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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韩信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是想反。”

他停下脚步,望向宫墙外辽阔的天空,明明阳光明媚,天朗气清,但他眼神复杂得像积雨的云。

“小时候在淮阴,我连母亲的坟都修不起。只能在荒山上找块高地,发誓将来要在周围建起万户人家的城邑,让香火终日不绝。”他扯了扯嘴角,“那时所有人都笑我痴心妄想。”

李左车沉默。

他知道那段往事,却第一次听韩信亲口说起。

“后来我投奔项梁,不过是个执戟郎中。转投汉王时,也不过是个治粟都尉。”韩信转过身,目光灼灼,“可现在,我打下了魏代燕赵,又灭了齐国。”

他的执念在心中耿耿于怀,“你说,我是不是该让当年那些人都看看?”

李左车心中一震。

原来韩信反复坐上王座,不是在试探反叛的可能,而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改变了年少的惨淡。

“大将军已经证明了。”李左车郑重道,“您的功业,天下皆知。”

韩信却摇了摇头,眼底尽是迷茫,他的心空落落的,“可还不够。”

他望向正殿方向,透过宫墙看着那张王座:“坐在那里的时候,我才能确信,那个在淮阴街头饿得发昏的少年,真的走到了今天。”

李左车暗自叹息。

这位用兵如神的大将军,内心始终住着那个被世人轻贱的孩子。

功业越盛,反而越需要外在的象征来填补内心的空洞。

李左车是不能感同身受的,因为他贵族出身,他的大父就是名将李牧,再怎么落魄,也受黔首的敬重。

“走吧。”韩信收回目光,“齐地刚打下来,我们还有事要忙活呢。”

有些心结,不是一场胜仗就能解开的,韩信在战场上是神,在朝堂上,一直是个困在过去的少年。

他不肯反刘邦,还有一点,他自幼丧父,别人的君父都是说说而已,为了吹捧,为了升官,他是真的。

只是嘴上不肯认,但很多时候,韩信的一切举动,代入这个思维,就一下子解开了,根本不像个臣子。

他眼睛里盯着王位,却又将江山奉上,他当上了楚王,偏又蠢蠢欲动,手握重兵,又束手就擒。

以刘邦情商,也在他当了淮阴侯后才反应过来,一次次惯着他,可在外人眼里,他就是反复无常。

极其危险。

吕雉与萧何,可不允许江山出现变数,刘邦一死,谁制得住韩信,他是否忠心已经不重要了。

韩信要的从来不是王位,他像个寻求关注的孩子,闹出动静,得到关注,想要被夸被赏赐哄,结果——

人还是不能太缺爱了。

这或许就是历史的吊诡,一个最不懂人心的大将军,偏偏把真心交给了最懂人心的君王。

而这场交付,注定要以悲剧收场。

因为朝堂之上,真心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没有人相信。

刘邦在成皋有点懵,不是,怎么个事,齐国不是打下来了吗?

韩信怎么又卡住了?

这个时候不率大军来支援,一起灭楚,他在想啥呢?

闹呢?

刘邦想起太子离得不远,干脆让太子去找他,那边可别关键时候掉链子。

刘昭叹了口气,韩信信号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真是意料之中,情理之外,他又开始作死了。

刘昭绝不能让韩信要齐王,这一要事情就复杂了,那是阎王都难救韩信的命,而且她也不想彭越死。

他们是连锁反应。

她父觉得没有韩信也有李信,事实上是,这些人杀了就没了,来了个匃奴还得快六十岁的帝王亲自去征伐。

谁打仗让水晶自己出去打啊!

能不能有点牌面!

好歹大一统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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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会打仗的统帅都离心了。

开出将种是需要运气的,很多皇帝根本没这个运气。

名将很难找的,尤其像韩信这样的天生将种。

兵仙之后再无兵仙。

尤其是楚汉,好的将军都在项羽那,汉营将军,那几个封王的,哪个不是死的死反的反?

沛县躺赢狗又不是统帅的料。

齐王宫大殿,暮色如血。

楚国使者武涉躬身立于阶下,姿态谦卑,言辞恳切,字字句句都似在为韩信的将来考量。

殿内光影昏沉,侍从们点燃烛火,霎时间,烛影摇曳,与窗外残存的晚霞交织,将韩信冷峻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三分天下?”韩信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项王如今,倒想起我韩信了?”

他看着阶下的说客,胸中翻涌起在楚营的往事。

那两年,他怀揣韬略,数次献策,换来的却是项羽漫不经心的摆手和帐前武士的嗤笑。

那位西楚霸王,甚至不曾正眼看过他这个执戟郎中。

项羽的傲慢,源于骨子里的轻视,何曾看得起他这个出身微贱的淮阴游士?他单纯地认为,韩信不配。

“执戟郎中……”韩信几乎要冷笑出声。那不过是个仪仗般的角色,在项羽眼中,他或许连一条会咬人的狗都不如。

他的宏图大略,在项羽那里,只换来一句沽名钓誉的评价。

“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

这低沉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像是在对楚使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与在楚地的落魄相比,刘邦给予的信任,此刻显得如此光芒万丈。

他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汉中拜将台那日,万军瞩目之下,汉王屈膝,亲手将沉甸甸的上将军印玺捧到他面前。

那一刻,他将自己的性命与抱负,全都压在了这场豪赌上。

山川肃穆,三军错愕,唯有他们君臣执手相托。

从小到大因志向远大而受尽的讥讽、贬低、嘲笑,都在汉王那爽朗的笑声里,烟消云散。

“汉王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於此。”

记忆如潮水涌来。

拜将之后,寒风凛冽,汉王解下自己的王袍,亲手披在他肩头。出征之时,汉王亲自为他扶正甲胄,细细叮嘱将军珍重,那神情,宛如父亲送别远行的孩儿。

庆功宴上,汉王将自己案上的珍馐推到他面前,拍着他的肩膀,将举国之兵托付……

想到这里,韩信在殿内踱步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侧首瞥向台下强作镇定的楚使,嘴角扬起,有些冷笑。

项羽也有求他的一天。

楚使武涉在他的冷眼下,有些心慌,额角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襟上。

韩信笑意更盛,眼中却无半分暖意。他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夫人深亲信我,我背之不祥,虽死不易!”

