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布竟借着酒劲,嘿嘿一笑,伸手便攥住了那舞姬的衣袖,用力一拉!
舞姬惊呼一声,踉跄着险些跌入他怀中。席间顿时响起一阵暧昧的哄笑,夹杂着几声叫好,秩序瞬间混乱。
其他诸侯见状,也有样学样,开始对经过的舞姬动手动脚,有列侯也大笑一声,借着酒劲,一把攥住了舞姬,将其猛地拉向自己怀中。
舞姬花容失色,挣扎不得。
殿内乐声为之一滞,欢快的气氛瞬间凝固。
“哈哈哈!美人儿,来陪本侯饮一杯!”那列侯兀自不觉,言行愈发无状。
旁边几个同样心怀怨怼的诸侯也跟着起哄。
刘邦眉头紧锁,沉声喝道:“放肆!成何体统!还不放手!”
他连喝数声,声音中已带上了怒意。
然而,那列侯或许是酒意上头,或许是积怨已深,竟梗着脖子,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嚷嚷道:“陛下!臣等跟着您出生入死,如今连个尽兴都要受拘束吗?这也不许,那也不准……”
他的话引起了部分人的共鸣,场面一时有些失控。
刘邦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
就在此时,一直端坐不语,凤眸含威的吕雉动了。
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那闹事的列侯,她只是举起了自己面前那只精美的陶瓷高杯。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手臂猛地一挥,将酒杯狠狠砸向殿中光洁坚硬的地面!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整个大殿!
瓷片四溅,酒液横流。
一片飞溅的碎瓷划过那列侯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刺痛传来,那列侯下意识地摸了一把,看到指尖的殷红,酒顿时醒了大半,脸上血色尽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
“臣,臣死罪!皇后娘娘恕罪!陛下恕罪!”他磕头如捣蒜,再无方才的嚣张气焰。
这一下,比刘邦的呵斥有效百倍。
所有的喧闹、起哄、抱怨,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皇后的举动震慑住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主位。
英布也吓得松开了手,坐正了身子,舞姬趁机踉跄退开。
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一片死寂中,吕雉面容冷峻,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下方一众功臣诸侯,最后定格在那名闹事列侯的脸上。
她并未立即斥责,但那无声的威压,却比任何咆哮都令人窒息。
然后,她才微微侧首,向身边的刘邦淡然道:“妾身手滑,惊扰了陛下与诸位功臣,陛下勿怪。”
刘邦看了看她,他都不知道,他媳妇气场这么吓人,“下次注意。”
刘邦看向安静下来的众人,哼了一声,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带着余怒未消的冷意,目光锐利地扫过英布,韩王信等人:
“瞧瞧你们!一个个披甲执锐时是英雄好汉,如今穿上锦衣华服,倒把礼义廉耻都就着酒吃了?”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杯盘作响,“在皇后宫宴上就敢如此撒野,拉扯舞姬,喧哗闹事,成何体统!眼里还有没有朕,还有没有点臣子的样子!”
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刘邦冷哼一声,顺势下了台阶:“既然你们不懂规矩,那朕就找人好好教教你们规矩!”
他转向一旁,“叔孙通!”
有人应声出列,正是博士叔孙通。“臣在。”
“朕命你,”刘邦指着下面一众功臣诸侯,“好好教教他们朝觐,宴饮的礼仪!告诉他们,什么叫君臣尊卑有序!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威胁:“都给朕用心学!学不会,举止粗鄙,不识大体者——”
他的目光如同寒冰,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大汉的开国登基大典,就不必来了!”
这话狠狠砸在众人心上,开国那是何等荣耀的时刻,是青史留名。
见证新朝开启的盛事!
若因学不会礼仪而被排除在外,简直是奇耻大辱,更意味着被新朝权力圈所抛弃!
列侯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再不敢有丝毫怨怼之色,慌忙伏地:“臣等遵旨!定当用心向叔孙通学习礼仪,绝不敢再失仪!”
诸侯王们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纵使心中不服,也不敢再造次。
叔孙通躬身领命:“臣必当竭尽全力,使诸位功臣通晓礼仪,不负陛下厚望。”
刘邦这才脸色稍霁,挥了挥手:“都起来吧!宴会继续!”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酒樽和那名瑟瑟发抖的列侯,“把他带下去,脸包扎一下,禁足府中,好好反省!”
经此一事,宴会的气氛彻底变了。
丝竹之声虽再度响起,却再无之前的喧嚣浮躁。
功臣诸侯们个个正襟危坐,举止拘谨,再不敢有丝毫逾矩。
推杯换盏间,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吕雉平静地坐在刘邦身侧,仿佛刚才的举动从未发生。
刘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母亲的敬佩更深了一层。
这夫妻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父皇借母亲之手立威,又顺势将学礼作为约束功臣的枷锁,这番政治手腕,也着实老辣。
这大汉的朝堂,从今夜起,注定不会平静了。
第116章秦砖汉瓦(一)刘昭向韩信伸出手……
时值正月十五,元宵佳夜。
未央宫后的草地上,庭燎熊熊,火光跃动,将夜空都映成温暖的橘红色。
彩灯悬挂于宫檐廊柱之间,与天上星月,地上篝火交相辉映。
宴饮至酣处,气氛热烈。
百戏杂耍暂歇,乐府奏起了节奏更为明快,带着些许楚地风情的民间舞曲。
一些性格活泼的宗室子弟和年轻官员已忍不住在席前空地上围着篝火随着节奏摆动身体。
刘昭饮了些酒,脸颊微红,在跳跃的火光映衬下,眉眼间少了几分平日的沉静,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飞扬。
她目光扫过席间,落在了独自坐在稍偏席位,正默默饮酒的韩信身上。
由于韩信应了朝廷太尉,让诸侯王们受到了最大背刺,在背后快把他骂死了,特别孤立他。
在朝廷上韩信又抢功,就是他要做人群中最靓的仔,其他人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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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满,或嫉妒,也不想搭理他。
他被两方孤立了。
但韩信并没有感觉到,因为他也看不上他们,他不可能主动去打招呼,在他脑子里,应该是所有人来捧他,不来就是他们的问题,他有什么错?
在他的视角里,是他不搭理他们,一人孤立全世界。
他坐在高位,与萧何张良陈平的往来络绎不绝不一样,他身边冷清,仿佛周遭的欢声笑语都与他无关。
刘昭放下酒杯,如今陶瓷已成权贵家里必备,她径直走向韩信。
“大将军。”刘昭的声音带着笑意,在韩信面前站定。
韩信抬头,见是太子,连忙放下酒杯欲起身行礼。
刘昭却伸手虚按了一下,笑道:“今日佳节,不必多礼。如此良辰美酒佳肴,大将军独饮岂不寂寞?”
她向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发出邀请,“我们也去跟着跳吧?”
此言一出,不仅韩信愣住了,连附近听到的人都瞬间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那些原本就孤立韩信的诸侯王和功臣们,脸上更是露出诧异,看好戏的神情。
太子邀舞?还是邀那个自命清高,抢尽风头的韩信?
