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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风雨欲来(一)这少年郎,是真坑爹啊……
冬日午后,东宫一处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的寒气。
她很闲,刘昭召来了两个同样很闲的人,许负与陈买。
许负裹着厚厚的狐裘,捧着一杯热茶,神情慵懒,仿佛随时会靠着软枕睡过去,活脱脱一只冬日里懒得动弹的猫。
陈买则精神些,他刚从父亲陈平那里听了满耳朵的“最近安稳些,莫要瞎折腾”的告诫,一听太子传唤,立刻就把老爹的话抛到脑后,颠颠地跑了来。
太子好久没传他了,他这个地下。党,都怕太子把他忘了。
“殿下今日召我等前来,莫不是要赏雪品茗,闲话家常?”许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语调慢悠悠的。
刘昭看着两人,笑了笑,将几张纸摊开在案几上。“赏雪品茗自是雅事,不过孤今日,想做点更有趣的。”
陈买眼睛一亮,坐直了身体:“殿下有何吩咐,但讲无妨?”
许负看了看旁边的小孩,真是少年人,精神充沛,被人卖了他还兴致勃勃给人数钱呢。
“你们不觉得,如今这长安,乃至天下,都太安静了些?”刘昭问道,手指敲着桌上的纸,“安静得让人有些心慌。”
许负若有所思:“天下思安,乃是常情。只是过于沉静,确非长久之福。”
她通晓相术,更知人事兴衰往往在极静中孕育变故。
陈买则更直接:“可不是!我爹他们整天就是不宜妄动、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底下那些人更是能躲就躲,能拖就拖,没劲透了!”
刘昭点头,指向摘抄下事件的纸张,“你们看,这是各地近日上报的一些文书。北地雪灾,冻毙牲畜无数。胶东郡因征发仓粮不当,引发小规模民变,虽已平息,但怨气未消。九江郡豪强兼并土地,逼得三户农户投河……”
“这些事,在往常,或许就被一笔带过,锁进库房,除了当事者和少数中枢官员,无人知晓。长安的达官贵人们依旧歌舞升平,百姓也以为天下无事。”
她目光扫过二人,声音清晰,“但孤以为,这些杂音,这些被掩盖的忧患,不该被遗忘。它们就像身体上的隐疾,不让人看见,不代表不存在,反而可能酿成大祸。”
陈买望着她,“殿下的意思是……”
“孤要办一份报纸。”刘昭吐出这个新颖的词,“定期将天下各地的重要消息,不光是祥瑞吉兆,更要包括灾异、冲突、弊政,当然也有善政、佳话、新知——汇编起来,半月一份,让天下皆知。”
许负皱了眉头,“朝廷公告,不是向来如此吗?邸报传递,各郡县亦会张贴告示。”
刘昭摇头,指尖点着那些摘抄的事件:“朝廷公告,乃至邸报,多是结论性的公文——某地雪灾,已赈济、某郡民变,已平定。冰冷、简略、高高在上。百姓看了,只知道有这件事,却不知道为何发生,百姓何辜,官员何处失职,朝廷又当如何避免重蹈覆辙。”
她看向许负和陈买,她仍是少年,眼中是理想主义,封建统治者,不会允许这东西出现,但她并不害怕,社会终是要进步,众人拾柴火焰高。
“孤要的报纸,不是这样的。它应当像一位冷静而真诚的友人,将远方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述出来。”
“就以胶东郡之事为例。”刘昭拿起那张纸,“朝廷公文只说‘征发仓粮不当,引发民变,已惩处相关官吏’。但百姓为何反抗?是因为官吏克扣了他们的口粮?还是因为征发时间正值青黄不接?当地百姓平日生活如何?带头反抗的是些什么人?他们有什么诉求?事后朝廷的惩处是否公允?当地百姓如今境况如何?心中是否仍有怨气?”
她一连串的问题,让许负和陈买都陷入了沉思。他们习惯了从上而下的视角,很少如此细致地去还原一件事的底层逻辑和个体感受。
“这就需要‘记者’。”刘昭引入另一个新词,“不是官府的胥吏,而是我们派出去的、善于观察、懂得沟通、文笔流畅的人。他们要去到事发之地,走访农户,询问乡老,设法接触那些被惩处的官吏,听取各方说辞,查明原委。”
“然后,用平实有力的文字,将这一切呈现出来——不是评判,而是呈现。让读报的人仿佛身临其境,看到雪灾中冻毙的牲畜和农人绝望的眼神,听到胶东百姓被逼到绝境时的愤怒呐喊,感受到九江那三户投河农户家破人亡的惨痛。”
她的声音在温暖的阁内回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感染力:“这才是有温度的报导。它不止传递信息,更传递共情,传递思考。它让长安的贵人知道,他们的锦衣玉食之下,远方还有人在挨饿受冻。让地方的官员警醒,他们的一个不当决策,可能逼死治下的子民,连累自己的乌纱帽。也让天下的百姓看到,他们的苦难并非无人知晓,他们的心声,能通过这份报纸,传递到更高的地方。”
陈买听得心潮澎湃,呼吸都急促起来:“殿下这、这简直是……惊世之举!如此一来,报纸就不再是冷冰冰的布告,而是一面镜子,照出天下的美与丑,善与恶!连通庙堂与江湖!”
许负叹了一声,“殿下,此举风险极大。如此有温度的报导,必然会触及地方官员的痛处,揭露许多被掩盖的疮疤。他们会千方百计阻挠记者查访,甚至会反扑,污蔑报纸造谣生事,蛊惑人心。朝廷内部,那些求稳怕乱的老臣,也绝不会乐见如此麻烦的东西出现。”
“孤知道。”刘昭神色平静,她当然知道,但这不是有陈买嘛,只要陈买负责了这事,陈平还能不给他兜底不成?
陈平手上,无孔不入的情报,多少官员闻风丧胆,恨之入骨。
“所以,我们初期要格外谨慎。人选必须可靠,报导务必核实,分寸需要精准。可以先从一些相对安全的议题开始,比如某地兴修水利成功、某位清官廉吏的事迹、介绍一些实用的农桑新知。同时,夹杂一两件经过严格核查、证据确凿的弊政或灾情报导,试探反应。至于名字……”
她顿了顿:“不叫《朝廷公报》那么直白。就叫《民声》如何?既是黎民百姓之声,也是民心所向之声。”
她看向陈买,目光灼灼,眼中毫无保留的信赖与托付:“这个报纸,初看似是小事,实则握天下口舌,牵动四方耳目,更关乎民心向背。此事千头万绪,需机敏果决,更需忠诚可靠。陈买,孤将此重任,全权交托于你,你可敢接下?”
陈买只觉得热血冲上头顶,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虽是陈平之子,自幼耳濡目染权谋机变,但父亲对他向来要求多看多听少做,从未真正委以如此独立且意义非凡的重任。
他是个少年,冲动之下撩袍便拜,“臣陈买,蒙殿下信重,敢不竭尽全力!此事虽险,然意义非凡,臣愿效犬马之劳,必不负殿下所托!定让这《民声》,成为殿下的耳目,成为黎民的喉舌!”
刘昭亲自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好!有你这句话,孤便放心了。具体如何操办,你可先与许君商议,拟个章程出来。所需人手,你可先从东宫属吏中挑选,也可自行物色可靠之人,报与孤知即可。银钱用度,一律从东宫支取。记住,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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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务必稳妥,宁可慢,不可乱。”
“臣明白!”陈买用力点头,眼中燃着熊熊斗志。
他已经开始在心里飞速盘算起来,要找哪些笔杆子硬、胆子大又嘴严的人?