“使君,”他顿了顿,残忍拒绝了他,“幸为信谢项王!”

他拒绝三分天下,楚使被他的威名震慑,再不敢多言一字。韩信转身背对楚使,心中再无半分动摇。

信义如山,君臣相托。

王不负我,我绝不负王。

第107章十面埋伏(二)太子,你许了他什么?……

几天后,马蹄声再次打破了齐王宫外的宁静。

这一次,来的是风尘仆仆的汉使。

使者被径直引到殿前,他快步上前,恭敬地双手奉上一卷密封的帛书:“大将军,汉王密信!”

韩信已经安然端坐于王座之上,并未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在使者的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汉王来信,是要我出兵夹击项王?”

“正是!楚军主力已被汉王牵制在荥阳、成皋一线,汉王盼大将军如大旱之望甘霖!”使者语气急切。

韩信身体微微前倾,看似随意地问道,语调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汉王,还说了什么?”

比如封他为齐王什么的。

使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韩信会有此一问,他低下头,更加谦卑地回答:“汉王所言,尽在信中,小人岂敢窥探。”

韩信盯着他,试图从那张恭敬的脸上找出隐藏的信息。

是单纯的传信,还是汉王另有口谕?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在燃烧。

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使者额角微微见汗。

良久,韩信才伸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帛书。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在封泥上摩挲了一下,他挥了挥手,示意使者退下休息。

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一人。

他并没有立即拆开书信,而是将它平放在案几上。

楚使武涉的话语,此刻又不合时宜地在耳边回响,“今日汉王得用君,故听君,他日安知不用君而弃之如敝屣乎?”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拜将坛上刘邦殷切期盼的眼神,但同时也有蒯通那洞悉世事的目光,以及武涉离去时那意味深长的,带着怜悯的眼神。

权力与恩义,野心与忠诚,在他心中剧烈地碰撞着。

他终于睁开眼,眼神复杂。

他伸出手,小心地揭开了封泥,缓缓展开了帛书。

信中的内容,与他预想的差不多,详述了荥阳前线的紧张局势,言辞恳切地希望他尽快从齐地出兵,南下威胁楚都彭城,或西进断楚粮道,以解正面战场之围。

字里行间,依旧是刘邦那惯有的,带着无赖的语气,“天下之安危,系于将军一身”。

他并没有封王,甚至没有赏赐之言,虽然他已经坐上了王座,但当然要一个名正言顺。

这一次的刘邦,连饼都没画。

空口白牙让他出兵。

刘昭抵达临淄时,正值暮色四合。

齐王宫灯火通明,韩信闻报后亲自出迎至殿门。

他本以为来的会是郦食其那样的说客,或是刘邦帐下哪位将军,却万万没想到,来的竟是太子刘昭。

“太子殿下亲临,信惶恐。”韩信心中却已掀起惊涛,汉王竟派太子前来,局势已严峻至此?

刘昭风尘仆仆,脸上却不见疲态,反而带着温和的笑意,亲手扶起韩信:“大将军不必多礼。父王在成皋日夜期盼,常说若有韩信在此,项籍何足道哉?我此行,特为解父王之忧,也为全将军之功。”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刘邦的倚重,又将韩信的出兵与全功联系在一起。

刘邦让刘昭过来,还有一层,哪怕韩信不出兵,也不能让他倒向楚。

刘昭对韩信有知遇之恩,眼高于顶的韩信,在汉营除了刘邦,也就对刘昭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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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点。

韩信将刘昭引入殿内,让她坐于主位,侍从奉上醴酒,刘昭却看也不看,目光清澈地望向韩信,她的语气柔和,“大将军可知,项王近日连破我父王两道防线,父王危在旦夕?”

韩信这人,怪得很,这关键时刻,不能骂不能吵,先哄着。

韩信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楚军骁勇,项王更是万人敌,汉王受苦了。”

“受苦的何止父王?”刘昭放下酒樽,声音沉了几分,“是荥阳城中数万将士,是饱经战乱的天下百姓。他们日夜期盼的,不是又一个割据的齐王,而是一个能终结这乱世的英雄。”

这话精准地刺入韩信心中最敏感处,韩信是渴望成为英雄的,只是他不够自信,他握着酒樽的手指微微收紧。

刘昭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道:“大将军可知,为何父王此次信中,未提封赏之事?”

韩信抬眼,这正是他心中最大的芥蒂。

“因为无需再提!”刘昭的声音扬起,“拜将之时,父王已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你!解衣推食,言听计从,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封赏?大将军今日坐拥强齐,带甲数十万,威震天下,这难道不是父王信你,用你的结果?”

一连串的反问,让韩信一时语塞。

“封王?裂土?”刘昭摇头,开始给韩信画饼洗脑,语气带着惋惜,“那是项王开出的价码,是交易!父王待你,何曾只是交易?他待你如腹心,你难道要以藩臣自处吗?”

如腹心!非藩臣!

这六个字,瞬间劈开了韩信心中的迷雾。他一直纠结于名分,却忘了最初那份超越君臣的知遇之情。

刘昭站起身,走到韩信面前,年轻的脸上仿佛看透世事:“大将军,武涉之言,是让你与虎狼为伍,三分天下,永无宁日。蒯通之谋,是让你背负不义之名,即便成功,也不过是另一个项王。”

“而父王给你的,是一条康庄王道,携手平定天下,共创盛世!届时,你韩信的功业,岂是区区一个齐王所能衡量?”

韩信怔怔地看着刘昭,这个年纪轻轻的太子,看问题的角度竟如此刁钻。

他原本因刘邦未提封赏而升起的那点不快和犹豫,在这番话语面前,显得如此狭隘和可笑。

是啊,他韩信追求的,难道就只是一个王爵吗?

当年在淮阴街头忍受胯下之辱时,他梦想的是封侯拜将吗?

不,他梦想的是施展胸中抱负,是证明自己的价值!

刘昭把他绕进去了,最后轻声道:“大将军,时局危急,每拖延一刻,荥阳城就可能多流一滴血。父王在等您,天下苍生,也在等您做一个选择。”

韩信这人,不喜金银,刘昭对于这种用钱唤不动的人,那自然只能祭出,理想,与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不能光让仙侠男女主选择了不是?荥阳是真的在肝脑涂地,物理意义的那种。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空气不再凝固,而是在某种激荡的情绪中流动。

韩信缓缓站起身,眼中所有的犹豫,权衡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当年拜将坛上那种一往无前的锐气。

“太子殿下,”韩信的声音沉稳而有力,“韩信即刻整军南下!”

