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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山有木兮(一)心悦君兮君不知……

刘昭今夜有些闷,倒也不是萧延过来说了这些,她看着萧延踉跄离去的背景,有些愁怅,但不多。

她纯粹是为了时间的流转,一眨眼,她就到了成家的时候了,刘昭从来到这个世界就过得很顺,没有什么艰难困苦,时间就留不下深刻的痕迹。

窗外正是春深,明月被流云遮掩,天色昏沉,起风了——

风雨将至,满庭花落,天边隐隐有雷声滚过。

烛火昏黄,她倚在窗边觉得有些孤寂,“青禾,去唤乐师来,要个知情识趣些的。”

“诺。”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响起,初时细密,很快便连绵成片,敲打着屋檐与树叶,声音很是清脆。

雨丝在宫灯朦胧的光晕中,将天地笼罩在迷离的水雾里。

在这风雨春夜,有人披着青箬笠,绿蓑衣,穿过朦胧的雨雾,踏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快步来到殿外。

他在廊下解下滴水的雨具,交由内侍,方才躬身步入殿内。

来人身形修长,一袭月白色的深衣,因着雨势,衣袂边缘难免沾染了湿意,更显飘逸。

他抱着锦缎覆之的桐木古琴,从阴影里走向光线明澈处,走向她,他抬起头,眉眼尽是恭敬。“乐府商羽,愿为殿下奏乐解忧。”

刘昭看着他,招了招手,“走近前来。”

商羽放下琴走近,刘昭是坐着的,他身量高,怕有不敬之意,近前撩袍而跪。

刘昭方才只觉惊鸿一瞥,现才看清他的面貌,烛火映照下,只见他约莫十八九岁,眉目如画,肤白胜雪,桃花眼本应显得风流多情,因着恭敬垂眸敛去了媚色,额前几缕墨发被雨水沾湿,贴在光洁的额角,更显易碎。

刘昭抬手挑起他下巴,与他眼眸对上,商羽心跳快得如雷贯耳,他怔怔地看着她。

刘昭收回了声,“你叫商羽?”

“回殿下,是。”

刘昭嗯了一声,美貌单出在乱世是极危险的,“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奴身世浮沉,一直在审查,去年冬,才查清入了乐府。”

刘昭正好觉得孤闷,便与他多说了几句,“哦,是什么身世。”

“奴父母乃秦宫乐府乐伎,身份卑贱,父亲早亡,项王入主咸阳,母亲因着容貌入了项王营帐,虽未得名分,却侥幸护着奴活了下来,如今又辗转来了长安。”

烛火晃在他眼眸里,美人跪着也是楚楚动人的。“奴是乐户,不得从事他业,可母亲身子因着战乱奔波,有些衰败,奴不甘心沦为私伎,便入乐府,盘查至今,今夜不应奴来,但殿下府中人恰巧见奴,便唤了奴来。”

刘昭要青禾找个知情识趣的,但是这么晚了,她哪知道谁知情识趣,但殿下要求了,再离谱也得办。

她觉得只要长得好,哪怕说话说得不对,殿下应该就不会生气,于是一眼就看中了商羽。

嗯,没毛病。

刘昭嗯了一声,这怪不得被乐府纠结要不要,秦宫楚营来的。

“嗯,你会什么?”

“奴乐器都知一二。”

但刘昭心情不好,还没有高雅审美,“孤不想听乐器。”

他怔了怔,看着刘昭,他不想放过今晚难得的机会,“那殿下想听什么?”

“别跪着了,拿个支踵坐下,你给我唱首歌吧。”

她倚窗听雨,侍从给刘昭身边放了案几,端上茶水,商羽在刘昭身边跽坐,姿态端正,他小心翼翼的亲近,略微垂眸,平复心中的紧张,再抬眼时,眼中已敛去慌乱,漾起朦胧如春水的情意。

他并未用此时流行的,听不清唱什么的高尖高雅唱调,而是用清润柔和,略带磁性的本音吟唱起来。

音节在唇齿间精心打磨,声音如同窗外缠绵的雨丝,温柔地浸润着寂静的殿宇,他眼波流转,声音也如梦如幻。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他看着刘昭冷淡的眼神,并不惧怕,仿佛唱着心声般,与王子共处,他受宠若惊,他眼神专注而虔诚,脖颈微抬,如天鹅般展示自己。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承蒙您不嫌弃我的羞怯与笨拙,不计较我的卑微与失礼。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我的心纷乱不已,跳动不休,只因能够如此靠近您。

他的声音更低,更柔,有着无尽的缱绻与暗涌。

山有木兮木有枝,

他唱得很好,但刘昭上辈子情歌听太多了,没什么感觉,本来她纯粹找个解闷的,并没有仔细听词,他唱个摇滚可能还能让她笑一笑。

但这种楚歌,她还是听到最后这山有木兮才反应过来,这是哪首。

平时太忙了,没时间消遣,商羽成功做到媚眼抛给瞎子看。

商羽的歌声依旧哀婉荡着,眼波如春池水,倾慕中涟漪层层。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唱完了,刘昭向他伸出手,“过来。”

商羽忐忑近前,他听到刘昭说,“孤有些闷,你抱着我,陪孤听一会雨。”

