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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大汉棋圣(一)喔,天,老板进游戏了……
昭武元年的除夕,刘昭是跟着这些人在蓟城过的,实在是要忙的事太多了,她又不像他爹命好有萧何,什么都搞得定。
萧何这种人才是非常非常非常难有的,下一个是四百年后,那个叫诸葛亮的丞相。
有的时候她都觉得这个世界像个游戏,而刘邦就是那个氪金到满级的人。
喔,天,老板进游戏了吗?
老板进了。
老板选择了什么身份?
泗水亭长。:······
buff,快叠buff。
于是老板的身边全是SSR卡,喔,还是不行。
老板怎么选择了这种开局,开挂都不好开,那个挂是谁?
叫项羽。
放进去。
老板顺利躺赢,但老板要被挂弄死了。
那再给他开个挂吧。jpg
所以当她爹的挂之一,萧何老了后,她就变得非常累,萧何在的时候,她只要说,要办这样的事。
萧何:OK。
什么细节什么章程都敲定妥的,都不带问的,事办好了他还能提供情绪价值,多亏了太子殿下啊——
她真的好怀念那无忧无虑的躺赢时候。
但萧何已经垂垂老矣。
所以她什么都得忙活,什么都得自己拍板,大家都在谨慎,还是皇帝担责吧。
长安派的官吏到了,张苍也来了,刘昭将这边的善后事宜交给张苍与刘沅,草原有周勃与陆贾,她还让灌婴留下来,一切妥当后,就准备带着许负陈平与韩信回长安。
在万物发芽之时,刘昭率领的凯旋之师,终于抵达了关中地界。
越靠近长安,沿途百姓的欢庆气氛便越是热烈,官道两旁自发迎候的人群络绎不绝,箪食壶浆,高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这一日,长安城已然在望。
刘昭的车骑仪仗,以及装载着部分战利品、彰显武功的车辆。队伍绵延数里,旌旗蔽日,甲胄鲜明。
距离长安城门尚有十里,前方探马来报,“启禀陛下!太后率文武百官、宗室贵戚,已出城十里,于长亭外设帐迎候圣驾!”
刘昭闻言,下令整肃仪容。
远远地,她便看见了那乌泱泱的人群,看见了最前方那顶华盖,以及华盖下那道熟悉的身影——
近了,御辇缓缓停下。
刘昭在近侍的搀扶下,步下辇车。
几乎是同时,对面华盖下,吕太后也在宫娥的簇拥下向前走来。她今日身着礼服,气度雍容,仪态万千。
刘昭快步上前,“儿臣北征归来,得母后出宫相迎,一时百感交集,母后长乐未央!”
她的声音有胜利者的底气,也有游子归家的孺慕。
吕雉上前两步,上下仔细打量。
看着女儿虽有些清减,但眉宇间神采飞扬,顾盼间英气逼人,更胜从前,眼中欣慰与骄傲之色愈浓。
她紧紧握了握刘昭的手,“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我儿辛苦了!”
“为江山社稷,儿臣不觉得辛苦。”刘昭说完,随即侧身,示意身后,“母后,儿臣将安宁阿姊接回来了。”
此时,刘婧已在宫人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她换上了崭新的汉家公主服饰,虽仍显瘦弱,但气色已好了许多。看到多年未见的吕后,刘婧瞬间泪如雨下,她想起在沛县时,婶娘对她也颇为照顾,在长安时日子。
吕太后看着刘婧,看着她身上那与记忆中判若两人的憔悴,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她拍着她的背,连声道,“好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是大汉的公主,再没人能欺负你了……”
在场许多老臣都不禁动容唏嘘。
待情绪稍平,吕太后才松开刘婧,重新面向群臣。
她携着刘昭的手,转向身后文武百官、宗室勋贵,扬声道,“皇帝亲征漠北,克建奇功,阵斩单于,踏破龙城,扬我国威,接回公主,拓土安邦!此乃上天庇佑,祖宗显灵,亦是我大汉君臣同心,将士用命之果!今日皇帝凯旋,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恭迎陛下凯旋!陛下万岁!太后长乐未央!大汉万年!”
以萧何、曹参为首,百官齐声山呼,声震四野。
刘昭上前朗声道,“众卿平身!此番大捷,非朕一人之功。上赖太后坐镇京师,安定后方。下赖将士奋勇,百官协力。前线后方,凡有功者,朝廷必不吝封赏!”
“陛下圣明!臣等叩谢天恩!”
简短的迎接仪式后,太后与皇帝共乘銮驾,刘婧另乘一车,在百官的簇拥和无数长安百姓沿街欢呼声中,缓缓驶向巍峨的长安城,驶向未央宫。
城楼上钟鼓齐鸣,宣告着天子凯旋。
回到未央宫,当晚吕后在长乐宫设下家宴,只召刘昭、刘婧,算是为她接风洗尘,说些体己话。
宴席间,吕太后仔细询问了北征的细节,听到惊险处亦不禁捏一把汗,听到大胜时则抚掌称快。
她对刘昭的胆略和决断赞不绝口,更对刘婧这五年的遭遇心疼不已,频频为她布菜,嘱咐她好生将养。
刘婧心中忐忑渐渐散去。
宴罢,吕后单独留下了刘昭。
“昭儿,此番大胜,功盖寰宇,你的威望已至顶峰。然福兮祸之所伏。接下来,你待如何?”
刘昭知道母亲在提醒什么。
功高震主,功臣难赏。
“母后放心。”刘昭目光清澈,并不直接回答这话题,“儿臣心中有数。仗打完了,该好好治国了。赏功罚过,平衡朝局,推行新政,消化北疆,儿臣会一步一步来。”
吕后看着她沉着自信的模样,心中担忧也放下了。雏凤已经长大,她是真正能驾驭这个庞大帝国的帝王。
吕后点点头,“放手去做吧,这未央宫,这大汉天下,已经是你的了,万民在为你欢呼。”
“儿臣,定不负母后期望,不负天下万民。”
刘昭离开长乐宫后,回到自己的宣室殿,也在头疼要封韩信什么,像周勃灌婴封万户侯,再为他们妻子封诰命,用后世的爵也能平了这次战功。
大汉的战功主要是封爵与地,所以六万斤金就能搞定,金银只是顺带的。
但韩信是真的封无可封,他一来就是最高点,大将军,经过楚汉战争,也没封王,这次战功,她又该如何奖赏?