他不需要再确认什么封赏了。

刘邦给他的信任,就是最好的封赏。他要去证明,这份信任,值得!

刘昭看着韩信眼中重燃的火焰,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那个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回来了。

还好,还是好骗的。

在韩信调兵遣将的喧嚣之下,刘昭内心深处还是隐忧。

她今日用情义和大道说服了韩信,暂时压下了他对王位的渴望。

可这份渴望,真的会就此消失吗?

她看着韩信意气风发的背影,仿佛看到了未来那不可避免的惊涛骇浪。

刘昭快马加鞭赶回成皋汉军大营时,空气中弥漫着的不再仅仅是战事的紧张,更添了几分压抑与不安。

她风尘仆仆,未来得及更换衣袍,便径直走向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外守卫明显比往日森严数倍,将领们进出时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她的心猛地一沉。

帐外的守卫见是太子,无声地行礼,悄然掀开帐帘。

帐内药气未散,刘邦半倚在卧榻之上,胸前缠着厚厚的麻布,隐隐透出些许暗红。

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进来时,却骤然亮起迫人的光,仿佛受伤的猛虎,虽陷困境,威势犹存。

“回来了?”刘邦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摆了摆手,示意帐内侍立的医官和近侍退下。

“父王!”刘昭快步上前,跪坐在榻边,目光迅速扫过刘邦的伤处,眉头紧蹙,瞬间泪目,她极为恐慌,喉头哽咽,“伤势如何?怎会如此?”

刘邦咧了咧嘴,想做出个无所谓的表情,却牵动了伤口,引得一阵轻咳:“咳咳,项籍那厮,箭法倒是精准……若非甲厚,险些去见了阎王。无妨,死不了。”

他喘了口气,目光紧紧盯着刘昭,“齐国那边……如何?韩信,肯动否?”

他的语气带着急切和不安。

韩信拥兵自重,坐观成败,是他此刻最大的心病。

刘昭点点头:“父王放心,大将军已应允,即刻整军南下,直逼彭城。”

刘邦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了几分,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皱起,倒吸一口凉气。

缓过劲来,他才扯出一个略带扭曲的笑,骂了一句:“这竖子,非要老子……咳咳……派你亲自去请才肯动?”

语气里是熟悉的,带着无赖腔调的抱怨,但刘昭听出了其中深藏的如释重负,她握住刘邦的手,不知何时起,这双手已是伤痕累累。

她父老了。

刘邦随即又被更深的疑虑覆盖。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你许了他什么?齐王?还是更多?”

他太了解韩信,也太清楚在乱世中,兵马和地盘才是硬道理,空口白牙,绝难驱使韩信这等人物。

刘昭迎着刘邦探究的目光,缓缓摇头,“儿臣,什么也没许。”

“儿臣告诉他,父王待他如腹心,非是藩臣。他的功业,不应止于裂土封王,而当是携手父王,平定天下,共创盛世。”

刘邦盯着她看了半晌,嗤笑出声,笑声牵动伤口,让他一阵咳嗽,好半天才喘着气说:“好……好一个如腹心!昭,你这话,咳咳……说得比张良还漂亮!”

他顿了顿,“他现在信了,可以后呢?等天下太平了,他再想起来跟老子要这个名分,老子给是不给?”

这话问得直白而残酷。

刘昭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阿父说的是事实。

韩信的忠诚建立在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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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和被特殊对待的感觉上,一旦天下平定,这种需求不再紧迫,那份被暂时压抑的,对确定性和尊荣的渴望必然会再次抬头。

此刻最重要的哪是韩信,是被重伤的刘邦,这一箭,他终究没躲过。

可是刘昭并不想失去父亲。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刘昭抬起眼,目光清澈含泪,“当务之急,是打赢眼前这一仗。父王,韩信已动,我们的机会来了。您的伤……”

“死不了!”刘邦打断她,他额角渗出冷汗,“项羽这一箭,是要不了老子的命!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老子要亲眼看着……看着项羽怎么死!”

他的眼中燃烧着仇恨与胜利的火焰,帝王的意志压倒了**的痛苦。

刘昭看着刘邦强撑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一边是重伤仍要掌控全局的父亲,一边是即将奔赴战场的韩信,还有虎视眈眈、勇冠三军的项羽,这盘天下棋局,已到了最凶险的收官之时。

她扶刘邦重新躺好,为他掖好被角。

“父王安心养伤,前方战事,有儿臣,有诸位将军,”她顿了顿,轻声道,“还有韩信。”

刘邦闭上眼睛,挥了挥手,疲惫中带着一切都尽在掌握的笃定。

刘昭退出大帐,大风起兮。

她望向齐国的方向,仿佛已经听到了大军开拔的隆隆脚步声。

韩信这把最锋利的剑,终于再次出鞘,指向了最终的敌人。

而执剑之人,是她,也是榻上深谙人心,此刻却虚弱无比的汉王。

第108章十面埋伏(三)全村的希望

韩信的动作比刘昭预想的还要快。

就在她回到成皋后不久,探马便接连来报,韩信大军已如决堤之水,冲出齐境,兵分两路,一路由韩信亲自率领,以曹参、灌婴为先锋,旌旗招展,浩浩荡荡直扑西楚都城彭城。

另一路则悄然西进,切断楚军粮道,并策应主力。

韩信一旦下定决心,齐地的兵马如同百川归海,迅速推进。

他的战略清晰而致命,不直接西进去解荥阳之围,而是直插项羽的心脏,西楚的都城彭城。

让项羽以为他想偷家,韩信偷家可不比刘邦,韩信擅长打的就是大型战场。

这一招围魏救赵使得精妙绝伦。

消息传来,整个楚军阵营震动。

项羽在前线听闻彭城告急,先前龙且的援齐大军全军覆没,现在只剩下根基地了,彭城没了就完了,不得不自己亲率精锐骑兵星夜兼程,回救彭城。

然而韩信用兵,鬼神莫测。

他并未强攻彭城,而是在项羽回援的必经之路上布下重重疑阵,主力则悄然西进,与且战且退的刘邦本部汇合。

没错,他绕了一圈,去汉营了。

就在项羽主力回撤,意图先击破韩信这部偏师时,刘邦本部汉军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斗上来,使其无法全力东顾。