她没有评价他的歌声,也没有追问他的心意,都无关紧要。

商羽怔住了,脸颊染上薄红,连耳尖都透出绯色。他不敢迟疑,更不敢深想这其中意味,只是顺从地,小心翼翼地伸出双臂,虚虚地环住刘昭的肩背。

他因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

刘昭并不在意,她很自然地向后靠了靠,将身子倚在他怀中,磨蹭着寻了个舒适的位置,头微微侧向他的颈窝,闭上了眼睛。

他们如此亲近,又没有一丝情欲。

刹那间,商羽懂了,殿下要的,不是一个献媚的乐伎,也不需要倾诉的对象,她只是在这风雨孤寂的夜晚,需要一个温暖的,且足够赏心悦目的怀抱。

她只需要温暖与顺从。

商羽有些失落,但他们乐伎,抓住机会是本能。

他不敢动弹,手缓缓落了下去,抱着殿下,见刘昭并没有喝止,他大着胆子抱得更紧了。

他们依偎着,雨声依旧淅淅沥沥。

刘昭睡了个好觉,商羽彻夜陪着她,此时侍从嘴是很严的,私下的事,无论主人做什么,半点都透不出去。

所以别说刘昭单纯找人陪睡,她就算真把人睡了,也没什么。

皇帝都不会知道。

各家隐私都是不能让人看的。

她睡好了也就没了晚上的emo,她看向伺候她更衣的商羽,昨晚确实听歌了,让青禾赐了他二十金,也就没管了。

还给人画了饼,“你声音不错,下回孤再让人去乐府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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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竟乐府属于官伎,还是有地位的,如果升只能往她后院升了,比如刘启的栗夫人,但明显她没这个意思。

张敖很够意思,她怎么能这么打张敖脸,这多薄情寡义?

她就不是这样的人。

今日她得去见母后,毕竟女儿婚事,肯定是吕后操办。

但吕后要处理的事很多,就让奉常商议,给她敲定就行。

吕后正在挑选朝上朝服,如今朝堂上没个统一款式,她强迫症看着不得劲。

刘昭踏入长乐宫时,吕后正凝眉望着面前巨大的画,纸上并非花鸟山水,而是各式人像,皆着不同形制,颜色的袍服,旁边还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与用料。

如今布匹多了,百姓家都多了衣裳,更别提朝廷。

几名女官恭敬侍立在一旁。

“母后。”

吕后闻声转过头,她今日未戴繁复首饰,只挽了简单的髻,眉宇间自有威仪,“太子来得正好,瞧瞧这朝堂之上,赤橙黄绿,杂乱无章,成何体统!你父自己就是个混的,不顾及这些细枝末节,朝廷的体面何在?”

刘昭想了想,对,哪个官员没制服的,百官朝服,确实需要统一规制。

“我看看。”

刘昭凑上前,她如今比吕后还高一些,手臂很顺手的搭在吕后肩上,凑近看画上素雅或繁复的衣袍。

她想了想汉朝后来的官服,没什么犹豫,就伸手指向了两种颜色。

“母后,儿臣以为,文臣与武官,职责不同,气韵亦当有别。”

她声音清晰,很是果断,“文臣主政,沉稳肃穆,当用玄黑之色,象征法度与庄重。”

随即,她的指尖转向另一块颜色,是浓郁,正派且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赤红。

“武官戍边卫疆,当有昂扬炽烈之气,宜用赤红之色,象征忠勇与血性。”

这红色并非娇艳,而是一种沉厚的,近乎于朱砂的正红,充满了力量感。

吕后闻言,仔细端详着那一黑一红两种颜色。

玄黑肃穆,确实能压住文臣的浮躁,彰显律法的威严。

赤红炽烈,亦能激发武人的英勇气概,且红色在此时本就带有吉祥,尊贵的意味。

这两种颜色对比鲜明,界限清晰,放在朝堂之上,文武分立,一目了然。

她颔首,脸上神色很是满意,“玄黑赤红,对比分明,沉稳与炽烈并举,甚好。既能区分职司,又能彰显我汉室气象。”

她看向刘昭,拍了拍自己肩上的手,“好,此事便依你之意,着奉常依此二色,尽快拟定文武官服具体形制,颁行天下。”

女官称诺而退。

待人走了,吕雉拍了一下刘昭的手,“没个正形,像什么样子。”

刘昭委屈,“母后怎凭白打儿臣,手背都红了。”

她就不放下去,她还贴贴撒娇,吕后哼了一声,“都是要成亲的人了,”

说到这吕后叹了一声,随即又想到这货是娶亲,那愁怅半响没怅下去。

“你的婚事,奉常自会依照礼制操办,不必忧心。那张敖……”

嗯,她觉得还好张敖不是她儿子,原本她看刘盈恨铁不成钢,再看张敖,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至少刘盈没倒贴不是?

“那张敖是个良人,他远嫁而来,你莫欺了人家。”——

作者有话说:晚点再码一章[摊手]

第142章山有木兮(二)李左车眼前一黑又一黑……

韩信回淮阴待了一年,就开始觉得烦,刚开始衣锦还乡,他也享受着这风光,他为母亲修了一座大墓,迁了千户过来住,免了税赋。

还修了一座侯府,住得很是舒服。

他赠千金于漂母,李左车劝他也一般待亭长,他不愿意。

他想起那时的冷眼,如梗在喉。

李左车叹了一声,这孩子不是给人留话柄吗?

这什么升米恩斗米仇?

那亭长为此有些心慌,去向韩信请罪,李左车硬着头皮去劝慰。

韩信这态度下面人很尴尬,论有一个情商黑洞的老板是什么体验。

真是小恩养贵人,大恩养仇人,李左车把人劝走了,走到韩信身边,“您不应该如此,昔日您在亭长家吃了半年有余,又未给半分钱财,那夫人生气也是人之常情,怎能厚此薄彼?”

韩信咽不下这口气,“休得多言,昔日在他家的伙食,我前些日子不是连本带利还了吗?”

这哪能一样。

李左车看着韩信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余愤的神情,只觉得一阵无力。

这位用兵如神的将军,在人情世故上,像块不开窍的顽石。

“君侯!”李左车的声音里尽是焦灼,“这岂能是银钱可以一概而论之事?漂母予您一饭,是雪中送炭,恩情纯粹,您报以千金,是美谈,是佳话!”

他上前一步,苦口婆心:“可亭长家供养您数月,虽有怠慢,终究是给了您一个栖身之所,一份果腹之食。这份情谊,虽不如漂母纯粹,却也并非仇怨啊!您如今高居侯位,却对昔日微末时的接济者耿耿于怀,只以钱财结算,半分情面不留。这在天下人眼中,成了什么?”