实在不行,画个饼吧,她觉得韩信好这口。
翌日,大朝会。
未央宫前殿,百官肃立,这是皇帝北征凯旋后的第一次正式大朝,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重头戏,便是论功行赏。
刘昭高坐于御座之上,冕旒垂面,玄衣纁裳,威仪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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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臣,在位列武将之首的韩信身上略作停留,而后朗声开口:
“诸卿。北征大捷,赖上天庇佑,将士用命,文武同心。今日朝会,首要之事,便是酬功!”
殿中顿时更加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之上。
刘昭首先依功绩簿,对周勃、灌婴等将领及众多中下级军官、士卒进行了封赏。
增食邑、赐爵位、赏金帛、抚恤伤亡……
有条不紊,恩泽广布。
受赏者出列谢恩,声震殿宇,人人脸上洋溢着兴奋与荣耀。
待这些封赏告一段落,殿内的气氛也被推到了一个高点,最重头的、也是最难的那个封赏,要来了。
刘昭的目光再次落向韩信。
“大将军韩信。”
刘昭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回荡在宽阔的大殿中。
韩信出列,“臣在。”
“自高祖提三尺剑取天下,将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定鼎之功,已彪炳史册。朕践祚以来,北疆不宁,匈奴猖獗,将军再提虎贲,与朕同赴漠北,阵斩单于,踏破龙城,接回皇姐,廓清边氛,拓土千里。此功之盛,亘古罕有!”
刘昭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将军之功,非寻常爵禄可酬,非尺寸之地可偿。朕与太后、诸公连日商议,苦思如何方能匹配将军这不世之功勋,昭示将军对大汉之忠贞。”
她为韩信戴了高帽,环视群臣,“朕决定,赐大将军韩信,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这造反三件套,也是被她用上了。
群臣哗然,这放在萧何身上,也能理解,毕竟萧何是丞相,是文士,杀伤力没这么大。
文人造反,三年不成。
韩信也是微怔地看她。
刘昭不等众人完全消化,继续道,“此乃殊礼,彰将军独一无二之地位。然,犹有不足!”
“朕闻,国有功臣,如家有栋梁。栋梁之功,当铭于金石,传之后世,使万代子孙,知我大汉得人之盛,知我将士报国之忠!故朕决意——”
“于长安城南,择吉地,敕建麒麟阁!”
麒麟阁?
群臣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此阁非为游赏,乃为供奉!”
刘昭语气激昂,“凡自高祖起兵以来,于我大汉有定鼎、安邦、拓土、济世之大功者,无论文武,皆绘其画像,录其功绩,永奉于麒麟阁中,四时祭祀,香火不绝!使我大汉功臣,生享尊荣,死受血食,英魂不远,永佑山河!”
萧何眼睛都亮了,对这些跟随高祖刘邦打天下的老臣们而言,还有什么比青史留名、永享祭祀更能让他们感到慰藉和荣耀?
“而麒麟阁之首,”刘昭的目光灼灼看向韩信,“当以大将军韩信之画像、功绩为尊!太史令当亲为立传,详载将军自下邳投高祖,至今日踏破龙城之赫赫战功,并明言:‘大将军信,国之柱石,帝之腹心,功高不赏,特以殊礼隆遇,昭示天下,垂范后世!’”
“此外,”刘昭接着宣布,“加封大将军为太傅,参议军国重事。北疆都护府及边军诸务,大将军可随时察访建言,直奏于朕!”
“另赐大将军紧邻楚地良田千顷,长安甲第一区,御用车马仪仗,帛万匹。”
刘昭话音落下,偌大的未央宫前殿,竟出现了片刻的绝对寂静。
麒麟阁,万世香火供奉,首功之位!
太傅尊衔,参议军国,直奏之权!
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还有那实打实的千顷良田、甲第府邸、浩荡皇恩……
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是人臣所能企及的极限。
而当它们组合在一起,冠于韩信一人之身时,已不仅仅是封赏二字可以概括。
用虚名和身后的不朽,来换取功臣生前的安心与忠诚。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萧何率先打破了沉默。
老丞相颤巍巍地出列,声音苍老充满感慨:
“陛下圣明!麒麟阁之设,旌表功臣,激励忠义,实乃亘古未有之盛举!韩大将军功高盖世,得享此等殊荣,当之无愧!老臣亦感佩涕零,为陛下之胸怀,为韩大将军之勋业!”
萧何这一番话,既是表态支持皇帝的决策,他喜欢麒麟阁对所有老臣的意义,也明白皇帝此举对稳定人心的苦心。
曹参、陈平等重臣紧随其后,纷纷出言附和:
“陛下恩泽如海,韩大将军功彪日月,实乃君臣相得之典范!”
“麒麟阁首功,非大将军莫属!此乃陛下知人善任,亦是大将军忠勇所致!”
武将行列中原本对韩信独占如此煊赫荣光略有微词,但听到麒麟阁将供奉所有功臣,自己亦有机会名列其中,那份不平之气也消散大半,转而生出对身后哀荣的期盼。
他们同样出列,皇帝并未忘记所有流血牺牲的将士。
韩信此刻更是心潮澎湃,难以自持。
他一生追求功名,渴望证明自己的价值,皇帝的这份封赏,远超他的预期,甚至超越了他对功成名就最狂野的想象。虽然没有带来实权,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尊荣。
皇帝不仅认可了他的功劳,更用近乎神圣化的方式,将他与大汉的荣耀永远绑定。
她告诉他,你的名字,将与这个帝国一起,被后人铭记、祭祀。世俗的权位或许有起落,但这青史留名、万世香火的荣耀,将永不磨灭。
这对于骄傲的韩信而言,是比任何封地金银都更难以抗拒的诱惑,也是最能抚平其心中不安的良药。
韩信压下喉头的哽塞和眼中的热意,撩袍郑重行了大礼。
“臣,韩信——”
“谢陛下天高地厚之恩!陛下不以臣卑鄙,委以重任,信之任之,荣之至此!臣纵万死,难报陛下知遇信重于万一!”