如何与父亲手下那些隐秘的渠道取得合作又不被父亲立刻掐断?
第一期该选哪些不痛不痒又有点意思的题材?刻印的工匠要找谁?发行的渠道怎么铺开……
许负在一旁看着,心中暗叹。
太子这一手,真是高明。
将此事交给陈买,看似冒险,实则是最稳妥的选择。陈买年轻,有冲劲,更关键的是,他背后站着陈平。
以陈平那老狐狸的性情和对这个独子的爱护,即便嘴上再骂胡闹,暗地里也绝不会真的坐视儿子捅出大篓子。
太子这是既用了陈买的刀,又借了陈平的盾啊。
“许大家,”刘昭转向她,“你心思缜密,通晓人心,便由你从旁协助陈买,负责内容的最终把关,尤其是那些敏感报导,分寸火候,需你把握。同时,也可借你相人之能,为陈买物色些合适的人选。”
许负敛衽行礼:“臣领命。必当谨慎行事,助陈郎君一臂之力。”
“如此甚好。”刘昭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冬天,便辛苦二位了。孤希望,在来年开春之前,能在长安街头,听到人们议论第一期的《民声》。”
暖阁外,天色渐暗,雪似乎下得更密了。但阁内,三人围炉而坐,就着跳跃的炭火与清茶,开始热烈地讨论起《民声》报的诸多细节。
陈买神神秘秘的奔忙,陈平见他是往印刷厂,书坊跑,也就没管。
陈买与许负紧锣密鼓筹备了月余,第一期《民声》报终于在腊月的一个清晨,悄然出现在了长安东市、西市几个主要书坊的门口,以及太学附近的布告栏上。
为了吸引眼球,他们特意用了质量不错的纸张,隶书印刷清晰,甚至还请画工配了一幅简单的边塞风雪图。
内容力求稳妥。
头版是一篇文笔不错的《陛下冬日赐宴老臣,君臣相得颂太平》,描绘了不久前一场宫廷宴饮的祥和场面,歌颂刘邦仁德,老臣功勋。
第二版是《颍川郡守张公兴修水利,溉田千顷,民颂其德》,详细地介绍了一位口碑不错的郡守如何组织民力修建水渠,带来丰收。
第三版是《农桑新识:冬日储菜之法》,介绍了几种民间储存萝卜、白菜的土办法,颇为实用。
而真正带有杂音的报导,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第四版的角落。一篇是关于北地雪灾的简讯,强调了朝廷已调拨物资赈济。另一篇提及九江郡豪强兼并之事,但重点落在了“朝廷已遣使查问,重申抑制豪强之令”上,语焉不详,毫无细节。
陈买和许负忐忑又期待地等了好几天,派人去书坊打探,去酒肆茶楼偷听议论。
结果却让他们大失所望。
书坊掌柜回报:“问的人倒是有几个,多是好奇这新出的报纸是何物,翻看两眼,便放下了。买的人……寥寥无几。”
毕竟要花钱,内容又不刺激。
派去市井探听的人回报,酒肆里偶尔有人提起,说什么‘朝廷又出新告示了?’
‘好像叫《民声》?’
‘看了,没啥意思,都是官老爷们那套。’
‘还不如听张三讲他隔壁王寡妇偷人的故事来得带劲!’
至于太学的士子,倒是有几个感兴趣的,但讨论的重点也偏了,“文章尚可,但无甚新意。”
“兴修水利那篇,数据倒是详实,可作策论参详。”
完全没达到刘昭希望的引发共情、传递思考、打破信息茧房的效果。
简单来说,反响平平,近乎无人问津。
陈买急得嘴角起泡,在临时设立的编辑部里团团转:“怎么会这样?我们花了这么多心思!文章写得不好吗?事情选得不够典型吗?”
许负相对冷静些,她翻看着那期报纸,又回想了一下近日暗中观察的长安舆情,叹了口气:“不是文章不好,是……不够炸。”
“炸?”陈买不解。
“对。”许负放下报纸,“陈郎君,你想想,如今长安的百姓、士人,平日里听的都是什么?是陛下又纳了哪位美人,是淮阴侯又说了什么惊人之语,是某某功臣家子弟争风吃醋闹出笑话,是边关抓了几个胡人探子……”
“这些事,或香艳,或惊人,或滑稽,或危险,总之,是能让人精神一振,津津乐道许久的瓜。”
她指着报纸:“而我们这第一期呢?陛下赐宴——年年都有,不新鲜。郡守修水利——是好官,但离长安太远,百姓无感。冬日储菜——有用,但太琐碎。北地雪灾、九江兼并……写得太温吞,像隔靴搔痒,看了也激不起多少波澜。太平稳,反而没了味道。”
陈买恍然大悟,懊恼地一拍脑袋:“是了!殿下说要有温度,要原原本本,我们只顾着稳妥,却把温度捂冷了,把原委简化了!这哪是《民声》,简直是另一份文绉绉的官样文章!”
“现在怎么办?”陈买看向许负,又想起太子期待的眼神,只觉得压力山大,“殿下还等着听反响呢……”
许负觉得还能怎么办,弄都弄了,交差就好了。
横竖太子殿下也知道此事不易,初次尝试,反响平平也算意料之中,顶多被说两句还需磨练,下次改进便是。
但陈买不肯。
他今年十六岁,正是最要强、最不服输的年纪。
中二少年嘛。
十六年来,他顶着陈平之子的名头,活在父亲光环的阴影下,看似风光,实则处处被比下去,被要求安稳,被提醒莫要惹祸。
好不容易得了太子殿下全然的信任,将这样一件开天辟地的大事交到他手上,他摩拳擦掌,殚精竭虑,恨不得将心血都熬进去,就盼着一鸣惊人,向父亲、向殿下、也向所有人证明——他陈买,他自己也能成事!
怎么能是这效果呢?
“不行!”陈买眼中燃起两簇倔强的火焰,“不能就这么算了!殿下将此事交给我,是信我!若第一次就这般灰头土脸地交差,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他看向许负,语气坚决:“许大家,我们再想想办法!第二期,绝不能还是这样!”
许负看着他年轻气盛、不肯服输的脸庞,心中一叹,这倒霉孩子。
却又隐隐有些欣赏。
这份锐气和担当,倒是难得。
“陈郎君想如何改?”许负问道。
陈买在屋里快步走了两圈,脑中飞快地转着许负刚才的话,“不够炸”、“香艳、惊人、滑稽、危险”……
他忽然停下,眼睛一亮,福至心灵。
他爹的八卦,向来经久不衰。
大汉流量王者,百姓津津乐道的,一是淮阴侯,二是陈平张良。
萧何人们从不八卦他,太正经了,太贤良了,怎么能说萧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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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
但另外三个,那是有点风吹草动,大家都很积极,无论是粉是黑,反正都很血雨腥风。
陈买开始坑爹,咳,写爹,他无师自通了标题党。《震惊!曲逆侯陈平与留侯张良,竟是这种关系——》
写完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看着那触目惊心的标题,尤其是那个引人无限遐想的破折号,心脏砰砰直跳,一半是兴奋,一半是后怕。
这要是被他爹看见……
许负凑过来一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指着那标题,“陈、陈郎君!你这是……你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吗?!如此编排两位君侯,还是你亲生父亲!这、这成何体统!”
陈买却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许大家,您别急,听我说!我们当然不能真写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但这标题,够不够炸?够不够引人好奇?看到这标题的人,会不会立刻就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得意地解释道:“内容我们可以正着写啊!就写我爹和张良先生,早年如何一见如故,在反秦和楚汉相争中如何惺惺相惜、默契配合,一个擅出奇谋、一个长于大势,相辅相成,共同辅佐陛下成就大业。写他们虽然性格迥异,一个隐于朝、一个隐于野,但彼此尊重,是难得的知己和诤友!这叫君子之交,和而不同!”