一直在梁地游击,屡屡断楚粮道的彭越,嗅到了决战的信号。

他立刻尽起麾下兵马,不再满足于骚扰,而是大胆穿插,与韩信的西进部队遥相呼应,进一步挤压楚军的活动空间。

而早已与项羽反目,被封为九江王的英布,在收到刘邦的密信后,也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他率领麾下善战的淮南兵,北上出击,兵锋直指项羽侧翼。

一时间,天下强兵,仿佛受到无形磁石的吸引,从三个方向朝着一个中心——

对项羽及其楚军主力,合围而来。

战争的主动权,在韩信出兵的那一刻,已悄然易手。

汉军及其诸侯联军与项羽的楚军主力,在这片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平原上,展开了最后的对峙。

汉军大营,中军帐内。

汉军及其诸侯联军,总数达数十万之众,营寨连绵,旌旗蔽空。

中军大帐内,气氛远不如想象中那般激昂,反而带着大战前特有的凝重。

刘邦坐在主位,面色依旧苍白,韩信拉扯了几个月,现在已经入秋了,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主要是年龄大了,伤口愈合慢,也是天命,被项羽一箭穿胸还能活下来。

天下也只有他了。

那天他中箭后,背过身面不改色折了箭头,回过身时手中拿着箭羽,笑骂项羽箭法不准,射他脚趾头上了,回去再练练。

怕项羽看出来发起猛攻,强撑着回帐就倒了,命大活了下来。

项羽真的信了他的邪,被他唬得宁愿相信自己箭不准,也没相信刘邦中箭还这么嘻笑怒骂。

刘邦死死撑住,他还不能死,他打那么久的天下,就为了始皇那仪仗梦,他还没坐上去呢!

要是死了,那得多亏啊!

况且太子远没到独挡一面的时候,老父亲哪能合上眼。

他一死,不就便宜彭越韩信了吗?

他忙活了这么些年,天下必须姓刘。

幸亏天命仍在,他活了下来。

此时他的身边,是各诸侯猛将,还有太子刘昭,张良,陈平,以及风尘仆仆刚刚赶到的韩信。

“项籍已是困兽,然其勇冠三军,楚军虽疲,战力犹存。此战,关乎天下归属,诸位可有良策?”

刘邦开口,目光却最终落在了韩信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韩信身上。

全村的希望。

韩信走到沙盘前,他的手指划过垓下的地形,“项王善用骑兵,冲锋陷阵,锐不可当。与其硬撼其锋,不如请君入瓮,层层消耗,待其气衰,一举围之。”

他提出了那个名垂青史的部署:

“臣请率主力三十万,为中军,正面迎敌,且战且退,吸引楚军主力。”

“孔熙将军为左翼,陈贺将军为右翼,护持中军两肋,待中军后退,则自侧翼夹击。”

“陛下与周勃、樊哙等将军率本部兵马殿后,以为接应,并总揽全局。”

最后,他看向刘邦,一字一句道:“待楚军深入,士气已堕,臣自当回师反击。届时,请陛下挥军合围,可成十面埋伏之势!”

“十面埋伏……”

刘邦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项籍穷途末路,然困兽犹斗,其勇不可轻忽。”

刘邦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战,关乎天下归属,望诸君戮力同心,共诛暴楚!自今日起,三军将士,皆听大将军韩信号令!”

韩信躬身领命,当他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战意。

没有人可以在战场上赢韩信。

他无往而不胜。

他随即开始调兵遣将,指令清晰,如同棋手布局:

“彭越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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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在!”彭越出列。

“命你部为左路先锋,依仗地利,多设疑兵,骚扰楚军侧翼,且战且退,引其深入。”

“英布将军!”

“在!”英布拱手。

“命你部为右路策应,与彭将军呼应,轮番接敌,疲敝楚军,断其归路之想。”

“周勃、樊哙、曹参、灌婴听令!”

“末将在!”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帐篷。

“尔等各率本部精锐,分据要冲,依令旗行事。待中军号令,则四面合围,不得有误!”

“孔熙、陈贺!”

“在!”

“护持中军两翼,随本帅迎击楚军主力!”

一道道命令发出,整个联军高效地运转起来。

诸将虽各有心思,但在韩信清晰的战略和刘邦的全力支持下,无人敢有异议。

韩信最后看向刘邦和刘昭,沉声道:“请陛下与太子殿下于后方高台观战,总揽全局。待臣,为陛下擒此猛虎!”

——

决战之日,乌云压顶,寒风卷起枯草,掠过数十万对峙大军肃杀的脸庞。

楚军阵列依旧严整,项羽身披乌金甲,手持天龙破城戟,跨坐乌骓马上,仿佛一尊亘古屹立的战神。

他的目光扫过对面漫山遍野的汉军旗帜,最终定格在那面最高的韩字帅旗上,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沸腾的战意和被挑战的愤怒。

“韩信——!”他低吼一声,声如闷雷,“今日便让你见识,何为万人敌!”

战鼓如雷,轰然炸响!

楚军发起了悍不畏死的冲锋。

项羽一马当先,乌骓马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直扑韩信的中军帅旗!

他身后的楚军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狠狠撞向汉军阵列。

韩信坐镇中军战车之上,面色冷峻如铁。

他手中令旗挥动,中军阵列步伐整齐地开始且战且退。

他们并非溃散,而是如同富有弹性的巨网,层层缓冲。消耗着楚军冲锋的磅礴动能。箭矢如雨落下,长矛如林突刺,每一次都有无数生命消逝。

左右两翼,彭越与英布所部依计行事。

他们如同狡猾的狼群,轮番冲击楚军的侧翼和后方,一击即走,绝不恋战,让楚军首尾难顾,疲于奔命。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惨烈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平原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色,尸骸堆积如山。

项羽勇不可挡,画戟挥舞间,汉军将士如草芥般倒下,他甚至数次单骑冲破汉军前沿,直逼中军,那凛冽的杀气几乎要冻结空气。

“拦住他!”樊哙怒吼着率亲卫顶上去,却被项羽一戟震得虎口崩裂,险些落马。

然而,个人的勇武在战争的磨盘面前,显得如此悲壮而无力。

项羽身边的亲卫骑兵越来越少,冲锋的势头也一次弱于一次。

他环顾四周,只见四面八方,汉军的旗帜越来越多,仿佛无穷无尽,喊杀声从每一个方向传来,将他和他残存的部队紧紧包裹。

十面埋伏!这张由韩信亲手编织的死亡之网,终于彻底收紧!