“自今日起,臣韩信生为汉臣,死为汉魂!陛下所指,便是臣剑锋所向!大汉疆土,便是臣毕生守卫之地!若有异心,天地共殛,人神共弃!”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这不仅是对封赏的谢恩,更是向整个朝堂,整个天下表明心迹。
刘昭看着他,她起身,亲自步下御阶,来到韩信面前扶起他,“大将军请起!朕得将军,乃江山社稷之大幸!望将军保重贵体,与朕同心,共卫这大汉锦绣河山!”
她又转向满朝文武,声音清越,“今日之封赏,非独为韩将军一人,亦为所有有功于大汉之臣!麒麟阁将立,功绩将铭,望诸卿各安其位,各尽其责,共扶社稷,同享太平!”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的欢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高昂,也更加真诚。皇帝的封赏,不仅安抚了最大的功臣,也给了所有臣子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荣耀归宿。
韩信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历史定位,功臣集团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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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流芳百世的希望,文武百官感受到了皇帝的公正与气度。
只有陈平,他发现皇帝最终付出的,只是帛的库存,其他的都是虚名。
学废了。
这都行?
退朝时,陈平看见韩信走在最前列,身姿挺拔,但眉宇间孤高与锐利,似乎都融化了几分。
这好像真行。
不是啊,这韩信为什么?
他不懂,他大为震撼。
刘昭回到宣室殿,看着窗外春日明媚的阳光,舒了一口气。麒麟阁的饼,画得又大又圆,大家都吃得很满意。
朕也很满意!
她解决了难题,反应过来她回来这几天,都没去椒房殿看皇后与女儿刘曦。
椒房殿建的时候,是最奢侈的,它的墙壁不是普通的泥土与石灰,而是将花椒与花朵捣碎,与泥土混合,制成特殊的椒泥,涂抹于室内墙壁。
花椒性温,能驱寒保暖。
用其涂壁,能让宫殿一直温暖如春,长安最冷的时候,殿内也有二十度,适合后妃居住。
花椒又具有独特浓烈的芳香,能长时间散发香气,使殿内空气清新馥郁,避免异味。
记载椒房,殿名,皇后所居也。以椒和泥涂壁,取其温而芳也。
刘昭天冷的时候,就喜欢往椒房殿跑,张敖事也多,宫内的琐事,刘昭宫外的投资,都是他在管。
刘昭踏入椒房殿时,那熟悉的,温暖馥郁的椒香便柔柔地将她包裹,驱散了初春的料峭,暖意融融。
她刚在宣室殿的疲乏,都被这气息熨帖了三分。
“母皇——!”
一声清脆又带着点奶气的欢呼炸响,伴随着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刘昭还没看清人影,一个小小的,穿着嫩绿色襦裙的身影就炮弹般冲了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力道之大,让刘昭都踉跄了一下。
小孩到了人嫌狗憎的时候了。
“哎哟,曦儿慢些!”刘昭失笑,连忙将女儿稳稳抱住。
四岁的刘曦个头蹿了不少,脸颊依旧肉嘟嘟的,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此刻正仰着小脸,满是兴奋地看着她,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
“阿母阿母!你去哪儿了?曦儿好久好久没见到你了!”
小丫头嘴皮子利索得很,“父说阿母去打大坏蛋了,打赢了吗?坏蛋跑了吗?”
“打赢了,坏蛋被打跑了,再也不敢来了。”刘昭耐心地回答,抱着女儿往里走,只觉得怀里沉甸甸又暖烘烘的,毕竟是自己生的,她还是很爱的。
“陛下。”
刘昭抬头,便见张敖已从内殿迎出。
他今日穿了件天青色的,外罩同色云纹广袖长袍,腰束玉带,墨发以一根羊脂玉簪束起,更显得面如冠玉,身姿修长。
他快步上前,目光含笑地掠过黏在刘昭身上的女儿,然后才从容行礼,“臣恭迎陛下。陛下归来数日,臣本想着待陛下稍缓过气,便带曦儿前去问安。可前头总说陛下不是在宣室殿议事,便是在接见臣工,忙得脚不沾地。臣怕贸然前去,反倒扰了陛下正事,故而一直耽搁。今日陛下得暇前来,臣与曦儿实在欢喜。”
他语速不疾不徐,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刘昭抱着不安分扭动的女儿,对张敖笑了笑,“是朕疏忽了,这几日确实琐事缠身。曦儿好像又重了些,也更活泼了。”
张敖走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抱过女儿,宠溺又带着点无奈,“可不是,陛下是没瞧见,陛下出征,她天天在殿里念叨,一会儿要骑马,一会儿要出去找阿母,闹腾得宫人们都招架不住。今早还非要把陛下之前赏她的那小木剑佩在身上,说要学阿母去打坏蛋呢。”
刘曦听到说自己,立刻在张敖怀里扭过头,挥舞着小拳头,“曦儿要学阿母!打坏蛋!保护阿父!”
童言稚语,引得刘昭和张敖都哈哈一笑。
“好,曦儿有志气。”刘昭夸奖道,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张敖将女儿放她身边,示意宫人端上茶水与几样清淡可口的点心。
刘曦到底年纪小,注意力很快被精致的点心吸引,从刘昭膝上滑下来,凑到案几边,眼巴巴地看着张敖。
张敖将她最喜欢的梅花糕递过去,小丫头眉开眼笑,捧着盘盘吃起来,暂时安静了。
“陛下这几月劳神,瞧着像是清减了些。”
张敖倒茶水递给刘昭,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温声道,“朝中封赏功臣是大事,却也最耗心神。如今可算是议定了?”
