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相信终有一天,时间的女儿会循着歌声找到归家之路。
这才是那面空墙上该有的画面。
而在这首歌之前,她只知道她的身体里寄宿着时空的权柄,这力量或许来自某个她从未踏足的族群。
从罗格镇码头苏醒的那一刻起,她记忆空白,身世成谜,没有人认识她,也同样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从哪儿来。
可她真的从来没有一个人过。
她是一个母亲用生命换来的孩子,是一群人鱼歌者,用同一段旋律唤回的归人。
海瑟琳并没有把任何枷锁留给她,也没有把种族的复兴、仇恨的延续、历史的真相,强加于她的肩头。
她只希望她自由。
“多拉格,我有些累了,”这一天格外漫长,她所承载的也有点多,艾薇莉娅渐渐感觉有些力不从心,她垂下眼,对多拉格道:“我想一个人待会。”
“好。”多拉格颔首,“你休息一下,我别处再看看。”
他最后看了一眼神殿方向,艾薇莉娅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断裂的石柱间,然后重新面对那面空墙。
。
多拉格走出神殿,沿着坍塌的外廊缓步向上,脚下的碎石时不时滑落,滚进看不见底的裂隙。
他停在一处断崖边,回头望向那座半沉入山体的神殿。
八百年,时序一族的全部历史,全浓缩在神殿的石壁之上,从起源到兴盛,从献祭到逃亡,从隐居到覆灭……
真正活过这些岁月的人,他们跋涉了多少海,翻越过多少山,在仰望天空的时候,他们是否看见了覆灭的明天,是否会有人后悔选择了沉默不干预。
多拉格自嘲一笑,他也以为自己看到了足够多的黑暗。
腐败的官员、被牺牲的平民、被掩盖的真相,而他穿着海军的制服,自以为离经叛道地四处奔走,在各个海域调查。
在他把那些被锁在海军总部文件柜里的机密一页一页翻出来时,他以为自己已然触及到了世界的“真实”。
事实并非如此。
一个人站在房间里推开一扇窗,看见外面有一条街,就以为自己看见了整座城市。
他看到的,始终是别人允许他看到的那个世界,哪怕有黑暗,也始终是浅尝辄止的一个剖面。
自己之前所理解的“黑暗”,在这八百年的沉默面前,轻飘得像一个笑话。
时序一族用八百年的消失,在他面前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过这道口子,他看见了另一个维度的世界。
权力与利益之下,除了他早已习惯的腐败与压迫,历史也早已被动了手脚。
胜利者书写历史,失败者从记忆中消失,向来如此。
时序一族信奉着“见证比参与更崇高”,他们站在因果之外凝视记录,以期能在时间的洪流中保全清白。
可他们见证的历史,被改写了;那些他们不曾参与的杀戮、不曾阻止的暴行、不曾反抗的压迫,最终都变成了砍向他们的屠刀。
唯有艾薇莉娅,她未曾受到“见证者当置身事外”的规训,所以她才能走出高台,踏入激流,在因果的链条上做出时序一族不敢做的选择,成为预言选中之人。
在深入了解艾薇莉娅的身世背景后,多拉格对艾薇莉娅的感情变得很复杂。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他不是时序一族的人,没有那只可以逆转时间的右眼,没有那种与生俱来能看见因果链条的能力。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海军军官,靠着体术和拳头在这个被胜利者反复篡改过的世界里挣扎。
空间跳跃、时间冻结、还有那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全的能力……多拉格想,如果艾薇莉娅是他的敌人,自己可能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她的出身,她的理想,她的使命……每一样都让他望尘莫及,就连她所看见的世界,对他来说同样那么遥不可及。
但时序一族的选择让他看清了一件事:历史从不赦免旁观者,站在岸边的人,不配谈正义。
渴望变强的冲动从未像此刻这般强烈。
他必须站到她的身边去,而不是像今日这般,像个懵懵懂懂的旁观者,远远看着她独自消化情绪,连想要安慰都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追赶的念头像一把火,在他的胸腔烧起来。
多拉格闭上眼,将见闻色霸气向四周铺展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