项羽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冰冷的无力感。

他冲杀了一整天,却仿佛始终在原地打转,无法突破这铁桶般的包围。

远处高台之上,刘昭凭栏而立,目光死死追随着那个在千军万马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的黑色身影。

她的心脏,随着项羽每一次画戟的挥落而剧烈跳动。

那不是战争,那是一场由一个人主导的,暴力与美的残酷表演。

她亲眼看见,项羽单骑冲阵,汉军精心布置的盾阵,枪林在他面前如同纸糊泥塑,触之即溃。

他所过之处,人马俱碎,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汉军阵列中犁出一道道血肉模糊的空白。

大将樊哙,军中公认的万人敌,怒吼着上前阻拦,却被项羽一戟震飞兵器,口喷鲜血倒撞下马,若非亲兵拼死抢回,顷刻间便要殒命阵前。

她甚至能感觉到,即便相隔如此之远,当项羽的目光偶尔扫过高台,或者当他朝着中军帅旗方向发出雷霆般的怒吼时,那股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霸道杀气,依旧能穿透喧嚣的战场,让她遍体生寒,手心沁出冷汗。

这……就是项羽?

这就是万人敌?

刘昭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震撼。

她这些年熟读兵书,听惯了韩信的运筹帷幄,刘邦的诡谲机变,她一直认为,战争的胜负在于谋略,在于大势。

可今日,项羽用他绝对的力量,蛮横地撕碎了她所有的认知!

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什么计谋,什么阵列,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一个人,就是一支部队,就是一场天灾!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震撼之中,一个更加荒谬,更加让她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猛地击中了她——

这般猛人,她父刘邦,居然在荥阳、成皋一线,与他主力正面抗衡,拉锯般鏖战了整整三年?!

三年!

她以前在后方,并没有去前线看,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刘昭猛地转头,看向身旁同样凝望着战场,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深邃如古井的阿父。

这一刻,她眼中的刘邦,形象前所未有地复杂和高大起来。

他或许没有项羽的勇力,没有韩信的谋略,但他有着堪比金石般的坚韧。

他一次次被项羽击败,荥阳失守,成皋沦陷,可他每一次,都像打不死的野草,重新聚集起力量,再次站在项羽对面。

他是在用他的命,他的无数次失败,他的隐忍,他的诡计,他的所有一切,生生拖住了这尊人间战神三年!

为韩信的北线战场,为整个战略大局,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万人敌?

想到刘邦胸口的箭伤,刘昭感到鼻酸和心疼。

她并不是一个感性的人,但对于父母,尤其是生死离别,她根本不敢细想,她才十五岁。

第109章十面埋伏(四)大王意气尽

刘邦能走到今天,站在这里,俯瞰这片即将属于他的江山,所付出的代价是何等惨重。

“现在知道,你老爹我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了吧?”刘邦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是个人精,哪能不知道女儿在想什么?

刘昭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战场。

夕阳如血,将天际和大地染成一片凄厉的赤红。

残存的楚军被压缩在越来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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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区域内,人人带伤,士气低落。

项羽退回临时搭建的简易营垒,乌骓马疲惫地打着响鼻,他自己也拄着画戟,剧烈地喘息着。

夜幕降临,寒风更紧。

在他们疲弱之时,从四面八方的汉营中,传来了阵阵楚地民歌的旋律。

歌声起初零星,随即越来越响,汇成哀婉缠绵的合唱,在寒冷的夜空中飘荡,清晰无比地传入楚军士卒的耳中。

“九月深秋兮四野飞霜,日月征战兮思我故乡……”

“父母倚门兮望穿秋水,稚子忆念兮泪断肝肠……”

四面尽是楚歌声。

这熟悉的乡音,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瞬间刺穿了楚军将士最后的心理防线。

在死亡来临时,他们想家,想父母妻儿,想那战火未曾燃及的故土……

无尽的悲凉和绝望弥漫开来,不知是谁先丢下了兵器,低声啜泣,很快,哭泣声便连成一片,军心,彻底瓦解。

项羽虎躯剧震,他猛地抬头,望向歌声传来的方向,眼中尽是难以置信和英雄末路的悲凉。“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就在这时,军帐的帘幕被一只素手轻掀开,虞姬走了出来。

她依旧穿着披挂的华丽锦袍,肩甲在火把下泛着冷光,衬得她脖颈愈发修长脆弱。

妆容精致得如同赶赴一场盛宴,眉眼英气逼人,只是唇上那抹秾艳的朱红,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非但不能增添血色,反而让她整张脸透出一种玉石般的,毫无生气的苍白。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气吞山河,如今却拄着戟才能站稳的男人。

他乌金甲上沾满了暗红的血污和尘土,鬓发散乱,那双能令千军万马胆寒的眼眸,此刻只剩下血丝、疲惫和她从未见过的茫然。

没有恐惧,没有抱怨,虞姬看着他,败了又如何,不过一死而已。

她与他一同赴。

“大王,”她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四周呜咽的楚歌,“不必悲伤,让虞姬,再为您舞一曲吧。”

不等项羽回答,她已缓步上前,素手搭上了他紧握画戟的大手,那手上青筋暴起,沾满粘稠的血迹。

她将他腰间的佩剑青霜,缓慢地抽了出来。

剑身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寒光乍现,映亮了她绝美的容颜,也映亮了她眼底深藏的不舍。

她后退几步,站定。

随即,足尖一点,翩然起舞。

没有乐师,四面楚歌便是最悲怆的伴奏,她手中的剑不再是装饰,而是她生命最后时刻的延伸。

剑影缭乱,身姿翩跹,每一个旋转都带着刚烈,每一个回眸都蕴藏着刻骨铭心的缠绵。

红颜与利刃,柔美与刚毅,在这绝望的夜色里交织成惊心动魄的凄美。

项羽怔怔地看着,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

在那熟悉的剑舞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巨鹿之战的意气风发,看到了彭城大捷的酣畅淋漓,看到了她始终陪伴在他身边的点点滴滴……

歌声,剑舞,美人,末路,所有的辉煌与悲凉,都浓缩在此刻。

舞至最激昂处,虞姬的歌声陡然扬起,清越如凤鸣,却又悲切如杜鹃啼血,压过了四面传来的楚歌: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歌声,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深深地看着项羽,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握着剑柄的手腕猛地一旋!