“嗯,总算是了却一桩心事。”刘昭喝着茶,看着女儿鼓着腮帮子吃东西的可爱模样,身心都放松下来,“用了些取巧的法子,好在群臣还算满意。”
“陛下总能平衡周全。”
张敖并不深问朝政细节,只表达着支持,“只是陛下也要顾惜自己。萧相、曹相他们年事已高,到底陛下才是主心骨。这千斤重担,终究大半落在陛下肩上。”
“朕晓得。”刘昭放下杯盏,看着张敖被殿内柔和灯火映照得愈发俊美的侧颜。
“阿敖,”她忽然唤他,“这些年,辛苦你了。既要照顾曦儿,又要打理宫中诸事,还要担着心。”
张敖抬眼望她,眸中似有暖流淌过,唇角笑意更深,“能与陛下结发,得曦儿承欢膝下,已是张敖莫大福分。为陛下分忧,何谈辛苦?”
他顿了顿,“只是陛下在外时,臣心中难免挂念。如今见陛下平安归来,一切顺遂,便是最好。”
自有温情流转其间。
这时吃了两块点心就腻了的刘曦又蹭了过来,爬到刘昭腿上,仰着小脸问:“阿母,坏蛋打跑了,你以后是不是就不走了?天天陪曦儿玩?”
刘昭抱着女儿,“你怎么就记得玩?作业做了吗?读书读到哪了?跟着盖聂练武了吗?”
刘曦:······呜呜呜呜呜呜——
作者有话说:预收《当始皇穿成了汉武太子》
嬴政睁开眼睛,就屁股一疼,胆敢有人如此辱朕!
他大怒,放肆!
结果张口成了咿咿呀呀的婴语。
接生婆惊喜,忙对卫子夫道,“夫人,小皇子这声音壮实着呢!将来必贵不可言。”
嬴政:……
错付了,是幼崽版本。
人在襁褓,不得不低头。始皇决定暂时隐忍,静观其变。
结果他此生的父一来,乌泱泱跪了一地,称万岁,称陛下。
他亲爹还是个皇帝,这剧本还不错。
结果等他启蒙发现大秦亡了,就是这汉亡的!
他们还有脸说亡秦者秦也。
小嬴政:磨刀——
就被亲爹刘彻举高高,大呼此子肖我——
嬴政:此子杀人诛心——
过了此日子,小嬴政的叹息发自肺腑,生子当如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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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就倒反天罡了呢?
第222章大汉棋圣(二)杀人了!长公主杀人了……
昭武五年,春。
未央宫宣室殿内,窗外的阳光透过新发的嫩叶,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刘昭端坐于御案之后,身着常服,她今年二十八岁,眉宇间较之四年前更为沉静内敛,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雍容与威仪。
只是此刻,她正微微蹙着眉,听着下方陈平的禀报。
四年过去,萧何去世了,曹参老了,陈平成为大汉新任丞相。他都成丞相了,可想而知,大汉人才都凋零成啥样了。
刘昭矮子里拔高子,认了。
陈平也五十了,但精神矍铄,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看起来成了纯正的老狐狸。
“陛下,自昭武元年北征大捷,推行新政以来,至今已历四载有余。”
陈平声音掩不住的骄傲,“去岁全国秋粮总收,据大农令及各地郡守呈报,总计约三千六百万石。较之昭武元年,增近四成。关中、关东主要产粮区,仓廪丰实,已有陈陈相因之象。”
陈陈相因是皇家粮仓里的粮食,逐年递增,陈粮之上再加陈粮,大汉的粮食已经过于富裕了,堆不下,全是库存。
陈平觉得在他任上,这个数字就很好看,放坏了总比饥荒好。他继续道,“水利方面,依陛下早年定策及张苍周岑许砺等人后续完善,四年间,全国共新修,疏浚大型渠堰二十七处,中小型陂塘沟渠无数。关中郑国渠、白渠得以整固扩修,灌田倍增。蜀郡都江堰岁修制度已定,确保无虞。江淮之地,亦多有兴建。去岁各地虽有旱涝不均,然因水利得宜,未成大灾,反获丰收。”
陈平很是赞叹,“自陛下推广新式织机及楮麻等替代纤维处理法,并由少府及各地工官督导生产,如今民间织造之力,远胜从前。去岁计,官营纺织工坊出产各类布帛逾八百万匹,而民间所产,数倍于此。如今市井之间,百姓身着细麻、粗帛者十之八九,衣不蔽体之象,于郡县已近乎绝迹。北疆互市所输布帛,大半已可由此供给。”
刘昭微微颔首。
织机的革新和原料的拓展,带来了生产力的飞跃。布匹的充裕,不仅改善了民生,稳定了物价,更为北疆的政策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用布帛换牛羊马匹,比直接用粮食或金银更划算,也更受草原部落欢迎。
陈平翻动着手中的折子,“盐业依陛下旧制,官营为主,特许为辅,去岁盐税及官营所得,计金十二万斤。铁业官营,农具、兵器铸造并重,去岁获利亦不下八万斤金。加之田赋、口赋、算缗、市租等项,去岁太仓、少府、大农令各处府库,总计收入折算黄金约五十五万斤,而岁出,包括官俸、军费、工程、赏赐、北疆投入等,约四十八万斤,略有盈余。”
听到盈余二字,刘昭眉头都舒展开来。
天知道她刚登基时,看着空空如也的府库和百废待兴的江山是什么心情。
四年!
仅仅四年,就从捉襟见肘实现了财政盈余!
她如今也是个富裕的主了。
“北疆如何?”
刘昭如今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陈平脸上露出笑容,“托陛下洪福,北疆羁縻之策,运行顺畅。阴山、云中、镇北城三处主要榷场,去年交易额折算约五万斤金。朝廷以盐、茶、布帛、少许铁器、粮食,换取胡人马匹、牛羊、皮毛。去岁购入良马约八千匹,牛羊数十万头,皮毛无算。各部因互市得利,纷争大减,对朝廷依附日深。北庭都护府奏报,去岁边郡争斗次数,较之昭武元年下降七成有余。驻军压力减轻,屯田亦初见成效,部分军粮已可自给。”
“此外,自昭武二年始,陆续有匈奴及其他胡部贵族子弟百余人入长安四夷馆学习,其中颇有聪慧向化者。陛下前年培养的边郡译官,已有十余人赴任,沟通顺畅,颇得其部族信重。”
经济捆绑初见成效,文化渗透也开始发芽。
草原的威胁正在被一点点化解、吸收。
“人口呢?”