韩信脸上有些窘迫和慌乱,“殿下,臣,臣不善此道……”
让他当众跳舞?这比让他面对十万敌军还让他无措。
他下意识地想避开那些投来的,带着各种意味的目光。
就在这时,女眷席那边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和起哄声。吕媭率先笑着喊道:“大将军,莫要推辞嘛!”
“就是!让我们也瞧瞧大将军的舞姿!”其他妃嫔,贵妇贵女们也纷纷笑着附和。
她们的心思更纯粹些,只是觉得有趣,美人爱英雄,尤其是韩信年少又名震天下,只是不好接近,她们没敢去,遇见热闹,怎么可能不掺一脚?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她们起哄起得老热情了。
吕雉端坐其上,愣了愣,也笑了起来,刘邦先是愕然,随即也摸着胡子哈哈大笑起来,觉得甚是有趣。
火光映着人们脸通红,春还未到,风仍旧带着寒意,只是被高高燃起的篝火驱散了些。
风吹乱了刘昭的散发,衣袂也翻覆扬起,但火光却映在她眼眸,如星光。“乱世已平,将军岂能只知兵戈,不解风情?今日不论君臣,只论尽兴!”
韩信被这突如其来的起哄弄得更加手足无措,他下意识地想拒绝,可看着刘昭那双在火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依旧伸出的手。
他咬了咬牙,将自己的手,略带僵硬地放入了刘昭的掌心。那掌心温暖干燥,与他指尖的微凉形成对比。
“好。”
刘昭粲然一笑,用力一拉,将他从孤高的席位中拽了出来,拉入了场中围绕篝火舞动的人群。
起初,韩信的动作极其僵硬,手脚仿佛不是自己的,完全跟不上节奏,甚至差点同手同脚,惹得围观人群发出一阵阵哄笑,有善意的,也有不乏嘲弄的。
他窘得脸颊发烫,只觉得比打一场败仗还难堪。
刘昭却不管这些,她听着那欢快的鼓乐,拉着韩信的手,开始引导他随着节奏踏步,旋转。
她的舞步洒脱,带着军旅的刚健,又不失女子的柔美。
韩信在最初的窘迫过后,他渐渐放松下来,凭借着对身体绝佳的控制力,竟也开始模仿着刘昭的动作,虽然依旧有些生涩,却慢慢有了章法。
一个是大汉太子,英姿飒爽。一个是不败兵仙,初涉舞会。
两人在冲天的篝火映照下共舞,极其动人又热情的画面,将气氛推向高潮。
那些原本想看笑话的人,看着韩信竟然真的跳了起来,而且越跳越好,脸上的嘲弄渐渐变成了惊讶和复杂。
太子此举,无疑是在众人面前,明确地表示了对韩信的看重和亲密。
最终结束的时候,韩信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后退一步,额角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累的还是窘的。
刘昭看着他如释重负又带着点羞恼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周围的欢呼声和掌声也如雷般响起。
她回到主位,接受着众人的恭维。
刘昭饮了一口侍从奉上的蜜水缓解笑意,便见一身着锦袍的少年穿过人群,径直朝她走来。
正是萧延,紧随其后的还有王妤,刘沅与刘峯也过来了,对于这些小伙伴,刘昭还是愿意带着他们一起玩的。
再说,篝火晚会,就是要热热闹闹的。
时间很快,转眼就要开国了,正史上此时刘邦在定陶称帝。
那个时候,刘邦的天下,是与韩信、彭越、英布等诸侯王共打下来的。
在项羽刚被消灭,人心未定之时,他需要展现出共主而非独裁者的姿态。
在关中的自家地盘上登基,远不如在关东的前线定陶,当着主要功臣诸侯王的面登基,更能彰显天下共举的合法性,是对功臣的安抚和妥协。
但此时不一样,韩信打下来的天下,基本上直接被太子接手,加上关中人心所向,天下人心所望。
太子又火烧白马津,直接将战局从拉据到成败已定,刘邦老了,但汉家下一任却不输半分。
这就很可怕了。
刘邦的威望比正史上高出太多,加上长安汉家宫阙已建,韩信又没封王,他表现出来的强势是不一样的。
他的天下,还真就是他的,不再是所谓的共主,他成了名副其实的帝王。
不然按照正史,他还得打一遍天下,才能将汉的地基彻底打牢。
但此时,由于刘昭的改变,汉家地基已牢,他们在关中称帝。
汉五年,岁在乙未,三月,长安。
此时的关中,与数年前刘邦初入时已截然不同。
长乐宫巍峨矗立,未央宫虽仍在收尾,但主体已成的恢弘气势,已足以震慑人心。
天下疲秦久矣,又经数年楚汉征伐,如今四海初定,而关中在萧何的治理与太子的经营下,显露出难得的繁庶与安稳。
人心,前所未有地向着汉,向着长安。
登基大典,便在长乐宫前巨大的广场上举行。
旭日东升,钟鼓齐鸣。
旌旗蔽日,仪仗森严。
旌旗扬扬招展,玄色为底,赤龙为饰,在风中猎猎作响,肃穆威严。
坛分三层,象征天地人三才。
黑衣玄甲的卫士持戟而立,从宫门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文武百官、功勋列侯、受诏前来的诸侯王,皆按品级着朝服,按品级肃立于丹陛之下,鸦雀无声。
此刻的长安,是天命归一,威加海内的绝对权威。
吉时已到。
赞礼官高声唱喏,声震寰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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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刘邦头戴天子冕旒,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纹衮服,缓步登上高高的祭坛。
他身后半步,是同样盛装,威信并重的皇后吕雉。
再其后,便是皇太子刘昭。
刘邦的目光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臣属。那里有与他一同起于微末的沛县老兄弟,有后来归附的各方豪杰,更有如韩信这般被他牢牢绑在战车上的不世出的帅才。
他们的眼神,不再是审视与权衡,而是清晰的敬畏与臣服。
他深吸一口气,接过太常奉上的祭天文告,朗声诵读。
声音洪亮,带着强势的力量,在高坛上回荡,宣告着一个崭新时代的开启。
“邦,承天之序,应民之望,扫暴秦,平强楚,定四海之乱,解倒悬之民……”
“今祗告皇天上帝后土神祇,即皇帝位,定有天下之号曰汉,建元伊始……”
没有推让,没有谦辞。
这一切,显得如此顺理成章,仿佛天命本该如此。
祭天完毕,刘邦与吕雉升坐御座,刘昭立于御座之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
“太子殿下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如同潮水般涌来,震得人耳膜发聩。
而心中尚存异志的诸侯,如英布等人,在此等煌煌天威与人心所向之下,也只能压下所有的不甘,随着人群俯身行礼,高呼万岁。
他们明白,关中已固,民心已附,储君贤明且手段非凡,任何轻举妄动都无异于以卵击石。
眼前的这位皇帝,与他们已是云泥之别。
他的权力,建立在更为牢固的军功,更为稳固的根基和更为明确的继承人之上。
刘邦看着脚下匍匐的众生,脸上是志得意满。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沉稳大气的女儿刘昭,心中最后关于未来的隐忧也彻底散去。
这个他亲手打下,并由女儿协助巩固的江山,真正地、完整地,握在了他的手中。
接下来,便是大封功臣。
韩信作为首功之臣,第一个被点名。
“大将军韩信,功冠群臣,定策决胜,朕心甚慰。封万户侯,授尔太尉之职,总摄天下兵马,位列三公,赐金印紫绶,食邑万户!”