冰冷的剑锋毫不犹豫地划过她雪白的脖颈,带出一抹惊心动魄的,极其艳丽的鲜红。

那红色,在她苍白的肌肤和华丽的锦袍上迅速晕染开来,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

她看着项羽,身体软软地,如同折翼的蝴蝶般,向后倒去。

“虞姬——!!!”

项羽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他扔掉画戟,如同受伤的野兽般猛扑过去,在她落地之前,将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

力能扛鼎,气压万夫的西楚霸王,此刻浑身颤抖着,滚烫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哪怕紧咬牙关,还是从他的脸庞流下,滴落在虞姬美貌却已失去生机的脸上。

他用力摇晃着她,想将她从永恒的沉睡中唤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悲鸣。

最后的温暖,最后的光亮,也随着怀中生命的消逝,彻底离他而去了。

夜色,变得更加深沉,更加寒冷。

四面楚歌,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唱着,唱着无尽的乡愁,也唱着一个时代的挽歌。

项羽不知抱着虞姬的尸身枯坐了多久,直到营外残余的厮杀声也渐渐平息,只剩下寒风呜咽。

他用自己的里袍布料,擦去她脸上、颈间的血迹,动作轻柔,仿佛怕惊醒她的安眠。

那张绝美的容颜恢复了平静,如同沉睡,只是再无生气。

他不能让她曝尸于此,沦为汉军炫耀的战利品。

他将虞姬安葬,将她心爱的青霜剑置于身侧陪葬。

他凝视了片刻,然后把泥土,覆盖在那华美的锦袍上,覆盖在那苍白的容颜上。

没有墓碑,没有铭文,只有一座不起眼的土丘,在这修罗场的角落,寂静地矗立。

他跪在坟前,以头触地,久久没有起身。

没有言语,所有的悲痛,承诺与告别,都在这无声的叩首之中。

翌日,黎明。

天色灰蒙,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苍天也在为这悲剧垂泪。

项羽跨上乌骓马,楚歌声里,将士尽走尽散,身边仅剩二十八骑。

他目光扫过这些忠诚到最后的江东子弟,沉声道:“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他要证明,不是他项羽不会打仗,是天要亡他!

“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令诸君知天亡我,非战之罪也!”

说罢,他如一道血色闪电,率二十八骑冲向数万汉军!

这最后的战斗,惨烈到了极致。

项羽将他的勇武发挥到了巅峰,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他果真如所言,溃围,斩汉军一都尉,杀数十百人。

斩将,连劈汉军数员骁将。

刈旗,夺下汉军一面赤旗!

聚拢部下,仅损失两骑。

“何如?”他问麾下骑士。

骑士皆伏曰:“如大王言!”

然而,个人的神勇无法扭转乾坤。

且战且退,他们一路血战,直至乌江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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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滔滔,前无去路,后有重兵。

江风凛冽,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乌江的水声在耳边轰鸣,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

就在这绝境中,一叶扁舟破浪而来。船头的乌江亭长衣衫湿透,脸上写满了焦急。他几乎是扑到岸边的,声音嘶哑地喊道:

“大王!快上船!江东虽小,也有千里之地,数十万百姓,足够您东山再起啊!现在只有我这一条船,汉军追来就来不及了!”

项羽的目光越过亭长,望向对岸。

江东,那个他起兵的地方,此刻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多么讽刺。

八千江东子弟随他出征,如今无一生还。

而江东父老,只来这一叶孤舟。

这不是援救,这是怨恨与控诉。

那些曾经殷切的目光,那些将儿子,丈夫托付给他的父老,此刻怕是在江对岸冷眼旁观吧?

他们不需要一个葬送了所有子弟兵的霸王,不需要一个让江东家家戴孝的英雄。

项羽笑了。

雨水混着血水从他脸上滑落。

“老天要亡我,我还渡江做什么?”

他的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格外苍凉,“当年八千江东子弟随我过江,如今没有一个人活着回去。就算父老乡亲怜惜我,还愿意奉我为王,我项羽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就算他们什么都不说,我难道就能问心无愧吗?”

转身,他牵过陪伴自己五年的乌骓马。这匹神骏的战马似乎也明白主人的心意,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臂。

“老先生是厚道人。”项羽轻抚着马鬃,眼神温柔了,“这匹马跟我五年,所向披靡,日行千里。我不忍心让它陪我死,就送给您吧。”

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命令剩下的将士全部下马,准备最后的步战。

而他自己,握紧了短剑,独自迎向如潮水般涌来的汉军。

这简直是一场屠杀。

项羽像一尊浴血的战神,每一剑都带着必死的决绝。

汉军的尸体在他周围堆积成山,鲜血染红了江水。

他身上又添了十几处伤口,却依然屹立不倒。

就在这血雨腥风中,他忽然在汉军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吕马童,他从小到大的玩伴,曾经在他帐下效力的旧部。

项羽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周围的汉军都不由后退。

“对面那位,不就是我的老朋友吗?”

吕马童不敢直视他的目光,慌乱地别过脸去,对身边的将领王翳结结巴巴地喊道:

“快、快看!那就是项羽!”

这一刻,项羽彻底明白了。

不仅是江东抛弃了他,连曾经的部下也急着用他的人头去领赏。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既恐惧又贪婪的面孔,朗声道:

“我听说刘邦悬赏千金、万户侯要我的脑袋,老朋友,我就送你这个人情吧——”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

他横剑于颈,目光扫过江岸、敌人,以及那遥不可及的江东。

猛然挥剑!