“陛下,此乃最大喜讯!”
陈平语气振奋,“去岁天下郡国上计,编户齐民之数,已达一千一百余万户,口约三千九百万。较之高祖定鼎时,户增近五成,口增逾四成!且新生者众,丁壮日繁。此乃盛世之基啊,陛下!”
近四千万人!
十几年前大汉立国的时候,人口才两千五百多万,战乱过后,活下来的都是青壮,大汉之时男女比例又很可观,女多男少,机会又多,百姓家里余粮多,所以生育率也非常可观。
在这个时代,人口就是最大的财富,是国力最根本的体现。农业增产、纺织普及、水利兴修、边疆安定……
所有政策的最终指向,不就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繁衍生息吗?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
阳光照在陈平的须发上,也照在刘昭沉思的脸上。
四年了。
从北征归来时面对功臣封赏的焦头烂额,到如今听着这一串串丰硕的数字,她驾驭着这庞大的帝国机器稳步前行,从对北疆治理的忐忑尝试,到如今看到羁縻政策的初步成功……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靠画饼和殊礼来安抚局面的年轻皇帝了。
她有了实实在在的政绩,有了充盈的府库,有了安定的人心,有了有效运转的官僚体系。
“陈相,”刘昭缓缓开口,声音中明显的赞许,“四年辛苦,成效卓著,此非朕一人之功,乃上下同心之果。丞相居中调度,统筹有方,功不可没。”
陈平连忙道,“陛下过誉!此皆陛下圣虑深远,新政得宜,方有今日之盛。老臣不过依旨而行,尽本分而已。”
刘昭笑了笑,知道这老狐狸就爱听这个。
刘昭离开宣室殿时,春日午后的阳光正暖,处理完政务,听着陈平报上那些令人心安的丰盈数字,她心情颇为舒畅,便起驾往长乐宫去,刚刚过了年,得向母后问安。
长乐宫因吕后的坐镇,比未央宫更多几分沉静的威仪与岁月积淀的厚重。
殿内熏着淡淡的,宁神的香料,光线透过高窗,被厚重的帷幕滤得柔和。
刘昭踏入正殿时,殿内并非只有吕后一人。
齐王刘肥、吴王刘濞正陪坐在下首,两人见皇帝驾到,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
刘肥如今已过不惑,体态发福,面容敦厚,举止间很是谨慎,对中央朝廷也很恭顺。
刘濞是刘邦兄长刘仲之子,正值壮年,身材魁梧,目光锐利,虽也行礼如仪,但他的王位是因为战功,自认与其他姓刘的躺赢狗不一样。
眉宇间强藩之主的桀骜,难以掩饰。
吴国地处东南,兼有渔盐铜铁之利,经过多年休养,实力在诸侯中颇为雄厚。
刘昭抬手虚扶,“齐王、吴王不必多礼。今日倒是巧,兄长都在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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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这里。”
吕后坐在上首凤座,气度雍容,虽年岁已高,但精神矍铄,眼神清明。
她看着女儿,脸上温和笑意,“皇帝来了正好,齐王和吴王难得一同进京朝见,正与我说着封国近况。你也听听。”
刘昭在吕后下首特意为她设的座位坐下,宫人立刻奉上热茶。她目光平和地扫过两位宗室藩王,“哦?齐王、吴王治国有方,朕在长安亦有所闻。今日正好细说。”
刘肥率先开口,话语里很是感激,“托陛下与太后的洪福,托朝廷派去的能吏协助,齐国近年还算安稳。去岁风雨调顺,粮粟收成比往年又好上两成。朝廷推广的新农具、纺织之法,在齐国也已见成效。尤其是陛下允准齐国沿海煮盐,依朝廷规制售卖,不仅充实了府库,也让许多百姓有了生计。臣不敢居功,皆是仰赖朝廷德政,陛下圣明。”
他说得有些慢,但情真意切,显然对目前齐国与中央的关系十分满意,也乐于表现出恭顺。
刘昭微笑颔首,“齐王过谦了,封国安稳,百姓乐业,便是大功。朝廷与诸侯,本为一体,齐王能体会此意,朕心甚慰。”
接着,众人的目光转向吴王刘濞。
刘濞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有着东南之地特有的爽利与些许自矜,“陛下,太后,臣的吴国,仰仗东海之利,这些年确实得了些便利。”
他略挺了挺胸膛,“吴地本就富庶,这几年轻徭薄赋,鼓励农商,开掘铜矿,更兼煮海为盐,商旅往来频繁。去岁吴国上缴的赋税和专营之利,想必陛下也已见到。吴国仓廪实,府库足,甲兵也算,咳,也算齐整。皆是陛下威德远播,臣不过恪守藩职罢了。”
他话语中虽也提陛下威德,但重点显然落在展示吴国的富庶与实力上,
一句甲兵也算齐整,更有隐隐不容小觑的底气。
吕后听着,脸上笑容不变,她缓缓道:“吴王治国有术,哀家也有所耳闻。吴国富足,自是好事。只是切记,藩国之力,终为汉土之屏。安稳为上,莫生骄矜。”
刘濞连忙躬身,“太后教诲的是,臣谨记。”
但那份隐隐的傲气,并未收敛。
刘昭将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转而向吕后道,“母后,方才陈平丞相禀报,去岁天下粮储丰实,盐铁之利充盈,北疆互市顺畅,人口滋生。儿臣想着,这盛世初基,来之不易。前些年总是折腾,如今总算能稍稍喘口气,多为百姓做些长远打算了。”
吕后点点头,目光中流露出真正的欣慰,“皇帝这些年,不容易。内修政理,外抚四夷,能有今日局面,确是你用心了。哀家在宫中,看着各地报来的祥瑞少了,实实在在说民生好转的奏报多了,心里也踏实。”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缓缓道,“这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要稳,用料要匀。既要让锅里的食材都受热入味,又不能乱了分寸,让某些食材沾了锅底,或是焦糊了。”
刘肥连忙附和,“太后比喻精妙!朝廷便是那掌勺的圣手,臣等封国,便是锅中之食,唯有紧跟朝廷火候,方能入味成席,保得自身周全美味。”
他这话接得巧妙,既捧了朝廷,也表明了自己安分守己的态度。
刘濞也道,“太后圣明。臣等藩国,自当谨守本分,为陛下守土安民。”
刘昭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香清冽。