“臣,韩信,领旨谢恩!陛下万岁!”韩信出列,声音沉稳。
他接受了这个看似位极人臣,实则被巧妙限制了实权的职位。
在无数道或羡慕、或嫉妒、或复杂的目光中,
他坦然站立,目光不经意间与御座旁的刘昭有一瞬的交汇。
随后,萧何、张良、彭越、英布等人也依次受封。整个仪式庄重、有序,充满了新朝的开国气象。
礼乐再次奏响恢弘的篇章时,阳光正好普照在长安城头,照在猎猎飘扬的汉字大旗上。
登基大典持续了整整一日。
当夜幕降临,长安城中万家灯火,与天上星辰交相辉映。
未央宫前再次燃起盛大的庭燎,与民同乐。
刘昭站在高高的宫墙上,俯瞰着这座属于她刘家的崭新都城,看着那象征帝国生命力的熊熊火焰,心中豪情万丈。
大汉,就此开篇。
而她的时代,也随着这开国的钟声,正式拉开了序幕。
前路或许仍有荆棘,但帝国的根基,已然坚如磐石。
第117章秦砖汉瓦(二)不疑,有你真是我的福……
登基大典的喧嚣过后,诸侯王们陆续离开长安,返回各自的封国。
长安城非但没有因此冷清,反而以惊人的速度,越发热闹,鲜活起来。
随着帝国定都于此,在战争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勋贵们,纷纷将散落在沛县,南郑乃至各地的家眷接来了长安。
一时间,长安城内宅邸价格飞涨,车马络绎不绝,冠盖满京华。
在长安街上,天上掉下五个砖头,能砸到三个达官显贵,其中还有一个是彻侯。
帝都权贵云集。
而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那些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二代们。
他们年纪相仿,多在十二三岁到十七八岁之间,正是人生刚刚展开,前途未定,又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年纪。
一时间,长安城的社交场,成了这些功臣父母们各显神通的角力场。
丞相府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萧何位高权重,长子与次子也在军中,其幼子萧延又明显与太子亲近,自然成了众人眼中的香饽饽。
每日前来拜会萧何,实则希望能让自家子弟与萧延结交,或请萧何指点的官员络绎不绝。
太尉府门前虽稍显冷清,毕竟韩信人缘不佳且气场太冷,但也不是无人问津。总有些心思活络,或是真心崇拜他的,希望能让自己的子侄拜入其门下,哪怕只是挂个名,将来在军中也好有个照应。
但韩信懒得理走后门的。
没空,滚。
大汉初立,无数双眼睛盯上了空缺的各级官职。那些功臣们,自己位极人臣,便想着为子侄铺路,恨不能立刻将自家儿郎全塞进朝堂,延续家族荣光。
他们很快发现,无形的红线拦在了面前。
人事任免的大权,刘邦竟真的撒手不管,全权交给了太子刘昭。
他理直气壮的当甩手掌柜:“乃公提着脑袋打天下,伤都没好利索,还不能享受享受了?这些琐事,太子看着办就行!”
于是,所有的请托,走关系,最终都汇聚到了东宫。
“殿下,犬子虽年幼,却也熟读诗书,略通骑射,愿为殿下牵马坠镫,哪怕做个郎官……”
“太子,我那侄儿力能扛鼎,颇有臣当年之勇,放在军中历练,必是一把好手……”
“小女虽为女子,却也知书达理,若能侍奉殿下笔墨……”
面对这些或委婉,或直白的请求,刘昭起初还耐心接见,细细询问几句。
但几次下来,她便发现,这些被家族寄予厚望的二代们,大多名不副实。
所谓熟读诗书者,可能连字都认不全。
号称力能扛鼎的,只是比同龄人壮实些,牛皮是吹出来的。
这一日,又送走了一位前来为儿子求官的列侯后,刘昭揉了揉眉心,将一份写满了推荐名单的帛书扔在案上,对身旁的许负和刘沅冷笑道:
“连字都认不全,也敢来求郎官之位?骑射不过中人之资,就想去军中为将?他们当这大汉的官署是给他们家开的蒙学塾吗?”
她语气转冷,她受不了,她要走科举,都什么玩意。
“传孤的话下去,凡求官者,需先经东宫考校。通文墨,明数算,晓律令,知兵略,方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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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其他。至于那些只想靠着父辈爵荫混个出身,自身却无半点才学的——”
刘昭顿了顿,“让他们安心在家,等着继承爵位和家业便是!大汉的官职,不是给纨绔子弟准备的玩具!”
这道口谕如同一声惊雷,迅速传遍了长安的权贵圈。
有人悻悻然,觉得太子太过严苛,不近人情。
有人暗自庆幸,自家孩子还算争气,尚可一搏。
更多人则是慌了手脚,赶紧将原本四处钻营的子弟抓回府中,重金延请名师,恶补文化课和各项技能。
太子可是要来真的!
一时间,长安城内的儒生、法吏、乃至精通算术、兵法的门客,变得奇货可居。
权贵府邸中都是朗朗的读书声。
萧何对此乐见其成,韩信听闻此事,只是嗤笑一声,觉得那些蠢材早该如此。
刘邦在深宫里听着近侍汇报,搂着戚夫人,笑得更加开怀:“瞧瞧,朕就说太子能行吧?这帮老小子,还想糊弄?这下傻眼了吧!别停,接着奏乐,接着舞!”
不过还是有二代靠谱的,比如张良家的次子张辟疆。
张辟疆是个神童,现在年纪太小,但明显被寄与厚望。
陈平家就一根独苗,陈买。
处理完一堆令人头疼的请托,刘昭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殿门处,却不由得顿住了。
只见殿门边,一人抱剑而立,已在那里站了许久。
那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形尚未完全长开,略显单薄,却已有了芝兰玉树的雏形。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锦袍,他的头发并未完全束起,只是将上半部分松松地绾住,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下半部分如墨色的流泉般披散在肩头,衬得脖颈愈发修长白皙。
再看他的脸,刘昭不由暗赞一声,好一个唇红齿白,貌若好女的少年郎!
那眉眼精致得如同工笔画就,既有少年的清俊,又透出其父张良那种超越性别的风雅神韵,组合在一起,有种雄雌莫辨的昳丽。
刘昭认得他,宴会他跟在张良身边,是其长子张不疑。
他察觉到刘昭的目光,抬起下颌,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未经世事的傲然,像一只矜贵又警惕的猫儿。
刘昭觉得有趣,往日见他,在宫宴上远远一瞥,不曾如此近距离观察过。
“张不疑?”刘昭开口,“你在此处作甚?可是留侯有事?”
张不疑见她认出自己,握剑行了礼,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些,但还是带着变声期特有的微哑:
“回殿下,非是家父有事,是我自己来的。”他顿了顿,向她走来,“听闻殿下正在考校才学,选拔东宫属官,不疑特来请试!”