血光乍现,那尊不屈的身躯,依旧持剑拄地,久久未曾倒下。

西楚霸王项羽,就此陨落。

汉军为争夺他的尸体疯狂内斗,自相残杀者数十人。

最终,王翳取其头,吕马童、杨喜、吕胜、杨武各得其一体。

消息传回高台,汉军欢声雷动,声震云霄。

高台之上,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般涌来。

“万岁!万岁!”

呼喊此起彼伏,每一个汉军将士的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未来的憧憬。

江山定鼎,天下归一。

刘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紧锁了不知多少时日的眉头终于舒展,脸上露出了彻底放松的笑容,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终点。

他下意识地拍了拍身旁女儿的肩,想说些什么,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片烟雨迷蒙的乌江方向。

欢呼声依旧在耳边轰鸣,可就在这一片欢腾中,一个遥远而清晰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了他的脑海——

那是在反秦之初,他还是沛公,那时,他们在夕阳如血之时,歃血为盟,击掌立誓:

“皇天厚**鉴!我项籍!”

“我刘邦!”

“今日结为异姓兄弟!自此之后,同心协力,必亡暴秦,富贵共享,患难同当!若有异心,天人共戮!”

画面陡然一转,是鸿门宴上,项羽那犹豫却最终没有落下的剑,是范增那双恨铁不成钢的眼睛……

是从那时起,猜忌、算计、利益的纷争,如同无形的裂痕,一点点蚕食了那份最初的兄弟情谊,最终走向了不死不休的对立。

刘邦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了。

昔日誓言,言犹在耳。

可如今……

那个力能扛鼎的兄弟,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霸王,众叛亲离,身陷重围,在乌江岸边,将坐骑赠予亭长,然后转身,以步战之姿,独对千军万马……

最后,横剑自刎。

这复杂情绪,像冰冷的江水,漫上刘邦的心头。

那不是胜利者纯粹的喜悦,里面混杂着兔死狐悲的凄凉,物伤其类的感慨,甚至还有极其隐蔽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

他除掉了此生最强大的对手,赢得了整个天下,可他也亲手终结了那个曾与他约为兄弟的男人。

他想起项羽最后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着英雄末路的悲凉,有着对身边人最后的温柔,唯独没有对他这个兄弟的乞求或咒骂。

“呵……”刘邦发出一声嗤笑,不知是在笑项羽的天真固执,还是在笑自己的冷酷。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这天下,只能有一个主人。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那点不合时宜的感慨强行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转过身,不再看乌江,而是面向着欢呼的将士,面向着他即将掌控的万里河山。

那点微末的旧情,如同投入江心的一粒石子,涟漪过后,便沉入冰冷的江底,再不见踪影。

属于项羽的时代,已经随着乌江的波涛彻底远去了。

而现在,是他刘邦的时代——

作者有话说:刘昭:不,接下来,是我的时代。她是个孝顺的孩子,老父亲好好养伤吧——

第110章十面埋伏(五)孤的钱——……

垓下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乌江的水声似乎还夹杂着楚歌的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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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汉军士兵正在清理尸骸,收缴兵器,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与肃杀,却比任何时刻都更加浓重。

刘邦立于刚刚搭建起的高台之上,目光扫过这片尸横遍野的疆场。

大局已定,可他的心中并无多少尘埃落定的松弛,反而有一种更深的,源于权力顶峰的警惕,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

这警惕的源头,正来自于台下那个昂首而立,甲胄染血却目光灼灼的年轻人,大将军,韩信。

局势,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的地步。

刘邦的脑海中,仍是被项羽大军困于荥阳的岁月。那时,他是被猛虎追逐,围困的猎物,在恐惧中挣扎求存。

而如今,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已然互换。项羽这头曾经威震天下的猛虎,失了爪牙,在十面埋伏中发出了濒死的怒吼,最终被分而食之。

可现在,另一头年轻的,爪牙更锋利的虎,正站在他的面前,毫不掩饰地展示着自己的力量与野心。

韩信踏步上前,军靴踏在浸满血污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依旧穿着那身征战时的甲衣,更添几分煞气。

他望向刘邦,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淬了火的寒星,里面燃烧着功业与骄傲,还有等待认可与封赏的急切。

“陛下,”韩信的声音清越,他拱手,姿态看似谦恭,难掩内心的桀骜,“臣,幸不辱命!”

他像是在重现当年高台拜将时的场景,只是彼时是受命于危难,此刻则是献捷于功成。

他张扬地,甚至是刻意地,向刘邦伸出了他那刚刚撕裂了霸王的利爪,等待着君王的审视与赞叹。

刘邦是何等人物?他瞬间读懂了韩信眼神深处的一切,那是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是对应得封赏的志在必得,更是一种开始滋生的大志。

虎狼纵使俯首帖耳,学那狸奴百依百顺,也难掩其嗜血本性。

更何况,眼前这头虎,已然尝到了权力的滋味,露出了峥嵘头角。

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如春风化雨。

刘邦笑了起来,那笑容宽和,带着毫不吝啬的赞赏。

他走上前,亲手扶起韩信,目光落在他染血的甲胄上,语气充满了感慨:“大将军辛苦了!此战定鼎,皆赖将军之神威!朕与天下,皆感将军之功!”

他顺着韩信的心意,无比真诚地赞扬了这爪牙的锋利。

果然,韩信眉眼间的桀骜与自得更盛了几分,他故作谦虚:“陛下谬赞,此乃陛下洪福,三军将士用命,信不敢居功。”

可那上扬的嘴角,那眼底流转的光彩,无不显示着他内心的澎湃与自得。

大将军之位,已不能满足他了。

刘邦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个信号。

战场的血浸透了乌江岸边的沙土,又随着雨水滚入滔滔江水。

尘埃已然落定,连大风也卷不动尸堆里那面残破的楚旗。

而四面八方,无数的汉军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迎风招展,象征着这片土地的新主。

刘邦的目光再次落在韩信身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依旧带着血腥气的烈烈风中,刘邦解下了自己肩上的,象征着权柄的玄色王袍披风。