殿内气氛看似和睦,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规整的格影,一如这看似平稳的朝局与藩国,光影分明之下,自有暗流悄然涌动。
“母后教导的是。”
刘昭放下茶盏,“天下这口大锅,如今火候渐稳,正是细心调理,以求长治久安之时。齐王、吴王皆是朝廷股肱,封国安稳富足,便是对社稷最大的贡献。望二王能永记此心,与朝廷同心同德,共保我刘氏江山,万年太平。”
刘肥再次恭敬称是。
刘濞也低头应诺。
又叙谈片刻,刘肥与刘濞便识趣地告退。
殿内只剩下吕后与刘昭母女二人。
吕后看着女儿,方才面对诸侯时的雍容浅笑缓缓收起,换上了一丝深切。“昭儿,”
她缓缓道,“刘肥是个安分的,齐国不足为虑。但这刘濞……吴国之地,太过富庶,兼有铜盐之利,甲兵之盛。此人野心,恐非池中之物。今日他言语看似恭顺,实则骄气已露。你不可不察。”
刘昭走到母亲身边坐下,握住吕后有些苍老但依然有力的手,低声道,“母后放心,儿臣明白。吴国之势,儿臣一直留意。只是如今朝廷根基渐稳,北疆暂无大患,国库也略有盈余,正是该稳住大局,徐图缓治的时候。对吴国,既不能放任其坐大,也不宜急切打压,引发动荡。儿臣会命人密切关注,也会在赋税、盐铁专卖、乃至其境内官员任命上,逐步加以制衡。”
吕后反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眼中满是信赖,“你心中有数便好。这皇帝之位,看着风光,实则步步惊心,你比你父皇更不易。不过,你做得很好,比哀家想象得还要好。”
······
濯龙苑
春日的阳光透过暖阁雕花的菱格木窗,斜斜地投射进来,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无声地狂舞。
八岁的刘曦,正跽坐在光影交界处的棋枰前。
棋盘用的紫檀木,很是坚硬。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曲裾,头发梳成双丫髻,各簪一朵小小的,颤巍巍的珍珠花。
阳光恰好照亮她半边脸颊,肌肤莹润如玉,眉眼已能看出其母刘昭的几分清丽轮廓,但此刻紧紧抿着嘴唇,眼眸中尽是怒意。
她的对面,坐着吴王刘濞的世子,刘驹。
年约十二三岁,身形已有些少年的抽条,穿着一身昂贵的绛紫色锦袍,眉眼间被骄纵惯养的倨傲。
他恰好坐在背光的阴影里,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尽是嚣张。
棋枰上,一场六博棋已近尾声。
刘曦执的黑子形势岌岌可危,被白子逼入角落。
“长公主殿下,承让了。”
刘驹刻意拉长腔调,手指拈起一枚白子,啪一声脆响,落在决定性的位置,彻底封死了黑棋。
他并未立刻收回手,指尖反而在棋子上有意无意地敲了敲,动作带着明显的羞辱意味。
他抬起头,容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刺眼,“早听闻长公主聪慧,今日一见,呵呵,看来宫中传言,亦不可尽信啊。到底是女子,于此道,终究少了些天赋。”
他身后的两个吴国带来的伴当,发出几声压低的,附和性的嗤笑。
刘曦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是羞赧,而是勃然的怒火。
她握着黑色棋子的手捏得指节发白,阳光照在她绷紧的侧脸上,“你……”
她声音清亮,气得有些发颤,“胜便胜了,何故出言不逊!弈棋之道,在乎心境谋略,岂是你能妄论女子天赋?!”
刘驹见她发怒,非但不收敛,反而得到了满足,笑容更加放肆。他身体微微前倾,让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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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半张脸暴露在光下,那脸上的傲慢一览无余,“哦?心境谋略?殿下的谋略,就是被我一路追逼,毫无还手之力么?”
他故意环视了一下这布置雅致,处处彰显皇家气派的暖阁,语气轻慢,“也是,殿下久居深宫,所见不过是些奉承阿谀之徒,何曾见过真正的博弈凶险?吴楚之地,才多豪杰博弈之士,殿下若有机会,不妨来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谋略。”
这话语里的轻蔑,已经不仅仅是针对棋艺,那奉承阿谀之徒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刘曦耳中。
“刘驹!”
刘曦猛地站起身,她居高临下地瞪着阴影里的刘驹,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你不过一藩国世子,安敢在未央宫中,对本宫如此放肆!谁给你的胆子,妄议宫闱,暗讽朝廷?!”
暖阁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侍立在旁的几个宫女太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想劝不敢劝,想拦不敢拦。
吴王世子的两个伴当也收敛了笑容,眼神游移,显然没想到这位年幼的长公主脾气如此刚烈。
刘驹也被她突然爆发的威势慑了一下,但随即,少年人被当众呵斥的羞恼,以及内心对中央皇室隐晦的不忿,瞬间冲垮了理智。他也霍地站起,身高比刘曦高出一个头还多,阴影顿时将刘曦大半笼罩。
“长公主好大的威风!”
他冷笑,声音也拔高了,“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棋局胜负在此,殿下输不起么?还是说,这未央宫里,只许听颂圣之声,容不得半句实话?”
他逼近一步,“我父王镇守东南,屏藩皇室,功高劳苦。我身为吴王世子,难道连说句实话的资格都没有?陛下宽仁,莫非后宫竟如此不容人?!”
这话彻底点燃了刘曦。
她从小受母亲刘昭影响,最听不得这种夹枪带棒、暗藏机锋的冒犯,尤其对方竟敢攀扯她的母亲!母亲日夜辛劳,平衡四方,竟被这纨绔子拿来作为轻慢自己的借口?