他说到最后,那双漂亮的眼睛直视着刘昭,眼里是属于他这个年纪特有的,急于证明自己的渴望。
刘昭看着他这副明明紧张却强装镇定,美貌中带着傲娇的模样,险些笑出声来。
她想起张良那副算无遗策,云淡风轻的样子,再对比眼前这只稚嫩的小留侯,只觉得反差巨大。
主要是张不疑长得太像张良了,用这张脸当傻白甜,别说,还挺带劲。
“哦?”刘昭故意拉长了语调,走到他面前,“来应考,为何抱着剑?莫非,你想考的是武职?”
张不疑被问得耳根微红,“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家父常言,智者亦需有自保之力。不疑虽不敢言勇武,却也不敢懈怠骑射剑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殿下火烧白马津时,不也是文韬武略并用么?”
倒是会举例子。
刘昭看着他眼中那份认真的光芒,心中一动,毕竟他爹是张良,那还是不一样的,依她父的标准,做官没问题。
“好。”刘昭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意,“既然你有此心,那就在东宫做个郎官吧,日后考试章程出来,再去考官吧。”
她还是卖张良一个面子的。
但对于张良来说,天塌了啊,一没注意就让这孩子溜了,不是说太子不近人情吗?怎么回事?
张不疑得了太子亲口允诺,心中雀跃万分,强忍着飞扬起来的嘴角,规规矩矩地向刘昭行了个大礼,这才抱着他那片刻不离身的剑,脚步轻快地离开了东宫。
一出宫门,那点强装的沉稳立刻烟消云散,几乎是脚下生风,一路小跑着回了留侯府。
“阿父!阿父!”
人还未到厅前,清亮又带着几分得意扬扬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张良正坐在窗边,对着一局残棋凝神思索,闻声执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便见张不疑跑了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光彩。
“何事?”张良语气平淡,将棋子放回棋罐。
“父亲!太子殿下应允了!”张不疑快步走到张良面前,眼睛亮晶晶的,“殿下让我在东宫做个郎官,还说待考试章程定了,让我再去考便是!”
他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胸膛,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我就刚到门口,殿下问我为何抱剑,我便说‘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还举了殿下火烧白马津的例子!殿下听了,当即就点头应允了!”
“父亲您是没看见,那些想去东宫钻营的,都被殿下驳回了,就我成了!可见殿下是看重真才实学的!”
张不疑说得眉飞色舞,小嘴叭叭个不停,从自己如何应对得体,到太子如何明察秋毫,再到自己未来在东宫要如何大展拳脚……
全然没注意到他父亲那越来越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色。
张良看着张不疑那张与自己年轻时极为相似的脸,听着他喋喋不休的丰功伟绩,额角的青筋都跳了一下。
就在这时,侍立在一旁的老管家适时地,幽幽地长叹了一声,“唉,郎君已经很久没有闭嘴过了。”
要是刘昭在这里,定会说,那语调,跟霸总文里,常说少爷已经很久没笑过了的老管家如出一辙。
张良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睁开,看着依旧沉浸在兴奋中,准备继续畅所欲言的儿子,用极其头痛乃至认命的语气,缓缓道:
“不疑啊……”
他顿了顿,
“有你真是我的福气。”
那福气二字,说得是百转千回,意味深长。
张不疑正说到兴头上,冷不丁听到父亲这意味不明的评价,愣了一下,眨了眨他那双酷似其父的漂亮眼睛,在琢磨这话是褒是贬。
张良却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局残棋,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既已得了允诺,便回去好生准备。东宫非是家中,谨言慎行,莫要太过畅所欲言。”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张不疑虽然没明白父亲复杂的心理活动,但好生准备他是听懂了,立刻精神抖擞地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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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诺!孩儿定不负父与殿下期望!”
这才心满意足,迈着轻快的步子退了出去。
第118章秦砖汉瓦(三)陛下!您可要为我等做……
东宫烛火彻夜通明。
刘昭伏案疾书,狼毫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许负在一旁默默研墨,眼神中带着忧虑,而刘沅则负责将写好的诏令逐页摊开,待墨迹干透。
“殿下,”许负终究没忍住,低声提醒,“此举关乎国本,哪怕不在早朝商议,是否先与丞相,三公通个气?哪怕禀报陛下……”
刘昭笔锋未停,头也不抬,“通气?一旦通气,这诏令便不再是求贤令,而是妥协的产物,是各方势力博弈后,专为某些人留出后门的遮羞布!”
“孤要的,是雷霆之势,是既成事实。要让天下人看到,这是东宫,是大汉太子,不容置疑的意志!”
她手腕用力,最后一个才字收笔,力透纸背。整份《大汉求贤令》终于完成。其上文字,并非华丽辞藻堆砌,而是清晰直白,简单粗暴。
“盖闻治国之道,在得人才。周得吕尚而兴,秦用商鞅以强……”
“昔者王道既微,诸侯力政,百家驰说,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驰说,取合诸侯。其言虽殊,譬犹水火,相灭亦相生也。”
“今大汉初立,百废待兴,孤承天命,监国理政,深感才难之叹。”
“故特颁此令,告谕天下:凡我臣民,无论出身贵贱,无论故秦遗民还是六国之后,亦或百家弟子,无论务农、行商、为工、为吏,只要身家清白,政审过关,通晓经文、明达律法、精于数算、熟谙兵略,或有一技之长者,皆可自荐考场!”
“自即日起,于各郡县设考举之所,由朝廷特使监考。分科取士:
明法科:考校律令条文、案牍断狱。
兴农科:考校农时土宜、沟洫种植、积贮赈灾。
工造科:考校器械制作、城防营建、水利交通。
算经科:考校《九章》之术,度支理财。
策论科:考校时政分析、治国方略。
武略科:考校兵法战阵、地形测绘。
医方科:考校医理药性、疫病防治。
杂科:通晓天文、地理、货殖、外交等专长者,亦可自陈其才,特例考校。”
诏令最后,刘昭特指百家:
“这百家之学,各有千秋,应皆为我大汉所用!以德为先,以法为骨,以农为基,以工为器,以兵为盾,纵横捭阖,医养民力!凡有真才实学,能利社稷、益黎民者,不问其学出于何门何派,孤必虚位以待,量才授官!”
“一律以考卷成绩定高下,择优录用,授以相应官职。杜绝请托,严禁私谒,若有营私舞弊者,严惩不贷!”
“惟才是举,不拘一格!此令,太子刘昭,承皇帝陛下之志,特谕天下!”
她没有用朝廷惯用的制式帛书,而是选用便于大量复制的纸张。
她也没有通过丞相府下属的文书机构,而是直接动用了自己东宫的属官和可信的郎官,连夜誊抄。
当第一缕曙光照射在长安城阙上时,数十骑背着装满诏令竹筒的快马,如同离弦之箭,从东宫侧门悄无声息地奔出,沿着四通八达的秦直道,奔赴帝国四方。
数日之内,从关中到关东,从巴蜀到燕赵,帝国每一个郡治,每一个县城的城门旁,都贴上了这份措辞惊人,格式新颖的《求贤令》。
诏令张贴之日,天下为之失声。
齐鲁之地,一群儒生围在告示前,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有人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晕厥。
“荒唐!工、农、医、卜,皆小道也,焉能在其上,而儒家经文弃之不理,舍本逐末,太子这是要效法暴秦乎?!”