许负听罢,愕然半晌,随即扶额,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
用如此惊悚的标题,去歌颂两位重臣友谊与功绩的文章?这……这简直是……
没谁了。
算了,反正是他爹。
许负都为陈平摇摇欲坠的名声心疼。
要知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里面的内容估计没人看,但标题绝对三人成虎。
陈买觉得此计甚妙,胆子一旦放开,思路就如同脱缰的野马,再也收不住了。
“头条一炸,先把人的眼睛抓住,把《民声》的名头打响!”
他兴奋地说,“然后,后面的版面,我们就要上点真东西了,写那些能让百姓看了拍桌子的辛辣实事!”
他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简陋的汉地舆图前,指着上面几个被圈出来的点:“许大家你看,渭南郡那个老兵与乡绅的田产纠纷案,我们派去的人已经摸回来一些底细,果然有蹊跷!那乡绅与县吏勾结,篡改地契,逼得老兵家破人亡,告状无门!这种事儿,写出来,再配上我们查到的证据细节,是不是能让看报的人气得牙痒痒?”
他又指向另一处:“还有九江那三户投河的农户,我们设法接触到了他们的远亲,拿到了更具体的情况。那豪强是如何用高利贷和伪造的债据,一步步侵吞他们的土地,地方小吏又是如何包庇纵容……”
“把这些血淋淋的细节写出来,配上化名但真实的故事,是不是比干巴巴一句‘朝廷已查问’要有力得多?”
“甚至,”陈买带着属于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正义感与冒险精神的激动,“我们可以不点名,但影射地写一写长安城里某些勋贵子弟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的传闻!当然,要模糊处理,但要让熟悉内情的人一看就懂,让不熟悉的人也能感受到这股歪风邪气!”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报纸引发热议的场景:“头条吸引人来看,后面的实事激发人的义愤和思考!让百姓知道,他们的冤屈并非孤例,让官员警醒,他们的恶行可能被公之于众!也让……让殿下和朝廷,能更真切地听到下面的声音!”
许负看着他熠熠生辉的眼睛,听着他这大胆到近乎冒险的计划,心中有些感慨,每一件都挑动权贵利益。
这少年郎,是真坑爹啊。
“陈郎君,”许负叹了口气,语气却不再阻拦,而是带着提醒,“你这些想法,初衷是好的,效果或许也会惊人。但你必须明白,如此一来,《民声》报就不再是一份温吞的官样文章补充,而将成为一把锋利的匕首,必然刺痛很多人。”
“你父亲那边,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你。那些被点到的官员、豪强,更会视你为眼中钉。甚至……朝廷里那些反对变革的老臣,也会借此攻讦,说报纸煽动民怨,扰乱治安。”
陈买脸上的兴奋收敛,但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他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脊背,“许大家,我知道风险。但我更知道,殿下办这份报纸,绝不是为了粉饰太平。如果因为怕刺痛人,就继续写那些不痛不痒的东西,那这《民声》不如不办!至于我爹……”
他会理解的!!!
反正他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办了!
“我爹他要是骂我,我就说我是为了宣扬他的光辉事迹和与留侯的高尚友谊!他要是不准我写那些阴暗事,我就跟他讲道理,讲殿下教化天下、清明吏治的苦心!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
第152章风雨欲来(二)刘昭大惊,竟有如此之……
腊月十五,第二期《民声》报,在陈买孤注一掷的操办下,悄然出现在了长安街头,没有任何宣传。
但是直接炸开了锅。
第一期没什么水花,也就无人注意到,但第二期,那头条实在过于醒目,陈买印了很多,直接让小孩往街上卖。
“卖报卖报——大家快来看看,曲逆侯与留侯,竟是这种关系——”
他们嗓子一喊,长安都寂静了,不是,这么大胆了吗?
上一个背后说陈平的,都不知道死哪去了,那人出了名的记仇与小人,整起人来可是要人命的。
这人在世上就没有在乎的人了吗?
阎王都敢得罪?!
由于街上气氛一冷,连路边撒欢的狗都仿佛察觉到了不对,夹着尾巴溜到了一边。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几个挥舞报纸,兀自吆喝的孩子。
有一人凑了热闹拿一个钱买了一张,有吃瓜的机会,有人带头,于是这期非常畅销,畅销到陈买印的,一早上就完了。
很多吃瓜群众挤在一起,听识字的念,这寒冬腊月,难得这么火热了。
陈平有难,八方点赞,有的人家一听,直接买一堆,主打的就是帮忙销量,他们不光点赞,还打赏。
好好好,爱听。
毕竟讨厌陈平的在长安实在太多了,卢绾就是其中一个,这报纸一吆喝,他简直哈哈哈哈哈,看了写的人名字后,更是哈哈哈哈哈哈。
“阿父,您买这么多纸做什么?难不成要学人练字?”
卢绾的儿子卢他之刚从房里出来,见状不由好奇。
卢绾捻着胡须,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特别幸灾乐祸,“练字?不不不,为父这是在看一场好戏!”
他抽出一份报纸,递给儿子,“快看看,陈平那老狐狸生的好儿子!哈哈哈哈,真是孝死乃翁了!”
卢他之疑惑地接过报纸,目光首先被那硕大醒目的标题攫住——《震惊!曲逆侯陈平与留侯张良,竟是这种关系——》
“这……!”卢他之瞳孔地震,倒吸一口凉气,拿着报纸的手都抖了,“这、这是谁写的?竟敢如此、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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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觉得这标题简直是在阎王殿前跳舞,还是踩着陈平的脸跳的。
“看看,看看底下写名字的地方!”卢绾提醒道,笑得更欢了。
卢他之急忙将目光下移,在文章末尾处,看到了那个让他目瞪口呆的署名——主笔:陈买。
“陈……陈买?曲逆侯的公子?!”卢他之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仔细辨认了一遍,确凿无疑。“他、他这是……疯了不成?如此编排自己父亲和留侯?”
他看了看文章,原来是挂羊头卖狗肉,但这名字一出,其他人哪会深究内容啊,陈平又那么招恨,那谣言哪止得住啊?!
卢他之不能理解,都是独生子,陈买为什么这么秀?
卢绾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小子,真是个鬼才!陈家可算是捡到鬼了!陈平那老狐狸,整天算计这个算计那个,没想到被自己亲儿子摆了一道!用这种标题,把他和张良架在火上烤,哈哈哈!”
卢绾越想越觉得解气。
他觉得这野史可以,还是陈平儿子写的,瓜保真啊。
内容?内容还不是他们瞎编就行!
黔首又不认字!
他与陈平素来不睦,上次想给陈平使绊子,反被对方将计就计,吃了暗亏,一直耿耿于怀。
如今看到陈平被亲生儿子用这种方式孝敬,简直是天大的乐子。
“买!多买点!”卢绾指着那堆报纸,对儿子说道,“给相熟的几家都送几份过去!让他们也乐乐!陈平不是总说自己教子有方吗?这回可真是方到家了!”
卢他之看着父亲兴奋的模样,又看了看手中这内容正经,标题惊悚的报纸,真叹真是坑爹啊。
这不是给他爹政敌递刀子吗?