韩信眉头紧锁,拂袖转身,不愿再听。那些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日子,那份被妇人刻意冷待,最终逐出门的屈辱,如同烙印刻在他心头,远不是冷冰冰的金银可以抹平的。

他韩信,要的就是这份恩怨分明!

“成了什么?”韩信冷哼一声,“我韩信行事,何需看天下人眼色?恩就是恩,怨就是怨。漂母救我于濒死,是恩!亭长妇辱我于困顿,是怨!我未追究已是宽宏,如今依市价数倍偿还,已是仁至义尽!莫非还要我感恩戴德不成?”

李左车见他如此固执,心中叹息更甚。

韩信将当年那份落魄时积攒的所有不甘与愤懑,倾泻在了亭长一家身上。

这份心结,旁人难以化解。

“君侯,”李左车语气沉痛,“您可知,此举非但不能彰显您的快意恩仇,反而会让人觉得您气量狭小,睚眦必报。”

“漂母之恩重,您千金以报,世人称赞。亭长之怨浅,您却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这让那些如今在您麾下,曾有过微末过往的人,如何自处?他们会不会想,有朝一日若无意得罪了君侯,是否也会被如此清算?”

这话触动了韩信心绪,他微顿,但脸上的倔强仍未消退。

他并非不懂这些道理,只是那份被轻视的痛楚,远超过对身后名的顾虑。

“够了!”韩信打断他,“我心意已决,此事休要再提!淮阴也待得无趣了。准备一下,不日返回长安。”

李左车看着韩信的背影,知道再劝无益,只能将满腹忧虑化作一声长叹。

算了算了,又不是他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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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

他也是上了韩信的贼船下不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李左车刚叹完,心腹亲兵快步走来,面色有些古怪,低声禀报:“君侯,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君侯故人,姓钟离。”

此时在韩信的旧友,钟离眜来寻他,李左车见了更麻,钟离眜是旧楚将,楚汉大战打得那样。

“钟离?”韩信闻言眼睛一亮,还真是他故人,“是钟离眜?!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李左车在一旁听得魂飞魄散,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钟离眜又是项羽麾下悍将,又不是游侠散人,是如今汉廷通缉榜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陛下那边对此等旧楚余孽的态度再明确不过,躲都来不及,自家君侯竟然还要亲自去迎?

“君侯!不可!”李左车急忙上前,也顾不得礼节,一把拉住韩信的衣袖,声音惊惶,“钟离眜乃朝廷钦犯!您如今身份敏感,岂可与他私下相见?此举形同,形同通敌啊!”

韩信不耐地甩开他的手,眉头紧皱:“什么通敌不通敌!钟离是我旧友,当年在楚营亦有交情。如今他来投奔,我岂能闭门不见?休要啰嗦!”

说话间,他已大步流星走向府门。

李左车眼睁睁看着韩信将那个风尘仆仆,身形魁梧,眉宇间带着落拓与警惕的汉子热情地迎了进来,还亲密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钟离兄!别来无恙!”

李左车眼前一黑又一黑,天啊,韩信再怎么自由也是汉的太尉,这就好比元帅见了湾湾过来的通辑榜上的战犯,不仅没有让人逮捕,还与人密谈叙旧情,怀念乱时岁月。

这让人怎么想。

韩信拉着人进房门,李左车看着都快哭了。

老大,人不可以,至少不应该这么作死啊。

咱们还是回长安吧。

李左车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跟进去?他实在不想掺和这摊浑水。不跟进去?又怕韩信在里面说出什么更惊天动地的话来。

他只能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在廊下焦急地踱步,心里已经把最坏的结局都预演了一遍,下狱、夺爵、抄家、问斩……说不定还得株连!

他绝对是被株连的一员!

廊下的亲卫们交换着惶恐的眼神,屋内钟离眜的声音洪亮,但那愤懑不平的语调清晰可闻:

“……项王待部下如何?纵有猜忌,亦不至鸟尽弓藏!可如今汉室……哼,你韩信跟着定三秦、擒魏豹、破代国、灭赵国、降燕国、平齐国,垓下十面埋伏逼死霸王!这偌大江山,半壁是你打下来的!结果呢?名为君侯,实则臣下,困于这淮阴一隅,兵权尽释,这口气,你如何能咽下?!”

屋内,韩信沉默着,或许是在饮酒,或许是在沉思。但这沉默在门外的亲卫听来,无异于惊雷。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他如今是皇帝了,怕是早就看你们这些旧人不顺眼了!”

“砰——!”似乎是酒杯重重放在案几上的声音。

门外的亲卫们浑身一颤,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其中一名年轻些的侍卫,脸色煞白,握着长矛的手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长安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那是被逼到绝路的绝望。

他低声对身旁的同僚嘶语,声音带着颤抖:“听到了吗,他、他们这是在说什么?这是大逆不道啊!我们,我们会不会都被当成同党?”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侍卫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闭嘴!噤声!君侯只是念及旧情,喝多了……”

可就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钟离眜那些话,句句都在挑动皇帝最敏感的神经,而自家君侯非但没有制止,似乎还在附和?

他的眼神里没有对旧主的同情,只有对自身命运的恐惧。

天威难测,君心似海。

淮阴侯可以恃才傲物,陛下念及旧情,但他们这些底下的人呢?

一旦事发,他们就是附逆的党羽,是第一批被推上刑场的人!

他不能被牵连,他家还有父母在等他回家。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淮阴侯府,带着一封密信,沿着驿道,朝着长安的方向,打马狂奔而去。

韩信听着钟离眜说这些,其实没什么感觉,他就是无聊,没什么朋友,应该说,能让他看得上且相交的人,没几个。

钟离眜曾经在楚营对他多有照顾,他也领这份情,仅此而已。

钟离眜看他无动于衷,也烦闷得紧,他猛饮了一杯。

“那赵王张敖不知道抽什么风,非要嫁太子,赵国已被汉接手,怕是被刘邦威胁,强取豪夺了赵地。”

韩信愣了愣,“什么?”

