并非儿戏,关乎国本,更关乎她自身的道路。

拒绝?看着眼前这株在风雪中摇曳,几乎要将自己连根拔起献上的青竹,她并不想拒绝。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张敖眼中的炽热在她的沉默中渐渐冷却,转为不安和绝望的灰败。

他以为自己的唐突和僭越,已然触怒了储君。

就在他几乎要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压力,想要跪地请罪时,刘昭动了。

第115章十面埋伏(十)吕后摔杯

她并未说话,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月光透过窗纸,在她周身勾勒出清冷的光晕。

在张敖怔然的目光中,她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肩膀,安抚地将他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窝。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拥抱,更像是一种包容和慰藉。

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以及那单薄衣衫下传来的,无法抑制的轻颤。

“莫要想太多。”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静得像深夜的湖水,带着能抚平惊涛的魔力,“赵国之事,自有法度。你之心意,孤知道了。”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用一个拥抱,一句知道了,将所有的汹涌澎湃都柔和地承接了下来,却又悬置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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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敖僵直的身体在她的怀抱中渐渐放松下来,只剩下疲惫和贪恋。

他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虚幻温暖,鼻尖萦绕着来自她身上清冽又安宁的气息。

良久,刘昭才放开了他,后退半步,恢复了恰到好处的距离。

“夜已深了,张君守了多日的灵,回去歇息吧。”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常,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拥抱从未发生。

张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那里面有失落,有茫然,但也有被安抚后的平静。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臣告退。”

刘昭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不是她学张无忌不主动不答应不拒绝当渣渣。

只是吧,张耳刚死就吞赵地,吃相有点难看了,她跟她父不一样,她是个很要脸的人。

次日清晨,刘昭用罢早膳,许负便如同嗅到气息的猫儿一般,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她的房间。

“殿下昨夜休息得可好?”许负笑吟吟地凑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刘昭正对镜由绿云梳理长发,从铜镜里瞥了她一眼,神色如常:“尚可,许大家今日倒是起得早。”

“哎呀,这不是挂心殿下嘛。”许负自顾自地在她身旁坐下,拈起盘中的一块糕点,“听闻昨夜张公子来过?而且待了不短的时候?”

刘昭没有否认,也没有细说,只淡淡道:“他来陈情赵国之事。”

许负咬了一小口糕点,慢条斯理地道:“哦?只是陈情赵国之事?可我观那张公子,今早去灵堂时,虽依旧悲伤,眉宇间却少了几分惶惑,多了几分……嗯,平静,甚至还有一丝期冀。”

她歪头看向刘昭,“殿下,您这安抚的手段,倒是越发高明了。”

刘昭从镜中与她对视,知道瞒不过这位心思剔透的相士,索性也不绕弯子:“孤并未应允他什么。”

“正是因为这未曾应允,却也未彻底拒绝,才最是挠人心肠啊。”许负放下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调侃,

“殿下,您这可真是杀人诛心呐。给了他一点虚幻的念想,让他能暂且安稳地度过这最难的关头,心甘情愿地将赵国奉上。待到日后这念想是真是幻,是存是灭,还不是您一念之间?”

刘昭沉默了片刻,挥手让青禾绿云退下,室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许负,”她转过身,正面看着许负,眉头微蹙,“你是否觉得,孤此举过于凉薄?”

许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目光清澈地回望她:“殿下,您心怀天下,志在社稷。在这条路上,若事事讲究温良恭俭让,又如何能成事?张敖命数如此,他对您心生慕艾,是他命中的劫数,亦是您的运数。您顺势而为,既全了帝国的利益,也未即刻摧折他这株幼苗,已算是仁至义尽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神棍特有的玄妙意味:“更何况,您与他之间,气运相连却又相克,也是缘分。”

刘昭不明白这样的感情,“许大家,你说,明知前方是烈焰,飞蛾为何还要扑上去?”