这陈买,年纪不大,胆子是真不小,手段也够奇诡。
经此一事,《民声》报算是彻底出名了,连带着陈买本人,恐怕也要成为长安城话题中心的人物了。
“父亲,这报纸后面还写了一些地方上的弊案……”卢他之翻到后面版面,眉头微蹙。
卢绾随意瞥了两眼,摆摆手:“那些事,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咱们啊,就看陈平这出好戏怎么收场!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于是这报纸火了,谣言也火了,香艳吃瓜更有模有样的。
陈平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原本闭目养神,却被车外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离谱的议论声给整不会了。
“听说了吗?曲逆侯和留侯……啧啧,当年在军营里就……”
“可不是!报纸上都写了!标题就是那个!那种关系!”
“哎呀,我就说嘛,两位君侯都是神仙般的人物,原来是一对儿!”
“可他们不是都有妻有子吗?也没见他们走近过啊?陈府不就只与魏府走得近吗?”
“就是因为里头有事才如此生疏,不然怎么两府都不走动?”
“原来如此。”
“那陈小公子也真敢写!把他爹那点事都抖搂出来了!”
“孝子!大孝子啊!”
他简直不明所以,缓缓打了个问号?
是他太久没弄死人了吗?
他掀起车帘一角,看向外面指指点点、兴奋交谈的路人,眉头微蹙。
不是,他已经失势了吗?
还是朝中出了什么他未能掌控的变故?怎么长安城的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当街编排起他陈平的私隐来了?
陈平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依旧平静。他放下车帘,对随行的门客低声吩咐:“去,打听清楚,怎么回事。”
他接过门人递来的报纸,瞳孔一缩——
然后,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文章末尾那个熟悉又刺眼的署名上——主笔:陈买。
逆子啊——!
陈平用力捏着那份《民声》报,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回府。”
马车驶向曲逆侯府。
陈平一路上闭目不语,但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赶车的驭手都心惊胆战。
到了府门前,陈平径直下车,大步流星走入府中,没有理会管事的问候。
“陈买呢?”他问迎上来的老仆,声音冰冷。
他径直走向陈买的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洒扫的仆役,见他来了,连忙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
陈平扫了一眼,院子里一切如常,甚至过分整洁了些。
他推开陈买书房的门——
里面空空如也。
常用的书籍、笔墨、甚至那小子最喜欢的几把收藏的匕首,全都不见了。
桌上倒是留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父亲亲启”。
陈平拆开信,里面只有寥寥数语:
阿父钧鉴:
儿为《民声》报主编,事务繁忙,居府多有不便,已于昨日搬至报社常住,以便日夜编撰,不负太子殿下重托。父亲勿念。府中一应物事,已交代妥当。
儿买敬上
又及:报纸头条乃儿为吸引读者、宣扬父亲与留侯高义之微末巧技,内容堂堂正正,父亲明鉴。市井流言,愚者自愚,智者自智,父亲一笑置之即可。
陈平看着这封信,尤其是最后那又及,气笑了。
好,很好。
坑了爹,引爆了全长安的谣言,然后连夜卷铺盖跑路,躲到报社去了?还搬出太子殿下来当挡箭牌?
“微末巧技”?“一笑置之”?
陈平气得胸口发闷,捏着信纸的指尖都泛了白。他陈平纵横捭阖大半生,算计过君王,离间过诸侯,坑杀过对手,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
还他娘的是被自己亲儿子给坑的!
向来只有他陈平一计出,黄金万斤,别人想求他出个主意、递句话,哪个不是捧着金山银山、揣着十二万分的小心?
他的名声,他的威望,他的不好惹,那是他用狠辣的谋略和深不可测的手段堆砌起来的,是他在朝堂上安身立命、让人又敬又畏的根本!
可现在呢?
他这好儿子,用区区一个半两钱一份的破报纸,就把他陈平和张良这两个跺跺脚朝堂都要震三震的名字,当成了街头巷尾吆喝的噱头!
吸引一群泥腿子围观议论!
他陈平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啊?!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更让他窝火的是,这逆子还一副“我为你好”,“我是在宣扬你高尚情操”的混账逻辑!
市井流言?愚者自愚?
这长安城有多少愚者?
又有多少智者是乐得看热闹,暗中推波助澜的?
这谣言一旦起来,就像泼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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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水,还能指望它自己蒸发干净不成?
到时候,“陈平张良不得不说的故事”怕是要演化出八十个香艳离奇、狗血淋漓的版本,在茶馆酒肆代代相传!他陈平一世英名,难道就要跟这些下三滥的传闻捆绑在一起?
上回因为这倒霉儿子,他就赔了一万斤金,告诉他不要掺和。
这才多久啊?!
啊?!
于是,刘昭在太子府又看见陈平了,她看着对面皮笑肉不笑的陈平,有点尴尬,侍女上茶后退了下去。
她独自面对陈平,哎,这事,这事她也不知道啊!
她也没想到陈买这么虎啊。
她虚握着拳咳了咳,“君侯,此事,孤实不知啊——”
陈平这回可不客气,太子怎么回事,怎么收钱还不办事?
“是吗?方才平进府时,怎么还听到殿下在笑?”
还是大笑。
刘昭正经了些,“是这样的,孤受过陆老师专业礼仪课,一般是不会笑的,除非忍不住。”
陈平深深地看她,“臣花了万斤金,倾尽家财,只这么一个孩子,只希望他远离是非,怎么还被殿下搅进是非中心了?”
刘昭大惊,“竟有如此之事?!”
第153章风雨欲来(三)太子这是要干什么?……
刘昭的装傻充愣把陈平气笑了,“殿下,臣先前献金,便是只想他无病无灾安稳度日,殿下何故要将他往风雨里推呢?”
怎么说科举的资金多亏了陈平,刘昭有些不好意思,“君侯爱子之心,孤能体会。可雄鹰庇护于羽翼之下,永远无法翱翔九天。陈买非是池中物,君侯难道真愿他一辈子活在您的安稳安排之下,庸碌此生?如今他凭己之力,做出一番事业,虽方式欠妥,惹来非议,但这份胆气、这份担当、这份搅动风云的潜力,不正是传承自君侯您吗?”
陈平可不是韩信,不吃刘昭这饼,“殿下,”他缓缓开口,声音像一把钝刀子,慢慢磨掉刘昭话语中那层理想主义的光晕,“您说的都对。雄鹰是该翱翔九天,潜龙勿用终非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看向刘昭,“但殿下可知,这九天之上,不仅有风和日丽,更有雷霆霹雳、鹰隼环伺。潜龙出渊,亦可能撞上磐石暗礁,粉身碎骨。”
“臣就这么一个儿子。”陈平说到此,有些生气,陈买怎么不是个女儿,女儿哪会这么坑爹?
“臣不求他闻达于诸侯,不求他立下什么惊天动地的功业。臣只求他能平平安安,娶妻生子,延续香火,将来在臣的墓前,能规规矩矩地磕个头,烧炷香。这难道很过分吗?”
“至于胆气、担当、搅动风云……殿下,臣在乱世沉浮数十载,见的胆气太多了,死的担当也不少,至于搅动风云者,又有几人能善终?臣自己便是靠着搅弄风云走到今日,其中凶险,如履薄冰,个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臣岂能不知其中利害?又岂忍心让唯一的骨血,再踏此荆棘之路?”
刘昭一时语塞。
这事确实是她不厚道,算计在前,陈平直接过来怼人,并且不吃饼,她有什么办法?
陈平看着刘昭沉默,他语气稍缓,“殿下,《民声》报既然是殿下大业的重要一环,臣明白。殿下需要人去做,需要一把快刀,这臣也明白。但为何非得是陈买?东宫英才济济,寒门士子亦多渴望机会者,殿下大可择其锐利而心志坚韧者用之,何必非要拉着臣这不成器的儿子往这风口浪尖上站?”