“是不是缺德?昔日张耳对刘邦多有照顾,打天下时更是出钱出力出兵马,人一死就这般抢人地盘!”

钟离眜气愤填膺,但韩信回过神来,“太子要娶赵王?”

不对啊,赵地是他打下来的啊,张耳本来就坐不稳,凭什么用他打下来的地盘当嫁妆,嫁他不敢想的人啊!

韩信很生气,钟离眜以为他回过味来,看清汉室的德性,更是说些逆天的气话。

韩信正准备回长安呢,他想起那时太子劝哄他放弃王位,他放弃了,但没人说王位还有这作用啊!

他也不觉得张敖有什么失权,看吕后风光横行无忌的模样,与皇帝有什么区别?

韩信站起了身,“钟离兄若暂无去处,且在信府上住着,我在长安为官,再回来不知何时,这里空着也是空着。”

他在钟离眜不解的眼神中走了出去,看着抓心挠肝的李左车,“收拾行李,备马,明日回长安。”

李左车眼睛都亮了,“诺!”

另一边刘邦听了韩信亲卫前来告密,他笑着赐了人百金,且让人嘴严实,不要将此事说出去。

那人称诺。

要是韩信是楚王,他还会忌惮,但他是看明白了,韩信这人,脑子不好。

他去计较他的行为,会显得自己脑子更不好。

这人这么缺心眼,他都在疑惑,自己以前为什么那么忌惮他来着?

刘邦不想去深思,他觉得有点黑历史,尤其是他听说韩信回淮阴的骚操作,人都傻了。

真是可怕的情商。

韩信,恐怖如斯。

第143章山有木兮(三)他来干嘛的?

韩信回到长安,踏入这座熟悉的帝都,韩信心头那股因张敖之事而起的无名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见到长安城井然有序,更胜往昔的繁华景象时,莫名又添了几分憋闷。

这个天下没有他韩信,也能繁华似锦,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

扎得生疼又说不出。

将军到了太平时,就没了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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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柄为乱世而生的利剑,正在被悄然纳入鞘中,蒙上尘埃。

他默然回到自己的府邸。

府中仆从恭敬相迎,一切陈设依旧,却透着一股空旷的冷清。

他挥退众人,独自走入内室。

热水早已备好。

韩信褪下沾染了旅途风尘的衣袍,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浴汤之中。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却无法驱散心头的滞闷。他闭上眼,淮阴的喧嚣、钟离眜的愤慨、李左车的忧心、一幕幕在脑中交错浮现,最终都化作了长安街头那刺眼的繁华与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微凉的水中起身,随意擦拭披上一件深色的常服,衣带也未系紧,露出结实的胸膛。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带着长安夜色的微凉空气涌了进来。

半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带着湿意,几缕发丝贴在他轮廓分明的脸颊和颈侧,平日束发时的凌厉锋芒被削弱了几分,更添了一种落拓不羁的散漫,以及难以言喻的寂寥。

他倚着窗棂,望着窗外庭院中摇曳的树影,和远处未央宫方向的隐约灯火。

那里是权力的中心,是他凭借战功无限接近的地方,如今却隔着千山万水。

天下太平了,他这把最锋利的剑,该置于何处?

是就此封存,在锦衣玉食中慢慢锈蚀,还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等待着永不会到来的再次出鞘之日?

夜风吹动他半干的发丝,带来一丝凉意。韩信就那样站着,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与这满城的繁华格格不入,像一头被囚于金笼,茫然回顾的困兽。

韩信极度缺爱,又不懂爱,没有任何安全感,当他感到不再被需要的时候,或者说,不再被必须需要的时候,他的自卑与恐慌就会将他淹没。

而无人懂他,自然无人向他伸出手,因为他在挣扎里露出的利爪,人人皆惧。

韩信第二天一身锦衣,收拾得长身玉立,没进未央宫前脑中的说辞一套一套的,进了未央宫,脑中一片空白。

他在宫门口打转几个来回,消息传到刘邦那,刘邦满头问号?

怎么,踩点???

对于韩信各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刘邦有些条件反射的警惕,虽然他觉得对方脑子单纯,但架不住这人破坏力大啊。

他皱了皱眉,对身边新提拔上来的贴身宦官藉孺吩咐道:“去,把他给朕叫进来!朕倒要看看,他这又是抽的哪门子风!”

藉孺领命,快步走出殿外,走去宫门口,对着正在原地进行内心拉锯战的韩信躬身道:“君侯,陛下宣您进去呢。”

韩信猛地回神,看到藉孺,满头问号,陛下找他作甚?强行镇定下来,跟着藉孺步入殿内。

殿内,刘邦好整以暇地靠在御座上,手里还把玩着一块玉珏,看着进来的韩信,打量的目光中有几分戏谑。

“臣韩信,拜见陛下。”

“嗯,”刘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拖长了调子,“朕听说,你在宫门外转悠半天了?怎么,朕这未央宫的门槛太高,绊住韩太尉的脚了?”

韩信脸上顿时有些发热,他支吾了一下,又说不出真相,只低声道:“臣……臣只是想来拜见陛下。”

“哦?来看朕?”刘邦挑眉,显然不信这套说辞,“那怎么不直接递帖子求见?在门口转圈,是给朕站岗呢?”

“臣一时疏忽,忘了递帖。”韩信底气不足,“不知……不知此时该不该来,怕打扰了陛下处理政务。”

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既说来拜见,又怕打扰,完全不像那个在战场上挥斥方遒,甚至敢跟他讨价还价的韩信。

但韩信哪是来看他的,韩信的说辞全是冲着东宫去的,近乡情更怯,不敢进去,都开始原地打转了。

刘邦有点狐疑,韩信什么时候这么懂礼过?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留了个心眼。

他还是习惯喊大将军,“大将军啊,既来了,陪朕用膳喝点酒吧。”

“诺。”

宫人迅速在偏殿布好酒菜,不算十分铺张,刘邦坐于主位,韩信陪坐下首,气氛有些沉默。

韩信哪是会搞酒桌文化的料,从来只有老板夹菜他转桌的道理。

刘邦亲自执起酒壶,给韩信的酒杯斟上,“来,大将军,尝尝太子酿的酒,她前几年酿的朕都没敢喝,听说今年是真酿出靠谱的了,看看比咱们当年在军中的浊酒如何?”