许负微微一笑:“或许,它贪恋那瞬间的光亮与温暖,又或许,它本就生于斯,长于斯,别无选择。”

刘昭闻言,眸光微动,许负这话,倒像是在为她的做法寻找一个命理上的依据。

“罢了。”刘昭吐出一口气,“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赵国之事,就这样吧,明日我们便回长安。”

“是,殿下。”许负应道,随即又恢复了轻松的模样,“那回去的路上,我还能与殿下同乘一车吧?”

刘昭看着她那带着期盼的眼神,不由失笑:“随你。”

许负立刻眉开眼笑。

车驾返回长安,未央宫依旧在紧锣密鼓地收尾,但长乐宫已彻底收拾停当,迎来了它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刘昭甫一入宫,未及更换朝服,便径直往长乐宫而去。宫人皆知太子与皇后感情深厚,皆含笑避让。

踏入殿内,暖意与熟悉的熏香扑面而来。吕雉正坐在窗边查看账册,闻声抬头。

她比几年前清减了些,眉宇间多了历经风波后的威仪,但看向女儿的目光依旧温暖。

“阿母!”刘昭快走几步,如同幼时一般张开手臂,但并不像以往扑入怀中,而是将吕雉拥入怀中。

吕雉被她抱得一晃,随即失笑,抬手拍着她的背:“都是及笄的人了,怎么还这般毛毛躁躁。”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满是纵容与疼爱。她仔细端详着女儿,感慨道:“昭儿,你比阿母都高了。”

刘昭将头埋在母亲肩颈处,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人安心的气息,才松开手,眼眶有些发热:“阿母一路辛苦,南郑湿冷,您身子可还好?”

“都好。”吕雉拉着她的手坐下,目光慈爱,“你在前方征战,阿母在后方能有什么辛苦。倒是你,黑了,也瘦了,听闻你去了赵国……”

她顿了顿,没有深问,只是道,“诸事还顺利吗?”

“一切顺利,阿母放心。”刘昭不欲多谈赵国之事,她有些心虚,转而问道,“盈和肥呢?”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脚步声和少年清亮的嗓音:“阿姐!阿姐回来了吗?”

只见一个身着锦袍的少年快步走了进来,正是十二岁的刘盈。

他面容俊秀,气质温文,见到刘昭,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规规矩矩地行礼:“盈弟见过阿姐。”

刘昭笑着扶起他,揉了揉他的头发:“盈长高了不少,书读得如何了?”

刘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师说尚可。”

这时,一个身材更为高大的青年也走了进来,笑容憨厚朴实,正是年已十八的刘肥。他对着吕雉和刘昭恭敬行礼:“儿臣拜见母后,见过太子殿下。”

他的礼数格外周全,甚至带着小心。刘昭心中明了,刘肥年长,已经知事了,他身份尴尬,又在吕雉身边长大,一向谨言慎行。

“肥不必多礼。”刘昭语气温和,“都是一家人。”

吕雉也开口道:“肥也来了,都坐吧。昭儿刚回来,我们一家人正好说说话。”

宫人奉上茶点,殿内气氛温馨。

刘盈叽叽喳喳地问着姐姐战场上的见闻,刘肥偶尔插一两句话,多数时候只是憨厚地笑着。

吕雉看着儿女围坐身旁,眼中流露出满足之色。

——

太子归来,登基大典在酬办,此时正是年节,皇后吕雉在长乐宫设宴,邀请诸侯王与功臣。

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新朝初立,功臣齐聚,本该是一片和乐升平。刘邦高踞主位,吕雉陪坐一旁,刘昭位于下首。

其次是萧何韩信张良。

然而,表面的和气下暗流涌动。

关于郡国并行,削夺诸侯实权的政策风声已然传出,席间不少获封的异姓王和列侯,如淮南王英布、韩王信等人,脸上虽带着笑,眼神却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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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满与戾气。

酒过三巡,那被压抑的怨气便借着酒意开始发酵。

丝竹声中,一队舞姬翩跹入场,水袖翻飞,姿容曼妙。

舞姬们水袖翩跹,乐声靡靡。

一名舞姬旋转至英布席前,彩袖如云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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