然而,在另一个角落,穿着粗麻短褐、手指粗糙的墨者,死死盯着“工造科”三个字,眼眶湿润。“墨子,您看到了吗?我墨家兼爱非攻之道虽暂不得行,但这守城器械、工巧之术,终有见用于世之日!”
咸阳故地,一名头发花白,曾在秦朝担任过狱吏的老者,颤抖着抚摸着告示上的文字,尤其是法科和无论故秦遗民几处,浑浊的双眼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喃喃道:“秦法……秦法竟还有用武之地?大汉……当真能容我?”
而与此同时,长安的勋贵府邸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疯了!太子疯了!”一位彻侯将手中的酒爵狠狠摔在地上,脸色铁青,“不与朝臣商议,擅自颁布如此乱命!她是要掘了我等的根吗?!”
“让那些泥腿子、刑徒之后与我等同朝为官?成何体统!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
他们最初的反应是不敢置信,随即是巨大的被背叛感和危机感。
不满、愤怒、恐慌的情绪在彻侯、关内侯的府邸中蔓延发酵。
他们可以接受太子对自家子弟严格,那毕竟是内部的优胜劣汰,大家都是姻亲,肉烂在锅里。
但他们无法接受,自己浴血奋战打下的江山,竟要凭空让出一大块,分给那些未曾立过寸功的外人。
太子这一手,完全打破了他们世代垄断权力的预期。
愤怒的功臣勋贵们集结,直接涌向了未央宫前殿,要求面见太子。
一位列侯率先发难,语气虽尽量克制,但不满之意溢于言表。“殿下!《求贤令》之事,是否太过草率?此乃国之重典,岂能不经朝议?”
另一人接口道。“是啊殿下!取士之道,关乎国本,当以德行为先,出身次之,岂能如此唯才是举,不论品流?若让奸猾之徒借此跻身朝堂,祸乱国家,该当如何?”
樊哙也站了出来,“太子!这天下是陛下与臣等血战得来,如今却要让那些寸功未立之人平步青云,臣等心中不服!”
刘昭立于前殿,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激动,愤懑,忧虑的熟悉面孔。
她早已料到会有此一幕。
待声音稍缓,她才缓缓开口,大声朝他们说道,
“诸位叔伯、功臣,皆是大汉柱石。孤且问诸位,我大汉立国,所求为何?是只为在座诸位及子孙后代永享富贵,还是为开创万世太平,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让我华夏国祚永延?”
她不等回答,继续道:“若只为前者,诸位如今已封侯拜将,荫及子孙,足可安享。但若为后者,则需天下英才共治!关东六国遗民,是否大汉之子民?天下寒门士子,是否大汉之赤子?彼等有才而不得用,心怀怨望,岂是社稷之福?”
“诸位担心才德不一,孤设立分科考试、层层筛选,便是为了甄别真才实学,考察其见识品性!这,不比仅凭出身举荐,更可靠吗?”
“至于功劳,”刘昭语气转重,“诸位的开国之功,父皇已论功行赏,封侯赐爵,荫及子孙,此乃酬功!然,治理国家,需要的是安邦定国之才,而非仅仅依靠父辈的功劳簿!若诸公子弟确有真才实学,何惧与天下贤才同场考校?若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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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颖而出,岂不更能证明虎父无犬子,更能光耀门楣?”
她站起身,目光灼灼:“此令已发,天下皆知。断无收回之理!这不仅是孤的意志,亦是父皇默许之国策!诸位与其在此质疑,不若回去督促子弟,潜心向学,准备应试。我大汉的朝堂,永远为真正的人才敞开大门!”
一番话语,如冰水泼入滚油,殿内瞬间寂静。
功臣们面面相觑,从太子斩钉截铁的态度中,他们明白,此事已无转圜余地。诏令已传遍天下,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局面。
有人颓然,有人怨恨,但也有一部分人,开始真正思考太子话语中的道理,以及自家子弟的未来。
刘昭看着安静下来的功臣们,这仅仅是开始,旧秩序的打破,必然伴随着剧烈的阵痛和反噬。
但她才不怕。
她就硬扛到底。
殿外那广阔的天空,她在写求贤令时,已经看到了无数新鲜的血液,正从帝国的四面八方,向着长安,向着大汉的未来,奔涌而来。
虽然他们说不过太子,但功臣们的愤懑并未消散,反而因太子的强硬态度而愈发汹涌。
刘昭那句父皇默许之国策在他们听来,更像是为了堵他们的口而找的托词。陛下怎么会同意如此动摇国本,寒了老兄弟们心的举措?
“去找陛下!”不知是谁大吼了一声,立刻得到了众人的响应。
“对!陛下定然不知太子如此胡闹!”
“我等追随陛下披荆斩棘,立下汗马功劳,陛下定会为我等做主!”
樊哙更是撸起袖子,脸红脖子粗:“走!去见大哥!我就不信,大哥能看着咱们这些老兄弟被逼到墙角!”
于是,一群功勋卓著、爵位显赫的彻侯、关内侯,如同受了委屈的孩子,浩浩荡荡地转向皇帝日常起居的温室殿。
他们不再像面对太子时那样尚存几分君臣礼仪的克制,而是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悲壮。
温室殿内,刘邦斜靠在软榻上,近侍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按摩着那条在征战中受过旧伤的腿。
他微阖着眼,听着殿外隐隐传来的喧哗,皱起了眉头,“外面在吵什么?”
内侍官趋步入内,面带难色:“陛下,舞阳侯、曲周侯、汾阴侯……等十余位君侯在殿外求见,言有要事禀奏。”
刘邦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道:“哦?都来了?让他们进来吧,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
功臣们鱼贯而入,一进殿,便呼啦啦跪倒一片,不少人更是带着哭腔。
“陛下!您可要为我等做主啊!”
樊哙嗓门最大,率先发声,将东宫颁布《求贤令》,以及太子方才在前殿那番强硬言论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重点强调此令如何败坏纲常、寒了功臣之心、让贱民与功臣之后同列以及太子如何独断专行、不听劝谏。
“陛下,天下是您带着我等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如今太子此举,是要让那些寸功未立之人,来分润我等流血拼命换来的权位啊!”
“长此以往,功臣凋零,朝堂尽是他姓之人,这天下,还是刘家的天下吗?还是我等追随陛下打下的那个天下吗?”
“陛下,太子年轻,受了小人蛊惑,行此荒唐之事,您可不能不管啊!”
一时间,殿内充斥着抱怨、诉苦甚至隐隐的威胁之声。
他们试图用旧日的功劳和情分,打动刘邦,希望他能出面制止。
第119章秦砖汉瓦(四)太子,你将满朝文武置……
刘邦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直到众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都用期盼的眼神望着他时,他才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激动或悲愤的脸。
“都说完了?”刘邦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哼了一声,指着众人道:“你们啊,一个个的,就知道在朕这里哭嚎!太子说得不对吗?”
一句话,让所有功臣都愣住了。
刘邦继续道:“天下是打下来了,不错!你们有功,朕亏待你们了吗?封侯的封侯,赐爵的赐爵,田宅、金银,朕吝啬过吗?酬功,朕已经酬了!”