韩信接过这酒,“谢陛下。”

他一饮而尽,酒液辛辣,一路烧灼到胃里,让他混乱的思绪都清晰了些。

杯酬交错,气氛都缓和了些。

刘邦开始漫无边际地闲聊,从淮阴的风土人情问到回长安一路的见闻,绝口不提朝政,更不提韩信在宫门口的怪异举止。

韩信一一作答,刘邦一眼就看穿韩信心里装着事,他不知道韩信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就不动声色,又给韩信满上一杯,状似无意地感叹道:“这人年纪大了,就爱回想当年。想起大将军你当年在汉中拜将,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那时与项羽那厮争天下,真是痛快!”

提到辉煌的过去,韩信的眼睛都亮了,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天下已太平,何处用将军。“都是陛下信重,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诶,你的功劳,朕心里有数。”刘邦摆摆手,话锋却悄然一转,带着几分唏嘘,“不过这天下太平了,仗打完了,有时候反倒不知道该干点啥了。你看萧何,整天埋首案牍。张良科举一结束,更是跑得没影,修仙问道去了。”

老了就爱回顾往昔,未央宫殿内很大,白日里头也需点着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

之前的闲聊冲淡了些许隔阂,然后刘邦又开始找话题,如今吹捧的臣子太多,也只是韩信能说说真话了。

“大将军,”刘邦的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慵懒,随口一问,“你我皆是行伍出身,戎马半生。依你这双慧眼看来,朕若亲自提兵上阵,能统御多少兵马?”

虽他俩加起来打仗的岁月都没有半生,但不妨碍刘邦感叹。

韩信闻言,抬起了眼。

酒意让他冷峻的面容柔和了些许,但那双眸子在涉及到军事领域时,立刻变得锐利如鹰。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蹙眉,极为认真地思索了片刻,在心中进行着严谨的推演计算。

终于,他放下酒盏,目光坦诚地迎向刘邦,非常专业的开口。

“陛下统兵,最多十万。”

“啪!”

一声脆响,刘邦手中的酒樽被重重顿在案几上,樽中琥珀色的酒液都晃荡出来,溅湿了御案的锦缎。

真话明显让人下不了台,刘邦不认,这是污蔑!

他污蔑啊!

他怎么敢!

刘邦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殿内侍立的宫人骇得脸色发白,深深垂下头,连呼吸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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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住了,恨不得自己能化作殿中的梁柱。

落针可闻的寂静里,只有刘邦气得粗重的呼吸声。

“十……万?”刘邦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他感到非常荒谬,还有被刺痛后的震怒。

他艰难地扯动嘴角,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朕当年率军入关,直取咸阳,麾下儿郎,何止十万之众!”

面对这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帝王之怒,韩信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他神色不变,甚至带着学术般的纯粹,认真地点了点头,补充道:

“陛下善将将,此乃帝王之才,臣望尘莫及。然,将兵之道,在于临阵机变,细微调度。十万之众,已是陛下能如臂使指的极限。兵再多,则号令难通,首尾难顾,恐生肘腋之变,反为不美。”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的寂静时,刘邦发出了一声低笑,那笑声沙哑。

他眼神里之前的随和,闲聊的轻松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触犯逆鳞后的冷意。

刘邦似笑非笑,“好一个十万!好一个如臂使指!韩大将军这双眼睛,毒辣得很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乌云中酝酿已久的惊雷,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一字一句,砸向韩信。

“既然如此,那朕倒要问问!用兵如神、洞若观火的韩大将军——你!自问又能带多少兵?!”

面对这裹挟着雷霆之怒的诘问,韩信没看懂,他只有谈起兵家的纯粹到傲然,这还用问吗?

“臣自然多多益善。”

妈的,刘邦快被这小子气死了,他气笑了。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多多益善!好一个韩、信!”

韩信骄傲得抬起了头。

当然,在打仗方面,天下还有比他更能的吗?

“朕只能十万,而你多多益善,妙!妙极!既然如此,那你今日,又为何会被朕牢牢地将在此处,与朕共饮这杯中之酒呢?!”

韩信没听懂,呃,这不是陛下非拉着他一起用膳的吗?

刘邦对上他醉意又懵懂的眼神,有一种骂人但对方以为被夸的极度憋屈,靠,他为什么要与这人聊天。

朕的子房呢!

啊——

他气得要死,对面无知无畏,最后他拍桌又哼了一声,“你今天干嘛来了?是来气朕的吗?”

韩信酒后吐真言,“臣当然是为了殿下而来。”

刘邦:……

真是白日做梦!

也不看看自己如今几岁了!

第144章山有木兮(四)今天下已定,我固当烹……

刘邦深深地看了他,“你想干啥?”

韩信想了半天,他这些天脑子里一直想着太子为他担保之时的模样,和哄他为太尉的灼灼眼神。

他们牵着手在篝火旁起舞,那时温暖火光映着他们,春风也环绕着。

“臣觉得,张敖太弱鸡了,他这样的人,怎么能配殿下?”

没有一战之力。

刘邦哼了一声,“他不配天下还有谁配?”

韩信眉目灼灼的看着刘邦,当然是他配啊,他位高,他权重,他能打!

刘邦看见了,“你就做梦吧!昭马上要大婚了,你,给朕禁足!”

他气得,“禁足三月!”

哼!

他说韩信怎么都二十八了还不娶媳妇,原来是想老牛吃嫩草,再说了,就韩信这样的,要是当了他女婿。

他不得被他气死?!

呸!

做梦!

韩信:???

他说错什么了就要被禁足!他可是三公之首!位置在丞相之上!