刘昭咳了咳,脸上露出惊讶与委屈,陈平的指责真是无中生有,她不认。“君侯,这事可冤枉孤了!”
她坐直身体,语气诚恳地开始翻旧账,“昔日君侯道陈买年幼,性情未定,需继续闭门读书,修身养性,孤何曾不应?不仅应了,还特意嘱咐东宫属官,无事莫要去扰他清静。这两年,陈买在府中潜心向学,孤可有半分逼迫,或召他办过一件差事?”
陈平眉头微蹙,这话倒是实情。当初他确实以儿子需要读书为由,将他从东宫事务中摘了出来,太子也确实没再给陈买安排过具体职司。
刘昭继续道,表情更加无辜,“这回《民声》报之事,乃是贵公子听闻风声,主动寻来,满腔热忱,投书于孤,言说愿效犬马之劳,为朝廷新政、为通达民情尽一份心力。其言凿凿,其情切切。陈买乃君侯之子,名门之后,更有此等抱负,孤岂能拒之门外?这不是打君侯的脸,寒了天下有志之士的心吗?”
她摊了摊手,一副我也是被赶鸭子上架的无奈模样,“孤还想着,士别两日,当刮目相看。陈买既有此志,不妨让他试试。这报纸一事,孤便全权交由他负责,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孤只给个大略方向,具体如何操办,采写何人何事,刊发何字何句,皆由陈买自主裁断。孤,可未曾过问一句细节,更不曾授意他写那等……惊人之标题啊!”
她看着陈平,眼神清澈,她被误解,她非常痛心,“君侯若要问,为何是陈买站在风口浪尖?为何报纸如此行事?君侯当去问陈买,而不是来问孤。孤信任他,赋予他权柄,难道还成了过错?君侯爱子心切,孤能理解,但怎能凭空冤枉孤蓄意将令郎往火坑里推呢?!”
她不是,她没有,她善良。
陈平听着只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更堵了,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陈平还能怎么办,他还能质问她不成?他笑得牵强,“那臣真是谢过殿下抬举了。”
“唉,客气啥,都是自家人。”
陈平:“……”
呸,不要脸的,谁跟你自家人!
陈平就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他告辞回去,他那逆子在东宫办事,他还不能下黑手。
靠,更气了。
他真是欠了这逆子的。
随着报纸的热销和内容的传播,那些被详细揭露的渭南田产冤案、九江豪强逼死人命、乃至影射长安勋贵子弟恶行的报道,如同投入滚油锅里的冷水,在长安的舆论场中炸开了花。
市井百姓本就生活困顿,对贪官污吏、豪强恶霸积怨已久,只是平日敢怒不敢言。如今有了《民声》报这白纸黑字、有理有据的控诉书,压抑的怒火如同找到了宣泄口,迅速被点燃、蔓延。
“听说了吗?渭南那老兵,被狗官和乡绅害得家破人亡!”
“九江那三家,死得真冤啊!”
“长安城里那些公子哥,当街纵马,也没几个好东西!”
“世道黑暗!黑暗至此!”茶馆里,有人捶胸顿足,“这才开国几年啊!暴秦苛政犹在眼前,怎么我大汉的官吏豪强,也做起这等吃人的勾当来了?!”
“官官相护,蛇鼠一窝!”酒肆中,贩夫走卒义愤填膺,“看看报纸上写的!那县吏和乡绅勾结,篡改地契,告状?往哪告?还不是他们自己人!”
真正感到刺骨寒意与巨大威胁的,并非只是被点名的少数几个地方官吏和豪强。
对于高高在上的公卿权贵而言,渭南的一个小县吏、九江的某个地方豪强,乃至长安城里几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他们的死活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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辱,本无关痛痒。
在权力和利益的棋盘上,牺牲掉几个这样的卒子来平息民愤、维护大局,也是常有之事。
真正让他们感到威胁的,是《民声》报这种将潜规则和阴暗交易摊在阳光下的行为本身。
官绅勾结、土地兼并、高利贷盘剥、司法不公……这些事,在帝国的肌体上如同暗疮,大家心照不宣,在暗地里进行着利益的交换与博弈。
内部可以争斗,可以倾轧,可以你死我活,但那都是在特定的规则和默契下进行,是自己人的游戏。
可现在,《民声》报以粗暴的方式,撕开了这层遮羞布,把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用通俗易懂的文字,暴露给了所有识字或不识字的人看,任由那些贱民指指点点,肆意议论、唾骂!
这还了得?!
这是在动摇他们赖以生存和统治的根基,信息的垄断权与对舆论的掌控力。
如果今天可以骂渭南的县吏、九江的豪强,明天是不是就可以指责某位郡守、某位朝臣?
如果百姓习惯了从报纸上获取真相并形成舆论,那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以后做事岂不是要束手束脚,甚至要看民意的脸色?
更可怕的是,《民声》报背后站着的是太子东宫!
这释放出的信号,让许多既得利益者感到阵阵寒意。
太子这是要干什么?
是要清洗旧吏?
是要拿他们开刀立威?
还是要彻底改变游戏规则?
一群平时有龃龉的官员正聚在一起,面色阴沉。
“诸位都看到了吧?《民声》报,这是要刨我等的根啊!”一位出身关东大族的官员咬牙切齿,“今日它能写渭南、九江,明日就能写你我的桑梓故里!今日它敢揭露县吏乡绅勾结,明日就敢将矛头指向朝堂!”
“不错!”另一位勋贵接口,他是靠着军功封侯,又是沛县老臣,在地方上也有不少族人倚仗其势,“那些泥腿子懂什么?被这报纸一煽动,就以为天下乌鸦一般黑!我族人经营田产、放贷取息,皆是合法合规,辛苦所得!难道也要被这报纸打成豪强恶霸不成?”
“关键是此风不可长!”其中较为持重的老臣忧心忡忡,“报纸将地方阴私公之于众,引发民怨沸腾,长此以往,地方官吏威信扫地,如何治理?朝廷体面何存?更有甚者,若被有心人利用,煽动民变,动摇国本,谁能担待得起?!”
最后得出结论,“太子糊涂啊!”
“必须让这报纸停下!”
“谈何容易?背后是东宫!”
“东宫又如何?如此煽动民怨、离间官民、有损朝廷威信之事,难道陛下会坐视不理?难道满朝公卿会袖手旁观?”最先开口的那位官员眼中尽是狠色,“我等不妨联名上奏,以扰乱视听、蛊惑民心、不利安定为由,请求陛下下旨,取缔这《民声》报,严惩主事之人!”
“对!至少也要令其严加管束,不得再刊发此等煽动性文字!”
“还有那陈买,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也该让他父亲好好管教管教了!”
早朝之上,气氛凝重。
有数位御史、言官以及出身地方豪族或与某些被影射势力关联密切的官员,纷纷出列,言辞激烈地弹劾《民声》报。
“陛下!《民声》报内容粗鄙,言语煽动,专以揭人阴私、诋毁官绅为能事,实乃惑乱民心、破坏安定之大害!”
“其所载渭南、九江之事,多有不实之处,夸大其词,诬陷良吏,助长刁民气焰!”
“更兼编排朝中重臣,标题骇人,有损朝廷体统,臣等恳请陛下,即刻查禁此报,严惩主事之人!”
“臣附议!”
“臣亦附议!”