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种长者对晚辈的关怀。

然后,他亲手,将这件尚带着自己体温的王袍,披在了韩信那冰冷坚硬的甲衣之外。

玄色的王袍覆盖了染血的铠甲,柔软的锦缎贴着冰冷的金属。

四目相对,视线在空中相触。

大风卷起两人的衣袂,刘邦就站在这沙场未散的死亡气息里,静静地看了韩信许久。

他的目光深邃如古井,仿佛要穿透那双眼眸,直抵韩信的灵魂深处。

他看着他锐利眉眼间毫不掩饰的雄心与志向。

他看着那件披在他甲衣之外,被他坦然受之的王袍——

他看着这个功高震主,袭魏、灭代、破赵、降燕、攻齐、最终在垓下围杀项羽的年轻人,他的前途,无量。

大将军——韩信。

——

未央宫的蓝图在萧何手中徐徐展开,那规模,那气魄,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峦,意图将整个天下的威仪都收纳其中。

刘昭如今水涨船高,作为即将诞生的庞大帝国板上钉钉的太子,她的东宫自然也是这蓝图里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两年萧何没少来请示,刘昭也确实凭着超越时代的眼光和对舒适度的追求,提了不少好话——

比如排水系统要更科学,比如引活水营造园林,比如书房与寝殿的布局要更合理……

每次萧何都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称赞太子深谋远虑,然后转头就对着空荡荡的国库和堆积如山的物料账单,脸皱得像颗风干的苦瓜。

“太子啊……不是臣不想依您的意思办,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臣为了宫室壮丽以重威,这每一砖每一瓦,都是钱啊!国库都能跑老鼠了!”

刘昭知道,萧何这话半点不假。

连年征战,民生凋敝,这几年余下的钱,远远没到可以建这么大宫殿的时候,但正史上那么穷,萧何都咬牙建了长乐未央,更何况现在。

但她万万没想到,萧何的尽心能到这种地步!

为了不耽误工期,或许是为了践行他自己,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的理念,萧何,他竟然把自己的家底给垫进去了!

当刘昭偶然从负责账目的小吏那里得知,有几笔的款项赫然来自萧府私库时,她整个人都懵了。

还有这种操作?打工打到倒贴钱?还是贴给老板修房子?!

刘昭站在快完成,很是巍峨的未央宫工地上,看着萧何那明显清瘦了不少,却依旧忙碌奔波的身影,心情复杂得像打翻了的调料铺。

萧何是个实诚人啊,干得最多,付出最多,却从不显山露水。

“萧相国,”刘昭找到正在指挥的萧何,叹了口气,“您这又是何苦?”

萧何抹了把额头的汗,露出一个疲惫又坦然的笑容:“太子,陛下初定天下,威仪不可失。宫室若因陋就简,恐令诸侯及天下百姓轻视。钱财乃身外之物,能用于此,是臣的本分。”

刘昭看着他眼里的真诚与执着,知道劝不动了。

她能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这位帝国未来的擎天博玉柱,架海紫金梁,因为修房子而破产?

难道让自己的东宫因为资金短缺而装修不行?

更重要的是,萧何此举,丞相都倾家荡产了,太子岂能袖手旁观?

“唉……”

一声长叹,包含了无数的心酸与不舍。

刘昭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临时居所,出了她那个沉甸甸的小箱子。

这一箱是当年秦宫首饰,她一直没什么时间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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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库房积灰了,宝石依旧是宝石,非常经放。

库房里除了这个,里面层层叠叠的箱子,是她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的私房钱——

有父皇的赏赐,有从战场上缴获分得的金饼,有母亲偷偷塞给她的体己,还有一些她做小投资赚来的收益。

比如薄姫的生意,她都掺了股。

她摩挲着那些冰凉的金玉,仿佛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嘤嘤嘤……”

内心的小人已经在捶地痛哭。

但最终,她还是咬咬牙,合上箱子,命人抬着,除了那一箱珠玉,其他的直接送到了萧何的丞相府。

“萧相国,”刘昭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营造宫室,亦是国本。孤身为太子,理当尽力。这些你先拿去应急,不够,不够再说!”

千万别再说不够了!

不够也没有了!

萧何看着那箱钱财,又看看刘昭那一脸壮士断腕的悲壮,愣住了。

“太子,太子深明大义!臣代朝廷,谢过太子!”他深深一揖。

刘昭扶起他,心里却在滴血。

她的私房钱啊!

她的小金库,就这么,投进了未央宫那深不见底的吞金兽口中。

一瞬间,她,尊贵的大汉太子,刘昭,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穷人。

看着萧何感激涕零地收下钱财,转身又投入那热火朝天的工地,刘昭抬头望了望未央宫那宏伟的穹顶,只觉得那不仅是权力的象征,更是一个巨大的,闪闪发光的销金窟。

“父皇啊父皇,”她暗自腹诽,“您这威仪,可真是价值连城啊……”

大风起兮,吹不动她空空如也的钱袋,只吹来了工匠们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每一声,都像是在为她逝去的小钱钱奏响的挽歌。

未央宫的工地上依旧叮当作响,而刘昭的心情比那敲打声还要凌乱。

她正对着自己空了大半的库房帐册唉声叹气,忽然接到刘邦传召。

刘昭整理了一下心情,前往栎阳,进了汉王宫——

一进去,就看见刘邦正与一个气质沉静,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女子说话。

那女子布衣荆钗,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气场,让人不敢小觑。

是许负。

许负看见她来了,对她眨了眨眼,来了一个wink~

刘昭懒得理她,别说,许负装起神棍来,人模狗样的。

“太子来了,”刘邦招招手,“快过来。朕正让许大家推算吉日,这登基大典,定在何时最为祥瑞?”

许负表情随即又恢复古井无波,继续对刘邦说道:“陛下,据天象与气运推演,三月甲午日,乃紫气东来,龙腾云兴之象,最为大吉。”

刘邦显然兴致极高,与许负探讨着天象、历法,最终选定了明年三月的黄道吉日。

大事议定,许负告退,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刘邦这才注意到女儿神色有些恹恹的,不像往日那般精神。

他挑了挑眉,带着几分戏谑问道:“怎么?朕的太子,这天下都快到手了,还愁眉苦脸的?”

这一问,如同打开了闸门。

刘昭酝酿了半天的情绪瞬间到位。

她嘴巴一扁,眼圈说红就红,也顾不上什么太子威仪了,几步上前,扯住刘邦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开始了她的哭穷表演:

“父皇!儿臣,儿臣快活不下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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