韩信脸上尽是错愕与不解。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身后的坐席都被带得歪斜。

酒精让他的反应比平日更直接,那股被冤枉,被不公对待的愤懑直冲头顶。

“陛下!”韩信的声音都拔高了,他非常生气,“臣何错之有?竟要受此禁足之罚?!”

他看着刘邦那张余怒未消的脸,连日来的憋屈,不被理解的苦闷,以及此刻莫名其妙的责罚,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喷发。

那些压在心底,盘旋已久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念头,在酒精和愤怒的催化下,冲口而出:

“果若人言,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他气得指着刘邦,一字一句,声音尽是悲愤,

“今天下已定,我固当烹矣!”

“轰——!”

这句话,比之前的“十万”、“多多益善”加起来,威力还要巨大百倍!

它不再是军事领域的探讨,不再是情商低下的冒犯,这是赤裸裸的指控!

是对君王刻薄寡恩,诛杀功臣的最恶毒的控诉和预言!

殿内所有的宫人、侍卫,包括藉孺,全都吓得魂不附体,扑通扑通跪倒一片,以头抢地,浑身抖如筛糠。

完了!他们什么也没听到!

刘邦脸上尽是冰冷和阴沉。

他缓缓地、缓缓地从御座上站起身,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一寸寸地刮过韩信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他没有暴跳如雷,但那无声的注视,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

整个未央宫偏殿,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空气凝固,时间停滞。

“将韩信压下去,关入狱中,醒醒脑!”

“诺!”

当韩信进狱中,狱卒都傻了,忙恭敬道,“您等等,里头有点脏,我去给您收拾一间出来。”

韩信嗯了一声,坐着狱卒先前坐的地,气得要死。

他现在酒醒了,知道刚才自己反应过激,陛下怎如此小气,不就一句话,多大点事,还要让他进狱中!

但韩信被下狱这种大事,没多久就传遍了,藉孺来寻刘昭,刘昭刚收到许负用隶书写的《易》。

正在夸夸许负呢,此时青禾来报,“殿下,传来消息,韩太尉入了中都官狱。”

刘昭愣了愣,“什么?”

韩信怎么突然进牢里了,这不对啊,她父对韩信一直很容忍的?

刘昭正好要去找刘邦,把篆改隶书的事敲定,早朝就好走过场,她拿着隶书去见刘邦。

刘昭过去的时候,刘邦气还没消,藉孺去殿外迎她。

刘昭看他有些眼生,长得极为标致柔媚,眉头一挑。“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奴婢藉孺,幸被陛下看中,随侍左右。”

哦,怪不得一个宦官如此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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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藉孺啊,啧,世风日下,道德沦丧,人家都是,陛下,你儿子是gay啊!

到了她家,殿下,你父居然是gay啊!

哦,不对,他儿子也是gay啊,刘盈是1是0都难说。

这等家丑,不说也罢。

她没再多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举步踏入殿内。

许珂的套**出来了,等过几天她给阿母送一盒去,毕竟她母是个重权欲的人,审食其也不到三十,她觉得,她母亲是需要的。

做好措施就行,只要不怀一个直接打脸,问题不大。

史官是懂为尊者讳的。

夫妻当得像她父母这样的,很是神奇,她不懂,但理解。

凑合过呗,还能离咋滴。

殿内刘邦还气着呢,余怒未消,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自寻死路的人,他都没给选择项,让他回府消停点怎么了?

他错了吗?

他那么大年纪肖想他十七岁的女儿,他没让人打他一顿再关禁闭,那都是看在他长得还行的份上。

要是个长相普通的,他直接让人砍了,剁碎了喂狗。

结果韩信还来劲了,踢开所有生路,一门心思想往他刀口上碰瓷。

他干啥了他就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了?

他干啥了?!!

这不纯造谣吗?他烹了哪个功臣了?

怎么有人敢当皇帝的面造谣污蔑啊!

“父皇。”

刘邦看刘昭进来,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句,“你怎么来了?听见消息了?”

刘昭装傻,她怎么可能一来就撞枪口,“什么消息?儿臣此来,是为了隶书一事?”

刘邦皱了眉头,“隶书?”

她将手中的书卷呈上,语气如常:“父皇,儿臣今日得见许负以新体隶书抄录的《易》,字迹清晰工整,远比篆书易于书写辨认。儿臣以为,若以此体推行天下,于文书传递、典籍传播、乃至科举取士,都大有裨益。”

刘邦接过看了看,但他哪有什么心思说文人的事,“朕学篆书学得抓心挠肝,都老了还得再学一遍隶书?”

他受过的苦,那些学子受受怎么了?

他气着呢,他是皇帝,他淋雨了,别人不许打伞。

其实隶书他是会的,他在学小篆前,写东西都是用隶书,隶书是大秦小吏们的通用文字。

所以秦吏程邈干脆整理成册,方便同僚们。

但当时天下官方字是小篆,才有了刘邦四十多岁重新学写字。

好不容易他学精了,天下要改了,嘿,白学了。

刘昭有些懵,咋回事,“父皇,隶书书写快捷,更易辨认。若推行于官府文书、典籍抄录乃至科举之中,必能极大提升效率,利于文教普及,使政令更畅通于天下。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事,再说了,您不也会。”

刘邦烦着呢,“朕不乐意。”

刘昭心思一转,咳了咳,开始夸夸加画大饼。“父皇,您看始皇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何等威风。”

她顿了顿,“如今汉的版图可不比秦小,父皇三年亡秦,四年亡楚,又是何等威名赫赫,大汉赤旗扬于天地,怎么还用先秦的小篆呢?”

刘邦愣了愣,有道理,“所以你想用隶书代替小篆?”