第154章风雨欲来(四)老匹夫,你敢打我?!……
刘昭对他们的不满早有准备,如今她可不是昔日青铜选手,她已经上王者了,有眼色站她的可不少。
重臣们在看戏,他们明显更爱惜羽毛,上次科举一事,樊哙与灌婴吃瘪让他们看明白了,太子是个独断专行的主。
她要干什么可不管谁反对,樊哙后面站着吕后都没用,他们才不自讨没趣。
更何况萧何曹参都不下场,他们才不干,反正依他们的功绩,只要不作死,家族能与大汉同寿。
太子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只要不整到他们头上,就没事。
刘昭眼神扫过来,现任谏议大夫接收到了,他站了出来,声音洪亮,
“陛下,诸公之言,臣不敢苟同!《民声》报所载渭南、九江之事,臣已调阅相关卷宗,并派人暗中查访。其所述老兵田产被夺、农户被逼投河等情,虽细节或有出入,然大体确有其事,并非空穴来风!地方吏治不清,豪强为祸,乃痼疾沉疴!报纸将其揭露出来,正可使朝廷知晓下情,整饬吏治,惩恶扬善,此乃大善之举,何来惑乱民心之说?难道遮掩粉饰,任其糜烂,方是安定之道?”
刘昭听着他们不痛不痒的争议起来了,她有点烦,这不是她想要的效果,曹参之子曹窋对上她的眼神,福至心灵。
曹窋与她一起长大的,刘昭什么德性他一清二楚,当年在沛县,太子还记得给他买鲁班锁与匕首,后来身边人太多,就把他给抛之脑后了。
实在是太过分了。
太子党怎么能没有他呢?!
曹参眼皮直跳,他预感不妙,就见他家独子曹窋站了出来。
不儿——
汉初这些人,除了刘邦渣了点,他手下人家庭大多正常,很传统的一夫一妻制,像曹参,他打天下时都中年了,打下天下中老年了。
一大把年纪了,一发达就纳妾回家给老妻添堵,他没脸,家和万事兴,甭管外面有没有女人,家里别闹腾了。
陈平,曹参,卢绾,魏无知家都是独生子,其他家像萧何,主要是年轻的时候夫人就生得多,大多一母同胞。
还有鲁侯奚涓,无儿无女,也活得坦然。
上梁虽然歪,下梁都挺正,刘昭很想建议刘邦反思一下。
怎么回事,满朝文武,庙堂公卿,就你渣得惊天动地!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罢了,反正老头也老了,她就不追究了,她娘追不追究她就不管了。
曹窋的战斗力明显不一样,他直接指着人骂,“吵什么吵!一个个说得冠冕堂皇!什么惑乱民心、破坏安定?我看是戳到某些人的肺管子了吧!”
他目光如电,直接指向刚才跳得最欢、出身关东大族的那位官员:“李大夫!你口口声声说报纸诬陷良吏,夸大其词!那我问你,你老家颍川郡,今年秋收缴上来的粮赋,比往年多了三成,可朝廷账上收到的,怎么还少了半成?多出来的那些,进了谁的腰包?你族中那几个在县里当差的子侄,就没趁机帮乡亲们保管点?”
李大夫被他当众揭短,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又惊又怒:“曹窋!你、你血口喷人!无凭无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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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可污人清白?!”
“污你清白?”曹窋嗤笑一声,转头又指向沛县老臣出身的勋贵,“还有你,吴侯爷!你家的庄子,两年间扩大了三倍,多出来的地,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你吴家人生得多,自己开荒开出来的?你家族人放贷,利息几何?有没有利滚利?有没有逼得人家卖儿卖女?”
“你……你放肆!”那吴侯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曹窋,话都说不利索了。
曹窋说的这些事,都是经不起细查的烂账。更可怕的是,曹窋是曹参的儿子,他知道太多内情了!
曹窋却越骂越起劲,环视那些刚才附议弹劾的官员,眼神睥睨:“怎么?一个个都哑巴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说什么报纸离间官民、损害威信!我看是损害了你们捞钱,欺压百姓的威信吧!自己屁股底下不干净,就怕被太阳晒!站出来反对的,有一个算一个,敢不敢拍着胸脯说,自己家那一摊子,干干净净,经得起《民声》报一个字一个字的查?!”
他这一番话,被当众揭短,羞辱到极点的李大夫和吴侯爷,气得要死。
他们本就是跋扈惯了的人物,何曾受过这等指着鼻子骂祖宗十八代般的窝囊气?尤其曹窋这小辈,仗着是曹参的儿子,竟敢如此肆无忌惮!
“竖子安敢欺我!”李大夫血冲顶门,也顾不上什么朝仪风度了,冲上前就要去揪曹窋的衣领。
吴侯爷更是怒发冲冠,他年纪大些,动作慢了点,但也举起手中的象牙笏板,作势要打:“老夫今日就替你爹教训教训你这口无遮拦的孽障!”
曹窋哪里是肯吃亏的主?他年轻力壮,见李大夫扑来,非但不退,反而拧身错步,一把抓住对方伸来的手腕,用力一扭,口中还骂:“怎么?理亏了就想动手?小爷我怕你不成?!”
“哎哟!”李大夫手腕吃痛,惨叫一声,吴侯爷那笏板也打过来,曹窋直接脸上挨了一下,“老匹夫,你敢打我?!”
给他气得,直接打回去,老了就能打他脸了?
旁边几个与李、吴二人交好,同被曹窋话语刺痛的官员,见状也忍不住了,有的上前拉偏架,趁机推搡曹窋。
有的则是真的想分开他们,却在混乱中被误伤。
“别打了!别打了!朝堂之上,成何体统!”
“哎呦!谁踩我脚!”
“拉住他!快拉住曹窋!”
“李公小心!”
“吴公您快退后!”
顿时,庄严的未央宫前殿,乱成了一锅粥,打将起来了。
刘昭默默退了半步,好小子,真是干得漂亮,她会记住他的,安心挨揍吧。
毕竟这事,要是他们不痛不痒的争论,上面几个一寻思,报纸事有些过了,陈平再推波助澜,事可能真办不下去。
毕竟她都没想到陈买会直接开大,她来办都不敢上来就搞事。
毕竟这事涉及到根基了,他们是封建社会,还是刚从奴隶制过来的。
开民智就算了,还搞民报。
结果曹窋一骂,画风一歪,都不记得最初议的什么了。
“够了!!!”刘邦猛地一拍御案,一声暴喝。
打架的众人被这声怒吼惊得一滞,打架按下了暂停键,他们抬头见刘邦脸色铁青,显然是真动了怒。
“反了!都反了!”刘邦指着下面一片狼藉的朝堂,“这是未央宫!不是沛县的街头巷尾!都给朕滚出去!今日参与殴斗者,罚俸半年!官降一级!闭门思过三日!滚!都滚!”
天子震怒,无人敢再辩驳。
参与打架的,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都灰头土脸地松开对手,整理着破烂的衣冠,垂头丧气地退出大殿。
平白无故官降一级。
好冤。
曹参脸色铁青得拉着这逆子回去,昨天他还笑话陈平呢,结果今天他家好大儿就开始搞事。
刘昭却很开心,曹参这人有威望,有能力,但是喜欢摆烂,朝堂上摆得最过分的就是他。萧何做什么没见他做,但萧何不做什么他更不做。
他们大汉位列三公的,跟位列仙班似的,都是神人。
属于泥塑的菩萨,从不管事。
长乐宫内,炭火融融,驱散了冬日朝堂上带来的寒意与喧嚣。
吕后端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账目,眉宇间有些倦色。
刘昭快步走了进来,屏退了左右,她坐在母亲身边额头撞着吕后肩窝就开始闹,“母后——,您就帮帮儿臣吧。”
吕后身子一顿,垂眸瞥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朝堂上闹得鸡飞狗跳,你还有心思来我这里胡闹?”