他的语气加重:“可治理天下,光靠咱们这些老家伙,光靠你们那些躺在功劳簿上、斗鸡走狗的儿子们,够吗?啊?!”
“你们自己摸摸良心,除了带兵打仗,治理一方、断案理财、兴修水利,你们谁敢拍着胸脯说比那些文士吏员更强?关东那么大,六国遗民那么多,不用他们的人,不给他们出路,难道等着他们再次造反吗?!”
刘邦站起身,气势迫人,他怎么可能容忍被打上门来:“太子搞这个考举,分科取士,朕看就很好!至少能选出些真能干事的!总比你们互相举荐些不着调的亲戚子侄强!”
他走到樊哙面前,瞪着他:“你不服?你觉得你的功劳够吃几辈子?那你儿子要是连跟别人同场考试都不敢,活该他被刷下来!那说明他就是个废物!废物占着高位,才是亡国之兆!”
他又看向其他面露惶恐的功臣:“太子有句话说得对,有本事,就让你们的儿子去考!考上了,那是真光宗耀祖,朕脸上也有光!考不上,就老老实实回家读书习武,别整天想着靠老子的功劳混吃等死!”
“还说什么朝堂尽是他姓之人?这天下是刘家的!只要皇帝姓刘,这天下就乱不了!太子这是在给刘家天下找能干活的人!是在稳固咱刘家的江山!你们这帮蠢货,只盯着自己碗里那点食儿!”
刘邦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将功臣们的诉求驳得体无完肤,并且明确表达了对太子刘昭的支持。
他对《求贤令》的具体细节不知,也对刘昭的独断有微词,但在大方向上,他认同并且支持这种打破功臣垄断,广纳贤才以巩固统治的策略。
功臣们彻底哑火了。
皇帝的态度比太子更坚决,甚至将他们维护自身利益的举动,上升到了危害刘家江山的高度。
再争辩下去,恐怕就不是诉苦,而是触怒龙颜了。
看着蔫头耷脑的众人,刘邦语气稍缓,但也带着警告:“此事,到此为止!诏令已下,覆水难收。都给朕回去,好好管教子弟!谁要是再敢阳奉阴违,或者暗中使绊子,阻挠考举……”
他没有说完,但那股冰冷的杀意让所有功臣都打了个寒颤。
他们大哥变了——
“臣等……遵旨。”众人呐呐而退,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失魂落魄。
消息很快传回东宫。
许负和刘沅都松了口气。
刘昭闻言,只是淡然一笑,对两位女官说道:“看,孤说过,父皇是默许的。”
她的父皇,那位看似粗豪实则心思深沉的高皇帝,比任何人都明白,如何才能让这艘新造的大汉巨舰,行稳致远。
旧勋的抱怨,在帝国的长远利益面前,显得无足轻重。
但刘邦可没有她想得那么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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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大的事,他事先一点也不知情,太子是真当他不存在了?
他看了太子的求贤令,他怒斥,“去东宫,让太子过来!”
侍者赶到东宫传召时,刘昭正与许负、刘沅商议考举细则。
听闻皇帝盛怒传召,许负与刘沅面上皆是一紧,刘昭却只是平静地放下手中朱笔,整理了一下衣冠。
“殿下,”许负低声道,“陛下震怒,恐是因事先未得禀报……”
刘昭抬手止住她的话头,眼神清亮,“无妨,意料之中。你们继续,我们要先选出能出考题的。”
她步履从容地随着侍者前往温室殿,她了解刘邦,雷霆之怒也是装给外人看的,毕竟她确实私下诏令,连萧何都不知道,可以说很独断专行了。
踏入温室殿,气氛与方才功臣聚集时截然不同。
殿内侍从皆屏息垂首,空气中弥漫着威压。刘邦背对着殿门,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宫苑的景色,并没有以往的好说话,他冷下脸,气场还是很吓人的。
但刘昭可不怕,她怕就不会这么干了,她拱手一礼,“儿臣参见父皇。”
刘邦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沉默在殿内蔓延,仿佛无形的巨石压在心头。
良久,他才缓缓转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刺向刘昭。
“好,好一个太子!”刘邦字字砸落,“颁行《求贤令》,搅动天下风云!如此大事,一声不吭,你将朕置于何地?将丞相、三公、满朝文武置于何地?!”
他踱步上前,看着仍站着揖礼的女儿,“朕方才替你挡了那帮老杀才,是因为你说的有几分歪理!但这不代表朕认可你如此行事!先斩后奏,独断专行,太子,你的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最后一句,已是厉声喝问,寻常人在这等威势下,早已股栗不止。
刘昭却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刘邦的审视。她没有辩解,没有请罪,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反问:
“父皇息怒。儿臣敢问父皇,若此事先行上奏,交由朝议,结果当如何?”
刘邦眼神微动,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刘昭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清晰,“结果,必然是丞相、御史大夫率先反对,言此举搅乱朝纲。勋贵列侯群起而攻之,言儿臣动摇国本,寒了功臣之心。三公九卿,各有盘算,或为自身学派张目,或为姻亲故旧请托。”
“一番争吵博弈之后,这份《求贤令》即便能通过,也必是面目全非,处处妥协,为各方势力留下无数后门。”
“最终,所谓的求贤,不过是将现有的权力分配,披上一层公正的外衣,换汤不换药。”
她顿了顿,语气决绝:“若真如此,儿臣宁可不行此事!既行,便需雷霆万钧,便需不容置疑!儿臣要的,不是一份各方妥协的遮羞布,而是一把能真正劈开秦的沉疴积弊,为新生的汉帝国注入新血的利剑!”
“所以,你便选择了先造成既成事实,逼朕,也逼满朝文武就范?”
刘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压迫感丝毫未减,“你可知,此乃僭越!乃大不敬!与满朝文武为敌,你太子之位不想要了吗?”
她还真不怕,她是太子,满朝文武可废不了她,而且一些人利益损失,必有另外的人得到利益。
能量是守衡的,权力与利益也是。
她想过许多太子的结局,但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太子自己问题,过于注重名声,那必然与臣子妥协,为了自己人,与皇帝站在了对立面。
况且刘邦根本没有其他选择,他又老了,伤病缠身,而她羽翼渐丰。
不存在太子之位动摇的问题。
这个时候不趁着她父能兜底的时候搞事,难道要等她自己上位,被各方利益牵扯的时候搞事吗?
这个时候出事也有她父顶着呢,她坑爹是专业的。
“儿臣知罪。”刘昭低下头,老老实实认错,但她没错,她理直气壮!
“儿臣愿领受任何惩处。但儿臣不悔!为君者,当有时不我待之紧迫,当有乾纲独断之魄力!父皇当年入关中,约法三章,收拢秦民之心,可曾事事与诸将商议?可曾因项羽势大而畏首畏尾?”
她再次抬头,目光灼灼,仿佛有火焰在燃烧:“如今之大汉,内有关东六国遗民之心未附,外有匈奴环伺,朝中功臣坐大,学派纷争。若不打破桎梏,广纳天下贤才以固根基,难道要等到祸起萧墙,或是强敌叩关之时,再来悔不当初吗?!”