“正是!”刘昭见刘邦态度松动,立刻趁热打铁,语气都激昂上了,

“秦用小篆,而我大汉当有新气象!隶书简便易学,正合我朝休养生息、广开民智之国策。父皇您想,若天下学子不必再耗费数年光阴苦研繁复小篆,便能读书识字,朝廷选拔人才是否更容易?政令下达是否更迅捷?此乃彰显我大汉远超暴秦之仁政与气度啊!”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刘邦的神色,见他虽然还板着脸,但明显软化,便又加了一把火。

“再说了,父皇,您可是赤帝子,斩白蛇起义的真龙天子,开大汉基业,岂能一直沿用前朝旧字?也该换上我大汉的新衣才是。后世史书记载,不仅要记您的赫赫武功,更要记您改制隶书,泽被万民的文治之功!这可是名垂青史的大事!”

刘邦脸色终于好起来,听着有些得意,故作矜持地清了清嗓子:“嗯,昭此言,倒也不无道理。暴秦苛政,连文字都如此繁复,确实该改!我大汉自当有别于前朝,与民更始!”

他大手一挥,做出了决定:“既然如此,此事便交由你去办!明日朝会,你便提出此事,着奉常、御史大夫等尽快拟定章程,推行天下!”

“诺!”

刘昭看他气消了,决定问问韩信情况。

刘邦是个不记仇的人,气消了就消了,不往心里去。

只要跟他没利益冲突,他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父皇,儿臣听说韩信被下狱了,他做了何事惹恼父皇?”

说来刘邦就气,“还能什么事,那小子不当人子!”

他将原委说了,刘昭也感叹韩信的情商,她以前说洼地,属实是过于抬举了。

“父皇,莫要与韩信置气,您这边气到了,他还不知道您气啥,不值当。”

韩信也是,皇帝身边每一句史官都记了,说话也不思忖一下。

但刘昭真的冤枉韩信了,就是因为有史官,所以他认真思考推演了,他甚至说得非常有学术性。

谁知道陛下这么没自知之明。

刘邦想起来额头突突跳,“你别管,韩信这厮就是欠,朕必得关他三天让他知道轻重!”

哦,就三天啊,那没事了,不愧是宠臣,待遇就是不一样。

刘昭觉得实在太轻了,但她不想做这个恶人,毕竟她以后多得是用韩信的地方,与他交恶不好。

但这么轻飘飘揭过,汉室威仪何在?天子威严何存?

她可是下一个天子。

“父皇,韩信说此大逆不道的话,必是有奸人在后挑拨君臣关系,此人居心叵测,当查清杀之,以警天下。”

刘邦想了想,有道理,韩信无缘无故说这些话,必是有人挑事。

于是让陈平去问韩信。

在韩信看来,陈平这等奸人,就会耍些毒计恶计,他不屑与之论。

陈平也不气,他并未摆出审讯的架势,反而像是来探访老友,姿态从容。

他看着坐在干草堆上愤懑的韩信,语气平和地开口:

“大将军今日之言,实在……”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石破天惊。陛下震怒,亦是情理之中。平奉旨前来,只想问大将军一句,何以突发此等诛心之论?可是近来听了什么人的高见?”

韩信见他,更是心生厌恶。

听到陈平这意有所指的问话,他胸中那股被冤枉,被猜忌的邪火噌地又冒了上来。

他猛地抬起头,瞪着陈平,声音里尽是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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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何必旁敲侧击!若非尔等奸佞小人常在君前搬弄是非,陛下何至于此?!”

他越说越气,想起当年旧事,更是心潮难平,那句憋在心里许久,本不该说的话,在激愤之下冲口而出:

“昔日蒯通劝我三分天下,我念及陛下知遇之恩,未曾听从,终落得今日下场!如今看来,竟真被那蒯通说中了!”

很好,陈平去复命了,刘邦听了眼中尽是冷意,“此人不过一说客,也敢挑拨朕的是非,下通缉令,抓住此人,直接烹了,剁碎了喂狗。”

“诺。”

第145章山有木兮(五)她衣冠楚楚,他赤裸着……

翌日,未央宫前殿,百官肃立。

朝议进行至后半,处理完日常军政要务后,刘昭手持自己抄的一卷隶书,稳步出列,立于丹墀之下,“父皇,儿臣有本奏。”

“太子所奏何事?”

“儿臣奏请,改制文字,以隶书代小篆,通行天下!”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文官队列中,尤其是那些以精通古篆为傲的老臣,如叔孙通等人,脸色皆是一变。

内侍将书卷呈于御前。

不待刘邦开口,文官队列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便急不可耐地迈步出列,正是儒生叔孙通。

他脸色涨红,声音激动。

“陛下!太子殿下!此事万万不可啊!”

他朝着御座深深一揖,又转向刘昭,痛心疾首:“殿下!小篆乃始皇帝一统天下后,丞相李斯等人罢其不与秦文合者,斟酌古文、大篆而成,乃华夏正朔,文字本源!其结构严谨,法度森然,蕴含天地至理!岂能轻易废弃,改用……改用这等胥吏所用之俗体?!”

他指着那卷隶书,仿佛那是什么污秽之物:“此等字体,粗鄙简陋,毫无古意,若推行天下,岂非令斯文扫地,礼乐崩坏?!后世学子,只识此等浅白之字,如何能读懂三坟五典,先王遗训?这是断我华夏文脉啊!陛下!”

叔孙通一番话,引来了不少守旧儒臣的附和,殿中议论之声渐起。

刘昭面对指责,神色不变,待叔孙通话音落下,她才缓缓开口,

“叔孙博士所言,昭不敢苟同。”

她目光扫过那些附和的臣子,朗声道:“博士言小篆乃华夏正朔,蕴含至理。然,文字之用,首在传承文明,沟通上下!若一种文字,繁难到唯有少数精英才能掌握,令天下九成百姓望而却步,令政令下达迟缓困难,那它即便再高雅,再蕴含至理,于国于民,又有何益?!”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叔孙通:“博士口口声声华夏文脉,难道忘了周虽旧邦,其命维新?难道忘了孔子所言礼失求诸野?文字演变,自古而然!由甲骨而至金文,由金文而至大篆,再由大篆而至小篆,何曾固步自封?!如今小篆亦不过是前朝定制,我大汉革故鼎新,为何不能用更简便、更利国利民的隶书?!”