“哎呀,那不是他们自己定力不够嘛。”刘昭抬起头,脸上很是无辜,“儿臣可是规规矩矩,一句话都没多说呢。”
吕后轻哼一声,将账目放到一旁:“规矩?你那《民声》报,规矩在哪?还有那陈买的标题,曹窋的胡闹,哪一件背后没你的影子?你父皇如今正在气头上,罚了俸禄降了官,你以为这事就算完了?”
“所以儿臣才来求母后嘛!”刘昭顺势抱住吕后的胳膊,语气愈发软了下来,“母后,您最疼儿臣了。您也知道,那报纸虽然方式欠妥,但用意是好的。揭露弊政,通达民情,还能……还能敲打敲打那些越来越不像话的勋贵豪族。今日朝堂上他们反应如此激烈,不正说明报纸戳到他们痛处了吗?若是就此停了,岂不正中他们下怀?以后他们更会肆无忌惮了。”
“用意好,就能胡来?”吕后语气严厉,但眼神已柔和了些许,“陈平那是好相与的?今日被你连消带打糊弄过去,你以为他就咽下这口气了?还有曹参,他那儿子闹这一出,他脸上能好看?这些人,都是你父皇倚重的老臣,也是你将来要用的。把事情做绝了,对你没好处。”
“儿臣知道,儿臣知道。”刘昭连连点头,“所以这不就来请母后帮忙转圜了嘛。那些被罚的官员,尤其是曹窋,他也是为了维护儿臣,方式虽糙,心是好的。”
吕后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维护你?我看他是自己想出风头,顺便公报私仇吧?沛县那点破事,他倒是记得清楚。”
刘昭嘿嘿一笑,也不辩解,只是晃着吕后的胳膊:“母后~~您就帮帮儿臣嘛。儿臣保证,以后一定让报纸更稳妥,绝不再出这种纰漏。陈买那边,儿臣也会严加管束。您就出面,跟父皇说说,让《民声》报继续办下去,如何?”
吕后被她晃得有些无奈,叹了口气,抬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就会给阿母找麻烦,大过年的也不消停。”
“罢了。”吕后终于松口,“你父皇那里,我会去说。”
“母后英明!儿臣全听母后的!”
第155章风雨欲来(五)太子大婚
岁首更迭,寒尽春生。
春和景明,万物昭苏。
长安城一夜之间被最明丽的色彩浸透。
柳梢绽出新绿,桃李灼灼其华,未央宫与长乐宫的飞檐斗拱在温煦的阳光下闪烁着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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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的金辉。
整个帝都都沉浸在盛大而喜悦的氛围中——储君大婚,国之盛典。
《民报》连报三期,可算迎来这一日,长安城的百姓们挤在街头巷尾,翘首以盼。
这一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
吉时将至,仪典启。
太子的迎亲队伍,其规格远超寻常亲王。旌旗招展,仪仗煊赫,玄甲卫士肃然成列,持戟佩剑,寒光映日。
礼官前导,乐师奏响庄严而欢庆的《韶》乐,钟磬笙箫之声,尽美尽善,回荡在长安宽阔的御道之上。
刘昭今日一身特制的储君婚服。以玄色为底,织以赤色龙纹与金色云气,彰显储君尊贵。
腰束玉带,头戴七旒冕冠,旒珠轻摇,掩映着她今日格外耀目的面容。
她骑在一匹通体雪白,鞍鞯华美的骏马上,身姿挺拔,于盛大仪仗中,自有煌煌如日的威仪与风华。
队伍浩浩荡荡,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了张敖在长安的府邸前。府门早已装饰一新,红绸高挂,喜气盈门。
张敖早已盛装以待。
长发以玉冠束起,面如冠玉,眸若晨星,他亦一身礼服,华贵异常,在赞礼官的唱引下,步出府门,对着马上的刘昭,郑重行揖礼。
两人的目光在春日晴空下坦然相接。刘昭微微颔首,唇角噙着真切的笑意。张敖亦回以笑颜,眼中光华流转,是全然的信赖与倾慕。
礼官高唱:“请君登车——”
车队再次启动,调转方向,朝着未央宫行进。沿途百姓夹道观礼,欢呼雀跃,抛洒着花瓣与祈愿的彩缕。
未央宫前殿广场,早已设好了祭坛与席位。文武百官、宗室贵戚、各国使节皆按品秩肃立。刘邦与吕后端坐于御阶之上,接受新婚夫妇的礼拜。
两人在礼官的引导下,并肩步入广场,在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先向天地、宗庙行祭告之礼,宣告婚姻成立,张敖正式成为皇太子妃。
随后向高坐御阶的刘邦与吕后行三拜九叩之大礼。
礼成,刘邦满面笑容,朗声说了些佳偶天成的吉利话,吕后亦露出了温和的笑意,给予了赏赐。
最后新人移步至东宫的婚殿,行“同牢合卺”之礼。两人相对而坐,共食一牲之肉,同饮合卺之酒。
合卺酒盏放下的一瞬,殿内侍从依礼无声退去,只留龙凤喜烛高燃,将满室映得温馨而静谧。
刘昭抬手,取下头上的七旒冕冠,置于一旁案上。
旒珠相击,发出清脆的微响。她转了转有些酸涩的脖颈,抬眼看向对面的张敖,眼中盛着烛光,也盛着眼前人。
“这一天我的脖子都快断了。”
刘昭觉得好难,戴着这么重的玩意,就这么奔波了一天,还处处是礼节。
张敖坐了过来,帮她揉按着肩颈,“今日花好月圆,殿下可说不得如此话,什么断不断的,我帮你按按就好了。”
刘昭躺他怀里,一放松下来就不想长骨头,怎么舒服怎么窝着。
“今日这身,可还适应?”她声音放得低缓,很是促狭,“我瞧你行礼时,衣袂分毫未乱,比礼官还稳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繁复的礼服,又低头迎上她的目光,按着她的肩颈道:“实不相瞒,冠服虽重,不及心内紧张之万一。唯恐行差踏错,有失…有失殿下威仪。”
刘昭坐直了身子,“这礼服有点隔人,你脱了我再躺。”
张敖抿了抿唇,“殿下,等会还得去宴宾客。”
这哪来得及?
“不去了,”刘昭累死了,她把厚重的礼服脱了,“有阿父阿母与刘肥在,我们不去没事的,等会我让人给刘肥说说,让他顶着。”
她怎么可能给那些人灌她的机会,她才不去,礼节走完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宴什么宾客。
张敖看着她利落地脱下外层礼服,只余内里轻便的深衣,又毫无仪态地窝回他身边,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也脱下了外层,只穿着里头红色的深衣。
“刘肥怕是又要腹诽你了。”他无奈道,手指继续在她肩颈处按压,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缓解着酸痛。
“让他说去。”刘昭舒服地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他酒量好,又爱热闹,这差事正合他心意。再说了,我这个太子不去,他们灌酒的对象就只剩太子妃,你酒量如何?”