极致的愤怒冲垮了最后一丝克制。
她目光扫到棋枰,一切仿佛变成了慢动作。
刺眼的阳光、狂舞的尘埃、刘驹在阴影中那张令人憎厌的、喋喋不休的嘴脸、宫女太监惊恐放大的瞳孔、自己胸腔里快要炸开的愤怒……
“你住口!”
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利怒喝。
刘曦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抓住棋盘的边缘!棋盘上的黑白玉石棋子被这剧烈的动作叮叮当当滚落一地,在寂静的暖阁中发出惊心动魄的脆响。
她抡起棋盘,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阴影中那张不断开合、吐出恶毒言语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厚重而残忍。
不是清脆的碎裂声,而是硬木重重撞击在血肉和骨骼上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时间仿佛静止了。
光束依旧,尘埃依旧狂舞。
刘驹脸上的傲慢轻蔑,所有表情瞬间僵住,被剧痛和惊骇取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含混的气音。眼神涣散,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直挺挺地,重重地向后仰倒下去。
身体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这一刻世界都死寂。
只有那一道鲜血,还在沿着他的额角,汩汩地流出,在乌黑发亮的地板上,蜿蜒出一道越来越宽、越来越亮的猩红。
刘曦她微微张着嘴,喘着粗气,鹅黄的衣裙前襟,溅上了几点暗红的血珠,在明媚的春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低头,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刘驹,看着他额头上那个可怕的伤口和汩汩涌出的鲜血,眼中的怒火被浇熄,迅速被茫然的、巨大的惊恐所取代。
光与影切割着暖阁,只是此刻,那明亮的一半,仿佛也沾染了血腥的寒意。
而那幽暗的一半,则如同噬人的深渊,将倒在地上的少年和呆立当场的公主,一同吞噬。
“啊——!!!”
不知是哪个宫女,终于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尖叫。
这尖叫像一把钥匙,暖阁内顿时乱作一团。
吴王世子的伴当扑上去,发出惊恐的哭嚎。宫女太监们或腿软跪倒,另一个伴当惊慌失措地往外跑,嘴里喊着,“杀人了!长公主杀人了!”
刘曦手中的棋盘,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又砸起几颗零落的棋子。她小小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染了血迹的,微微颤抖的双手,又抬起头,望向殿外刺目的阳光,那双酷似刘昭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孩童的恐惧与空白。
濯龙苑的春光,依旧明媚。
但偏殿暖阁内,这场由孩童意气引发,却能牵动天下藩国与皇室之间的纠葛风暴,随着这沉重的一击,就此血淋淋地拉开了序幕。
第223章大汉棋圣(三)父父,我不是故意的……
刘昭刚辞别吕后,回了宣室殿,正欲下辇,午后暖融里猝然刺入一道变调的锐音,“陛下!不好了!”
是从濯龙苑方向跌跌撞撞奔来的一个年轻内侍。
她脚步一顿,心口毫无征兆地一沉,这青天白日的,在宫里这么惊慌,事必不小。
“放肆!陛下面前,何事惊慌!”
那小内侍已扑倒在地,他是伺候公主的,怕受牵连,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咚咚作响,语不成句,“陛、陛下,濯龙苑暖阁……长公主和吴王世子下,下棋争执……世子、世子出言不逊……长公主她、她……”
刘昭听到是刘曦的事,忙上前,厉声问,“她如何?!”
“长公主盛怒,用、用棋盘……砸了世子,世子倒地,流了好多血……没、没气了!”
最后的字眼几乎是嚎哭出来,内侍瘫软如泥,不敢抬头。
她的曦儿才八岁,笑起来眼睛弯弯、会赖在她怀里的女儿,用棋盘砸死了吴王刘濞的世子?!
不是,这人怎么回事?他跟刘启下棋被砸死,跟她脾气那么好的女儿下也被砸死,下辈子头盔不要摘好吧。
曦儿呢?她现在在哪里?她一定吓坏了!
她才八岁!
“长公主现在何处?!”
“不、不见了!”另一个稍年长的濯龙苑管事连滚爬爬地赶到,面无人色,“事发突然,暖阁大乱……长公主……趁乱跑出去了,奴们四处找寻不见……”
不见了?!
“陛下,”一名值守北阙的郎官赶过来,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方才北门卫隐约见到…,哭着往北边跑了,那边……离大将军府邸的后巷不远。”
韩信!
在极致的恐惧和无助下,孩子本能地逃向了她认为最能保护她,也最可能偏袒她的人。
“备车!去大将军府!”
“封锁濯龙苑!所有在场宫人,一体拘押,分开看管!未有朕的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传递消息!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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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立斩!”
刘昭语速极快,“传廷尉、宗正即刻入宫,在宣室殿候着!还有……”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鹰隼,扫向长乐宫的方向,“立刻调一队郎官,以加强护卫,体恤藩王为名,看住吴王刘濞在京邸舍!没有朕的明旨,许进不许出。”
这事没结案时,把人先控制住吧。
大将军府,后院静室。
韩信一身玄色深衣,外罩同色半旧罩袍,腰间松松系着带。他坐在一张宽大的胡床上,手里拿着一卷摊开的兵书,窗外的光恰好落在他侧脸,照亮了深邃的眼窝、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
四十出头的年纪,也正是他精力、阅历与权威臻于顶峰的时期,多年的沙场淬炼与权力巅峰的浮沉,让他即便静坐,也有渊渟岳峙、不动如山的气度。
静室的门被猛地撞开,力道之大,让厚重的门板都发出一声闷响。
一道小小的,鹅黄色的身影裹挟着淡淡的血腥气,踉跄着跌了进来。
“父父!”
她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哭腔。
这还是她第一次喊爸爸,以前太傅就说是她父,她不信,去问阿母,阿母居然没否认。
而且张不疑那家伙居然也说是她父,最离谱的是,阿母居然也没否认,结果刘曦小脑宕机,看父后老愧疚了。
她阿母不止后宫有人,外头也有。
还要她喊父。
她不!
