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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羊角巷(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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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巧儿,”他说,声音放慢了,“是被刘广才强纳的。”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后厨传来钱四下饺子的声音,锅盖碰著铁锅,叮噹响。

“景和二十年,孙记香粉还不上税银。刘广才当时是临清税关的吏目,带著人上门催缴。数目不大,十五两。但老头子拿不出来。刘广才说,拿不出来也行,把女儿嫁给他做妾。那年孙巧儿十六岁。”

宋伯谦把菸灰磕在鞋底上。

“她嫁给刘广才五年了。刘广才待她不算差,吃穿不愁,但从不让她回娘家超过一个时辰。每次回孙记香粉,都有人跟著。她知道刘广才把帐册藏在夹墙里——有一次刘广才取帐册,没避她。”

“她为什么不去告官?”

“告过。”宋伯谦的声音很平,“景和二十二年,她偷偷跑到临清知府衙门,状告刘广才贪污官粮。状纸递上去第二天,刘广才就把她从知府衙门的班房里领回去了。回去之后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对外说是病了。从那以后,她就不告了,也不跑了。每天给刘广才煎药、做饭、暖床。刘广才逢人便说自己纳了个贤惠的妾,会伺候人。”

陆维楨的手在桌沿上握紧了一下。

“但我知道,”宋伯谦把菸袋收进袖子里,“她每年清明都去城外的普济寺上香。上了香不走,在寺里待到天黑才回。”

“她在寺里做什么?”

“不知道。普济寺的和尚嘴严,问不出来。”宋伯谦站起来,走到炭炉边,把水壶重新坐上,“陆先生,你今天来,问刘广才,问帐册,问我怎么拿到。我都告诉你了。现在我问你一句——你打算怎么拿?”

陆维楨看著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普洱茶。汤色浓黑,映著屋顶的天窗漏下来的一小片天光,像一面深不见底的镜子。

“孙巧儿每年清明去普济寺。今天腊月三十,离清明还有三个多月。”

“等不了那么久。”宋伯谦说,“冯有福在牢里,等不了三个多月。”

“我知道。”陆维楨站起来,“所以我今天就去胭脂巷。”

宋伯谦转过身。“今天是年三十。刘广才在孙记香粉吃年夜饭。你现在去,是往刀口上撞。”

“他在更好。”

“好在哪儿?”

陆维楨把茶碗端起来,將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水涩得发紧,从舌根一直滑到喉咙。

“刘广才在孙记香粉吃年夜饭,说明孙巧儿也在。我不用等清明,今天就能见到她。”

宋伯谦看著他。看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一块腰牌,木头做的,上面烫著一个字:宋。

“胭脂巷口有一家茶摊,老板姓康,是我的人。你拿著这块牌去找他,让他带你去孙记香粉后门。看完就回来,不要动手。今天年三十,闔城的人都在家里守岁,街上没有人。你一旦闹出动静,全临清城都能听见。”

陆维楨把腰牌收进袖子里。

“多谢。”

他转身要走。宋伯谦在后面叫住他。

“陆先生。”

陆维楨回过头。

宋伯谦站在炭炉边,花白的头髮被水汽蒸得微微翘起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丁元启让我帮你,我帮了。但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刘广才这个人,不是最危险的。薛季昌在临清的管事,叫刘威,是刘广才的远房堂侄。这个人手黑,手上的人命不止一条。你从孙记香粉拿帐册,他一定会知道。他知道了,魏容斋就会知道。魏容斋知道了,那顶青布小轿里的人就会知道。”

陆维楨的手在袖子里,摸到胸前那枚青玉佩。温的。

他没有把它掏出来。

“那顶青布小轿里的人,宋掌柜见过吗?”

宋伯谦把菸袋重新摸出来,装菸丝,点火。烟雾升起来,把他的脸笼住。

“没见过。”他说,“但我见过魏容斋在他面前的样子。魏容斋在平江府,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薛季昌在平江府的生意,他一手遮天。但那顶轿子出现的时候,魏容斋站著,轿帘放著,里面的人没露面,只说了三句话。魏容斋回了三个『是』。”

他吸了一口烟。

“那三句话,我在三十步外的墙根底下听见的。声音不大,稳稳的,像冬天的井水。魏容斋每回一个『是』,腰就弯下去一分。三句话说完,他的腰弯成了虾米。”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炉上水壶的盖子被蒸汽顶起来的声音。

陆维楨想起临清六合居门口那顶青布小轿。想起轿帘掀开一角时伸出来的那只手——修长,白净,白玉扳指。想起那个声音问他:你母亲叫什么?

“我知道了。”他说。

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年三十的临清城。

钱四从后厨窜出来,嘴角还沾著韭菜叶子,手里抓著两个饺子往包袱里塞。“恩公,等等我!宋掌柜他老伴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放了好多油渣——咱现在去哪儿?”

“胭脂巷。”

钱四把嘴角的韭菜叶子抹掉,跟上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后厨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婶子!饺子包得好!我回头还来吃!”

后厨里传出一个老妇人的笑声,被门帘隔著,闷闷的。

两人走出羊角巷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年三十的黄昏,临清城家家户户的窗口亮起了灯。橘黄色的,暖的。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和鞭炮的硝烟混在一起,把整座城笼罩在一层淡蓝色的暮靄里。巷口的雪地上铺著一层炸碎的红色纸屑,像落了一地红梅花瓣。远处不知谁家已经开始放烟花了,一簇簇火星窜上天,在暮色里炸开,亮一下,又暗了。

陆维楨走在前面,步子很稳,每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袖子里那块木腰牌硌著他的手腕,凉丝丝的。

钱四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嚼著什么东西,含含糊糊地问:“恩公,胭脂巷是啥地方?”

“卖香粉的地方。”

“大年三十去买香粉?”

陆维楨没有回答。

他的步子加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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