“儿臣此举,或许狂悖,或许僭越。但儿臣之心,天地可鉴!一切所为,只为强盛大汉,只为父皇打下的这片江山,能够国祚绵长!若父皇认为儿臣有错,儿臣甘愿受罚,但求父皇莫要因儿臣行事急切,而否定了这《求贤令》本身!”
说完,她打起了感情牌,行了大礼,深深叩首,不再言语。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刘邦看着伏在地上的女儿,未来大汉的继承人。她的胆大妄为让他恼怒,惊异,但也有欣赏。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又何尝不是如此?行事不拘一格,甚至有些无赖,但只要认准目标,便一往无前。
良久,刘邦长长吐出一口气,那紧绷的,令人窒息的气势缓缓收敛。
他转过身,声音都带着疲惫,他其实就想好好稳住,再收诸侯王之地,其他的,根本不想管。
没那个心力,但太子是个坑爹的。
“起来吧。”
刘昭依言起身,笑嘻嘻凑过去,拉他袖子,“父皇不生气了?”
“哼!”
刘邦气得哼了一声,“你这些得到的,最终考上来的,是什么?是那些六国旧王孙贵族,他们自然比白身学得多,书籍多,等他们又握住了权力,我们天下不是白打了?”
刘昭怎么可能犯这种错误,“父皇,我求贤令上说了,考生得身家清白,政审过关,他们成分都不对,根本进不了考场,怎么可能上位?”
刘邦这下面色才好起来,拂袖甩开她手,依旧放狠话,免得太子下次还敢,“你的道理,朕听懂了。你的罪,朕也记下了。此事,朕替你压下了第一次,就不会有第二次。”
他顿了顿,“至于现在,做好你该做的事。让朕看看,你这把利剑,究竟能为我大汉,劈出怎样一个未来!”
刘昭才不怕,雷声大雨点小,一点事也没有,有事她还有母后,她去母后那哭去,看最后谁头痛!
但事都成了,她也很给亲爹面子,“儿臣,定不负父皇期望!”
退出温室殿时,阳光洒在她身上,映照出她眼中更加炽烈的光芒。
万事开头难,最艰难的开头,她已经迈过去了。
她忙活了几天,便有侍从来报,言太中大夫陆贾求见。
陆贾如今刚从地方调回长安任职,还没回府,就先来了她这。
刘昭眉梢微挑,心知这位老师所为何来。她整理了一下思绪,道:“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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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夫进来。”
陆贾步入殿中,身着儒袍,面容肃穆,眼神中带着复杂。
他依礼参见后,并未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他教出来的学生,举仕却根本无儒学。
“殿下,《求贤令》遍传天下,臣已拜读。殿下欲广纳贤才,励精图治,臣心甚慰。然,令中分科取士,明法、兴农、工造、算经、策论、武略、医方乃至杂科,皆列其中,但未将儒家单列一科。臣敢问殿下,此举,欲置儒家于何地?置诗书礼乐于何地?”
他的话语虽缓,但分量极重。
在这个百家争鸣余韵未绝的年代,儒家虽未像后世那般独尊,但已是显学之一,陆贾本人更是其中翘楚。
太子此举,在不少儒生看来,无异于贬低儒学。
刘昭早已料到有此一问。
她并未直接反驳,而是亲自起身,为陆贾斟了一杯茶,开始她的忽悠。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儒家没在上面,是因为朝中儒生太多了,讲真她不太需要,但又避不开。
“老师请坐。”她将茶盏推至陆贾面前,语气温和,“老师之忧,昭明白。儒家讲求仁义,定人伦,序尊卑,乃教化万民,安定社稷之基石。此等根基之用,岂是区区一场考试所能衡量、所能尽括的?”
陆贾神色稍缓,但仍看着刘昭,等待下文。
第120章秦砖汉瓦(五)她有点想念韩信了……
刘昭继续道:“老师曾言马上得天下,安能马上治之?孤深以为然。打天下需猛士良将,治天下则需贤才循吏。然,治国如同烹小鲜,火候、食材、器皿,缺一不可。”
她目光恳切:“儒家,便是这治国之盐梅,调和五味,定其基调,使君臣有义、父子有亲、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此乃根基,不可或缺。故,孤以为,儒家之学,不当与百工之技并列于科考之目,而应成为所有为官者心中必备之操守与准则。”
陆贾微微颔首,这话听着顺耳了许多。“殿下之意是?”
“孤欲在考生通过各科考核之后,授官之前,用政审审查其德行。”刘昭解释道,“此关不考经义章句,而察其心性,观其言行,是否明礼义、知廉耻、懂忠孝。通不过此关者,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不可授以官位。而主持此关教化、训导未来官员之责,孤意欲委以精通儒学、德高望重之长者,譬如老师这般。”
她看着陆贾,眼神真诚:“试想,未来之官员,无论其出身法家、农家、墨家,皆需先受儒家仁义礼智信之熏陶,使其知晓,技艺为用,德行为本。如此,儒家之道,岂非润物无声,行之更远?这难道不比单纯设立一经科,更能彰显儒学教化之功吗?”
陆贾闻言,沉吟不语,他在深思太子的话,并非贬低儒学,而是让其成为所有官员的底色。这听着确实比与其他学派争一日之短长,更具格局
刘昭趁热打铁,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劝哄:“老师,孤欲效仿的,并非暴秦之以吏为师,而是以儒为魂,以百技为用。让儒家成为大汉官魂的塑造者,这难道不是将孔孟之道,推行于天下的最佳途径吗?此事,非老师这等大儒不能胜任。还望老师助我,为这新生的汉帝国,奠定万世不易之德基!”
陆贾听完,脸上的神情并未如刘昭预期那般豁然开朗,反而渐渐凝重难看起来。片刻后,他抬起眼看向刘昭,那眼神中尽是失望与悲愤。
“殿下,”陆贾缓缓开口,“殿下聪慧绝伦,深谙权衡之道,臣一向是知道的。但殿下不必与臣玩这等空谈心眼,更无须以虚言搪塞。”
刘昭有点心虚,对方不吃这饼,还拍了回来,一点面子也不给。“老师何出此言?孤句句发自肺腑。”
“发自肺腑?”陆贾摇头,他笑得极为苦涩,“殿下言儒家为根基,为盐梅,地位超然,不当与百工之技并列。此言听来尊崇备至,然细思极恐!”
他放下茶盏,目光灼灼:“殿下设置各科,明法、算经、工造乃至医方,皆有明确考核标准,成绩优异者,便可依律授官,获得实实在在的前程。此乃利之所在,天下英才必趋之若鹜!而殿下给予儒家的,是什么?是虚无缥缈的德行教化之责,是授官前那并无标准,全凭考官心证的所谓政审!”
陆贾说着,语气都激动起来:“殿下,人性趋利!若通晓儒学,苦读经义,却不能像明法科、算经科那般,凭借试卷上的分数获得晋身之阶,长此以往,还有多少聪慧子弟,愿意皓首穷经,去钻研那些不能直接换来官位的诗书礼乐?!”