张敖手一顿,诚实道:“尚可,但……恐怕难以抵挡群臣热情。”
“那就是了。”刘昭理直气壮,“我们都不去,让他们自己热闹。明日还有朝贺,今日若真被灌醉了,明日顶着头痛听那些冗长贺词,那才叫折磨。”
她说得头头是道,张敖无法反驳。见她眉宇间掩饰不住的倦色,心中忐忑便散了,只剩下怜惜。“那便听你的。”
刘昭笑了,仰头看他,烛光在她眼中跳跃:“这才对。以后在东宫,关起门来,我说了算。”
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落下一吻,如羽毛拂过。“好,都听殿下的。”
刘昭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低些,主动凑上去,在他唇上回了占有欲的吻。
“孤也要盖个章。”
张敖呼吸微滞,方才唇上温软的触感仿佛带着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那总是冷静自持的眉眼此刻染着婚烛的暖色,美得惊心动魄。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低哑:“嗯。”
刘昭打了个哈欠,她重新靠回张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咕哝道:“其实还是有点饿,方才同牢都没吃几口。”
方才谁说不去的?张敖心里失笑,却也爱极了她真实的模样。“想吃什么?我让人去传些易克化的。”
“不用惊动外面。”刘昭摇摇头,目光在殿内逡巡,眼睛一亮,指着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多层食盒,“那不是有备着的点心?母后身边的人做事最是周全,定是怕我们夜里饿,提前备下了。”
张敖顺着她所指看去,果然有个红漆食盒。他起身过去打开,最上层是几样精致的面点,中层是蜜饯干果,下层竟有一小盅还温着的银耳羹和两副碗勺。
“还真是。”他端着那食盒过来,将盅银耳羹拿出来,试了试温度,正好入口。
刘昭已经自己坐起来,捏着面点吃了起来,饿了吃什么都香,还是阿母好,大婚没东西吃,真是违背人性。
张敖盛了一小碗递给她,又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在榻边,就着朦胧的烛光,分食着一盅简单的银耳羹。
羹汤清甜,滑入胃中,熨帖了疲惫也填补了空虚。谁也没说话,只有细微的吞咽声和碗勺偶尔相碰的轻响。
吃完最后一口,刘昭满足地叹了口气,将碗递给张敖,又懒洋洋地不想动了。“不想洗漱了……”
张敖这次却没依她,将碗勺放回食盒,转身回来,“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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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出了汗,又上了妆,不清理干净睡不安稳。”
他让人倒水来,侍女端着洗漱盆鱼贯而入,还有人帮他们倒热水入木桶。
刘昭是受不了用柳枝与盐漱口的,她几年前就捣鼓出了牙粉与牙刷,一下子又造福了宫里宫外,真香。
刘昭慢吞吞拿起牙刷,以小段打磨光滑的竹木为柄,一端嵌着整齐的短鬃毛,蘸着浅绿色,散发清冽薄荷气的纯天然草本牙粉。
然后漱口后任侍女们帮她卸妆,用香皂净面,这时的水质非常好,山水算是古代最大的福利。
天然无污染。
洗漱完毕,刘昭走到屏风边,试了试木桶里的水温,正合适。
她褪下衣物,踏入水中,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上来,舒服得让她轻叹一声。今日一整日的紧绷与疲惫,都在这氤氲的热气里丝丝缕缕地化开了。
张敖站在屏风外,听着里面隐约的水声,有些无措。她看着洗漱后进退两难的张敖,笑道,“你还站着做什么?水要凉了。过来呀。”
张敖耳根的热意一直蔓延到脖颈。
新婚夜,鸳鸯浴……
这几个字眼在他脑海里撞来撞去,撞得他心跳如擂鼓,血液奔流的声音几乎盖过了屏风后潺潺的水声。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颤地解开里衣的系带。衣物滑落,露出年轻男子修长而劲瘦的身体,在朦胧烛光下镀着一层暖色。
绕过屏风,氤氲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澡豆与花草的淡雅香气。
木桶确实宽大,刘昭正靠在对面,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挽在颈侧,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和锁骨。
水面漾着细碎的光,恰好掩至她胸前。她望过来,眼中带着水汽熏染的慵懒,和毫不掩饰的凝视。
那目光坦荡得让张敖刚鼓起的勇气又漏掉一半,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踏入水中,温热的水流包裹上来,却仿佛比平日里更烫人。
他拘谨地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半臂距离,目光落在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不敢乱看。
刘昭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面红耳赤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水波随着她的笑声荡开,拍在两人身上。
“怕什么?”她声音带着水汽浸润后的微哑,在静谧的室内格外清晰,“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张敖抬眸,撞进她含着笑意的眼里,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烛光,也映着他自己有些狼狈的影子。他喉结滚动,低声道:“……没有。”
“那怕什么,我们是夫妻,再亲密也名正言顺。”
他们是夫妻了。
天地为证,宗庙为鉴,万众瞩目下缔结了盟约。此刻这方私密天地,本就是属于他们的。
张敖红着脸拿过巾帕,“那我帮殿下搓背。”
“嗯。”刘昭从鼻子里应了一声,配合地转过身,将光洁的背脊对着他。
张敖的手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很快在那细腻肌肤的触感下正常了。
他握着布,力道均匀又极尽温柔地擦过她的肩背,动作有些生涩。热水和澡豆的泡沫滑过她的肌肤,留下淡淡的清香和更莹润的光泽。
洗完他从后背抱住她,抱得紧了些,他们肌肤相亲得在水里依偎着。
空气都变得暧昧浓稠。
第156章风雨欲来(六)殿下,您才是真正的嫡……
张敖温热坚实的胸膛紧贴着她微凉光滑的背脊。水波轻漾,带着两人的体温。张敖的下巴轻搁在刘昭的发髻旁,手臂环着她纤细柔韧的腰身,掌心贴合着她平坦温软的小腹。
肌肤毫无阻隔地紧贴,热度透过水流传,水流晃动,荡起涟漪,一圈圈轻柔地拍打着桶壁。
隔着温热的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加速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地敲击着她的后背,与她自己逐渐变得不那么平稳的心跳渐渐合拍。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水汽的潮湿和热度,让她颈后的皮肤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细密的颤栗。
刘昭看似老司机,实则也是新手上路,还没实习过呢。
谁也没有说话。
偌大的殿内,只有远处烛芯偶尔发出的细微燃烧声,和近处水波轻漾的声响。满室寂静并非空白,反而被无声的,逐渐升腾的温度和亲密填满。
刘昭没有动,任由他抱着,身体微微向后,更紧密地靠进他怀里。
她闭上眼,感受着身后胸腔里沉稳却略显急促的心跳,还有那透过相贴肌肤传来的,年轻身体里蕴藏的蓬勃力量与微微颤抖。
这份小心翼翼的拥抱,带着珍视,也带着无法言说的悸动。
温热水波荡漾着。
“殿下,水要凉了。”
她转过身,与他面对面,水波阻隔变小,他们贴在一起。她抬手,指尖抚过他眉骨,沿着挺直的鼻梁,落在他微微泛着水光的唇上。
张敖捉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一下。然后他站起身,带起一片哗啦水声。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腰腹线条滚落。
他先一步跨出浴桶,拿起旁边宽大柔软的棉布浴巾展开围着,转过身,对着还坐在水中的刘昭。
“殿下,”他声音有些哑,却不再紧绷,“该起来了。”
刘昭仰头看着他。
水汽在他周身氤氲,烛光勾勒出他年轻矫健的身形轮廓,水珠沿着肌肉的沟壑滑落,没入腰间松垮围着的浴巾。
他看着她,眼神专注,清澈的眼眸里映着她的影子,也燃着两簇小小的,属于她的火焰。
她伸出手。
张敖立刻握住,微微用力将她从水中拉了起来。
水花四溅,她赤足站在微凉的地面上,被他用温暖的浴巾整个裹住,从头到脚,细致地擦拭。从曲线玲珑的肩背,到笔直修长的双腿。
烛火昏黄,喜烛高燃。
他们一道坐于喜床上,张敖帮刘昭解下发髻,长发如瀑散落下来,用干的棉布擦着她发上水汽。
刘昭并没有打湿发,毕竟夜里凉,头发湿了难干,但泡澡,总是有点水汽沾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