她不再看脸色铁青的叔孙通,转身面向刘邦及众臣,“诸位,隶书清晰工整,书写快捷,便于官府处理政务,便于学子启蒙求知,更便于朝廷广纳天下贤才!这才是真正的文脉所系。让知识不再被少数人垄断,让政令畅通于穷乡僻壤,让天下有志者皆能读书明理!此乃大仁政,大功德!”

她最后向着御座深深一礼:“父皇!暴秦以繁复小篆钳制思想,而我大汉当以简便隶书开启民智!此中高下,还请父皇与诸位公卿明察!”

刘昭这一番话,殿中不少务实派和出身寒微的官员听得频频点头。

萧何此时也出列,沉稳奏道:“陛下,太子殿下所言甚是。臣署理政务,深知文书往来之繁。若改用隶书,效率倍增,于国大有裨益。”

陈平对于太子,他从不得罪,毕竟是以后的老板。亦道:“隶书易学,确能广开进贤之门。”

刘邦见火候已到,抚须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沉声道:“太子所言,深合朕意!暴秦旧制,理当革除!朕决意,即日起,隶书为我大汉官方正字!着奉常、御史大夫府即刻拟定细则,通传天下郡国,各级官府文书、典籍抄录、科举考试,皆以隶书为准!旧有小篆,渐次更替,不得有误!”

“父皇圣明!”刘昭率先拱手一礼。

萧何、陈平等重臣亦随之附和:“陛下圣明!”

尽管仍有如叔孙通等人心中不忿,但见皇帝与太子态度坚决,大势已去,也只得随着众人一起,口称圣明。

最近奉常,也就是叔孙通,非常非常忙,太子还要给他找麻烦。

大婚他操办,官服他操办,现在搞隶书也要他办,他都不同意,就不问问打工人的意见吗?

太子表示,不管,她就负责验收,如果不行,重来。

她就是这样的甲方。

韩信关了三天,刘邦没好气的放他出来,吕雉知道此事很生气,这老头怎么回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就这?

“陛下真是越老越心软,韩信那厮,狂悖至此,竟只关了三日?若人人都学他这般,君威何在?朝廷法度何存?”

若都像韩信一般,天下岂不乱了套?

刚好刘昭也在,刘昭放下手中茶,走到吕后身边,为她续上热茶,温声劝哄,“母后息怒,消消气。父皇此举,虽有纵容之嫌,却也有他的考量。”

“韩信此人,性情耿直,是有些不通世事。他那些话,固然大逆不道,但细究起来,更像是一时激愤下的口不择言,而非真有谋逆之心。他若真有反意,当初在齐地手握重兵时,蒯通等人再三鼓动,他为何不从?”

吕后冷哼一声,不以为然。

像韩信这样的,不找机会弄死,他又如此年少,实乃养虎为患。

他要是真反了,有谁能解决?

他怎么想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这个能力,就留不得。

吕后是个完美的统治者,她非常冷酷无情,除了家人与她羽翼下的,她比刘邦更杀伐决断。

刘邦对官员兄弟贪污受贿,强占民田,向来只要不摆明面上,他就不管。

吕雉可不会。

对于韩信也一样,她忌惮,他还敢大放厥词,他必死无疑。

刘昭看吕后神色,继续哄道,“韩信虽言语可憎,但其军事才能,确实冠绝当世,无人能及。如今北有匈奴虎视,各地诸侯王,还有朝廷难免有宵小之辈。留着他,便是一柄悬在外敌和潜在不轨之徒头顶的利剑。杀之,确实可惜。”

吕后听到这,神色缓了缓,“昭,你能治住他,可以留用,如果哪天他不再听令,就杀了他,他有能力却不能为你所用,那就是大敌。当皇帝,最不能的,就是心慈手软。”

“嗯!”

刘昭从长乐宫出来,就打马去了太尉府,韩信从狱中出来,刚从头到尾洗了个干净,李左车非要他洗三遍,冲晦气。

一边看着侍女给他擦头发,一边苦口婆心,“君侯,日后莫说这些诛心之言,祸从口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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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左车也是服了,他明明是个副将,却跟个老管家一样。

他不要面子的吗?

他可是名将之后!

韩信撇了撇嘴,正要反驳,仆从便急匆匆来报:“君侯,太子殿下驾到,已至府门!”

韩信眼睛骤然一亮,哪里还顾得上李左车的唠叨,“快请!快请殿下进来!”

他瞥了一眼还在慢吞吞给他擦头发的侍女,又看了看碍事的李左车,只觉得他们动作太慢,碍事得很,“行了行了,都下去吧!”

侍女和李左车只得退下。

韩信随手将长发拢了拢,放弃了束冠,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月白色绸缎深衣,衣带松松系着,因刚沐浴过,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更显得身姿挺拔,少了凌厉,多了几分闲适风流。

原本他以为在府上禁闭三月,太子大婚前看不到了,他还在想用什么办法偷偷出去。

没想到太子过来了。

刘昭没想到没有在偏房叙话,而是直接被带到了院子里,进了韩信的房里,啊这,登堂入室?

韩信准备去见她,却于此撞见,吓了一跳,这也是韩信没说清楚。

他在房里说请进来,又没请去哪,又让人都出去,可不让人误会了嘛。

她见此模样的韩信,眉头一挑,让左右都退下,她不客气的找地方坐下。

“大将军散着发倒与平日里不同。”

韩信自从那次牵手后,每次遇见刘昭,都有些慌乱。

“惭愧,还未入夏,长发便干得慢,臣听闻殿下要大婚了?”

刘昭应下,“嗯,已经在筹办了。”

韩信在她身旁跽坐下来,看着她,咬了咬牙,“殿下,张敖那小子怎配得上您,若是想要赵地,顷刻之间,臣便能拿下献于殿下。”

刘昭顿了顿,韩信想得太简单了,如果能打,她父打一个张敖不也很快?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张耳在打天下出了那么多力,人一死就强行兵马抢掠夺地,这让天下人怎么想,让后人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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