“您说儒家是根基,是盐梅。可若这根基无人修筑,这盐梅无人采撷,它又如何能发挥作用?殿下将此教化之责委于臣等,看似重用,实则是将儒学架空!使其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待我等老后凋零,后进之中无杰出之辈接续,儒学衰微,便在眼前!届时,殿下所谓的以儒为魂,魂又将附于何处?!”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都在起伏,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他看穿了刘昭的布局,太子并非不认可儒家的作用,但她更倾向于将儒学工具化,作为一种背景色和稳定器,而非与法家、农家等并列的、拥有独立选拔渠道的治国学说。
这本质上,是在削弱儒家作为独立学派传承和发展的根基。
刘昭沉默了。
她有点想念韩信了,还是他好,他脑子反应不过来。
陆贾实在是不好骗,单纯的安抚和画饼,对陆贾这样的聪明人是无效的。
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而且吧,汉初文士里,儒占三分之二,她还真不能用完就丢,这么多人,肯定会给她捅娄子。
本来她就与功臣们对上了,但她也没想过真忽悠人,鲁迅说得好,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她对儒家也是这样,儒家野心大,如今他们想的是与黄老一同治国,一起挤上舞台,后面再慢慢打压。
正史他们确实做到了,但刘昭直接将他们排除在外,他们都在争取入仕的门,哪有心气去想着一门独大?
刘昭沉默良久,面对陆贾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再多的华丽辞藻也无法掩饰核心的利益分配问题。
她叹了口气,语气不再充满煽动性,而是带上了几分坦诚的斟酌:
“老师所言,切中要害,是昭思虑不周了。儒学传承,确需后继有人。此事且容孤再细细思量一番,必给老师,给天下儒生一个交代。”
这话虽未明确承诺,但态度已然松动,从之前的坚决排斥变成了再思量。陆贾深知过犹不及,太子向来有主意,能退一步已是不易。
他起身,郑重一礼:“臣静候殿下佳音。望殿下念及儒学教化之功,莫使我道中绝。”
陆贾刚出东宫不久,便被闻讯赶来的郦食其拦住。
郦食其虽以纵横辩才著称,与儒家路子不同,但也深知学派利益攸关。“陆大夫,面见殿下结果如何?”
陆贾苦笑一声,将殿内对话简要叙述,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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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道:“殿下欲以德行教化之名行架空之实。幸而我据理力争,殿下方松口愿再考量。然,前景难料啊。”
郦食其松了口气,抚掌道:“殿下既已松口,便是契机!此事非陆大夫一人之事,乃我辈文士共同之机。当联络同侪,共向殿下陈情!”
很快,郦食其便找来了张苍、叔孙通等一批在朝中有影响力的文士。众人听闻陆贾转述,皆感同身受。
叔孙通是最为积极的,“太子欲以百工之术治国,岂非重蹈暴秦覆辙?礼乐不兴,仁义不彰,国将不国!”
郦食其想得多一点,“殿下重实务,我等便不能空谈仁义。当让殿下看到,儒学亦能经世致用,而非仅止于德行空论。”
一番商议后,众人联袂前往东宫求见。这一次,阵仗远比陆贾单独前来要大得多。
第二天,刘昭正揉着眉心思索对策,侍从来报,郦食其与张苍联袂求见,同来的还有叔孙通等人。
刘昭眼中了然,陆贾果然将消息透了出去,这几位朝中儒门代表或是与儒家关系密切的重臣,是来施加压力的。
三人入殿,礼节周全,但神色间都不好,毕竟这事太子实在太过。
打天下的时候,在文治这块,儒家出力最多,不带这么卸磨杀驴的。
郦食其位高权重,率先开口,“殿下,老臣听闻《求贤令》之事,殿下欲广纳贤才,本为美事。然,取士标准关乎国本,若独缺儒家经义,恐令天下儒生寒心,亦非国家长治久安之道啊。”
张苍精于数算,亦通律法,但同样重视儒学根基,毕竟也是荀子门下,“殿下,法为骨架,数为工具,然教化民心,稳定社稷,非儒家仁义礼智信不可。”
叔孙通活这么大岁数,没郦食其的功劳,更善于察言观色,他拱手道:“殿下,陆大夫之言,臣等深以为然。儒学并非空谈,乃经世致用之学。考核经义,并非要选拔只会背诵章句的腐儒,而是选拔通晓治国安邦大道、明辨是非、恪守臣节之才。此等人才,方为朝廷栋梁。”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道理与陆贾如出一辙,但形成的压力却更为具体和庞大,代表了朝中不可忽视的儒生力量。
刘昭看着他们,知道开窗的时机到了。她脸上终于露出被说服的样子,沉吟半晌,仿佛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缓缓开口:
“诸位爱卿所言,句句在理,是孤先前狭隘了。”
她轻叹一声,“既如此,孤决定,在原有各科之上,增设明经科,与明法科、算经科并列,为入仕之三大主科!凡欲参与后续分科考试者,必先通过此三科之一,奠定其学识根基。明经科,便考校儒家经典要义,及其治国安邦之策论。”
她目光扫过面露喜色的三人,继续道:“通过主科者,再依其志趣与所长,选考兴农、工造、策论、武略等分科,最终成绩结合主科与分科综合评定,量才授官。如此,既确保了官员通晓经义大道,又不废其专业之能。诸位以为如何?”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让步。
将明经科提升到与明法、算经并列的主科地位,还在其前面,意味着儒家弟子拥有了稳定且高起点的入仕通道,其重要性超过了其他分科。
郦食其、张苍、叔孙通相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满意。
这虽然比原先想的差,但比他们进门前预想中的结果要好。
太子不仅接纳了意见,还给予了儒家重要的位置。
“殿下圣明!”三人齐声,郦食其笑道,“如此安排,方能彰显我大汉崇文重道,兼容并包之气度!臣等,定当竭力辅佐殿下,完善考举细则!”
送走心满意足的三人,刘昭独自坐在殿中,脸上并无被逼迫的不悦,反而带着笑意。
这不就语数外,变成语法数了,本来她也没打算放弃儒家,毕竟德行很重要,道德绑架的世界,至少还有道德。
而且这个世界需要孝道,现在的大汉,没有办法为养老托底,也需要人生孩子,地盘太大,人口就两千多万,汉人不生,胡人生。
会完球。
但是她让步也不是白让的,明经科发布的时候,她要把允许贵族女子考试为官的事一并发出,儒家必须为此站台。
她不能一个人对上全世界。
饭要一口一口吃,在农耕时代谈平等,是一个不现实的事,好在她有权力,可以改善生产力。
加上母系遗存,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困难,而且她也不打算让所有女子都能科考,这不现实。
她记得学历史的时候,拿破仑主张给女性分财产,律法一公布,女性死亡率很吓人,国内最开始允许离婚也是。
她不打算作死,她只打算加一条,贵族儿女都可以参与科举。
一来其实也只有贵族女儿能请到老师,读书识字。
二来对于这些人来说,儿子不行还有女儿,多一条路没人会拒绝,只要考上了,他们有关系有能力捧起女儿,既得利益者不会反对自己得利。
但朝上女子多了,以后生产力上来了,女儿养得起家,从军的壮妇多了,女性的路自然就打开了。
任何权力都是自己争取的,劳动才有价值,价值决定地位。
无论什么地方,只要脑子正常,谁出力多谁就有话语权。
不然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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