刘曦的小脸上泪痕狼藉,原本莹润的脸颊惨白如纸,那双酷似刘昭的漂亮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巨大的恐惧茫然。
她身上那件鹅黄曲裾的前襟和袖口,赫然溅着几点刺目的红褐色血点,在室内沉静的光线下,像雪地里的梅斑,触目惊心。
她像一只被猎鹰惊破了胆的幼鹿,几乎是凭着本能,径直扑到韩信腿边,冰凉颤抖的小手死死抓住他深衣的下摆,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
小小的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父父。”
韩信人都傻了,这一切都太快,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见到刘曦这副模样,看孩子吓得,父父都喊了。
“殿下怎么了?”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对于韩信来说,孩子只要是自己没出事,那就没事。他执掌千军万马的手宽厚温暖,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覆在了刘曦冰凉颤抖,沾着血污的小手上。
手掌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曦儿,”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责备或惊慌,像深夜里最可靠的山岩,“到了这儿,就没事了。慢慢说,告诉父父,发生了什么。”
他的目光掠过刘曦惨白的小脸和衣襟的血迹,然后抬起,对静立在门口的老管家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守住门,任何人不得靠近。
门被无声地掩紧,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孩子是最知道谁能帮她的,刘曦抓住韩信温暖的手掌,像抓住救命稻草,眼泪更是汹涌地往下掉。她抽噎着,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将暖阁里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吴王世子找我下棋,我、我输了他就笑我……”
刘曦年龄小,头一次杀人,哭得声音模糊,但委屈和愤怒依旧清晰,“他说,说女子就是没天赋,还说、还说宫里都是奉承阿谀之徒,没见过真正博弈,他父王功劳大,他连说句实话都不能,还、还说阿母的后宫不容人……”
韩信听着,眉头蹙起。这些话,已经远远超出了孩童口角的范畴,带着对皇室的轻慢。
“我,我好生气,他凭什么那样说阿母,阿母那么辛苦……”刘曦哭得更凶了,“我让他住口,他还在说,一直说,我好恨,我就,我就看到棋盘……”
她说到这里,巨大的恐惧再次淹没了她,“我、我不知道,我没想那么重,我就想让他闭嘴,他倒下去,流了好多血,他们喊,喊没气了,父父,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好怕……”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小脸,看着韩信,眼中是纯粹的恐惧和求助,“父父,我是不是,我是不是杀人了?我是不是闯了大祸?阿母,阿母会不会不要我了?呜呜呜……”
听着女儿叙述,韩信心中已然明了。
他向来就是个无脑护短的人,那吴王世子刘驹的言语,句句都踩在刘曦最敏感的要害上,其心可诛。而刘曦的反应,虽则暴烈闯下大祸,但其情可悯,其怒有因。
但他还记得他是太傅,他伸出另一只手,按在刘曦颤抖的肩头,“曦儿,听父说。”
刘曦的哭声小了些,抽噎着,抬起泪眼望着他。
韩信直视着她的眼睛,“无论后果如何,你动手伤人,乃至致人死亡,是错。”
刘曦的小脸又白了,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板上。
“但那刘驹身为藩国世子,入宫朝见,对当朝长公主,言语轻佻,屡屡挑衅,讥讽女子,暗讽宫闱,甚至攀扯陛下,其行不端,其心叵测,其罪在先!他若懂半点君臣之礼,尊卑之分,便不会有此祸端!”
这番话,铿锵有力,一下子将刘曦从单纯的杀人凶手的恐惧中稍稍拉了出来。她愣愣地看着韩信,他如此明确地告诉她,错不全在你,对方有更大的错。
韩信放缓了语气,“你现在知道怕,知道后悔,证明你本心非恶。只是一时激愤,失了分寸。这与蓄意害人,截然不同。”
刘曦的抽泣渐渐平息,只是肩膀还在微微耸动。
韩信的目光变得深远,看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此事已出,祸已酿成。害怕无用,哭泣无用。你是大汉的长公主,是陛下的女儿。现在你需要冷静下来。”
他拍了拍刘曦的背:“把你方才告诉父父的,每一个字,都记清楚。待会儿陛下一定会来,或许还有廷尉、宗正问你。你要如实,清晰地告诉他们,刘驹说了什么,你是如何被激怒,如何动手。不要隐瞒,也不要夸大。记住,错,你认。但对方的过错,也必须让所有人知道。”
刘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韩信的衣角,仿佛从他沉静的话语和眼神中汲取了莫大的勇气。“父父,阿母……阿母会怪我吗?会……会惩罚我吗?”
韩信看着她惶恐的小脸,心中微软,“陛下是皇帝,也是你的母亲。此事牵涉藩国,非同小可。但她更是你的母亲,她会明白你的委屈,你要相信陛下。”
大不了就打起来,那么多仗都打了,不差几个姓刘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在陛下做出决断之前,你就待在这里。父父在,没人能闯进来带走你。”
这句话,终于让刘曦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她将小小的身体靠向韩信,虽然还在后怕,但那种孤立无援感,减轻了许多。
就在这时,院外隐约传来了车马声和刻意压低的人语声。老管家脚步声在门外停下,轻叩门扉,“大将军,陛下……陛下的车驾到府门外了。”
韩信神色不变,低头对刘曦温声道,“陛下来了。记住父的话,如实说,不要怕。父陪你一起。”
刘曦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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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地看向门口的方向,小手不自觉地又抓住了韩信的手。
韩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他牵着刘曦的小手,走出去。
刘昭一眼就看到了从静室方向走来的韩信,以及被他牵在手里眼睛红肿的刘曦。
“曦儿!”
刘曦看到母亲,小嘴一瘪,眼泪又要涌出来,下意识想往韩信身后缩,但小手被韩信稳稳握着。
“陛下。”韩信姿态从容,却不着痕迹地将刘曦稍稍挡在身侧一点,保护的姿态。
刘昭看向韩信,目光锐利,“大将军,事情你都知道了?”
“是,殿下刚刚告诉了臣。”韩信声音平稳,“臣已让殿下将事情原委复述清楚,并告诫其利害。”
刘昭点点头,这才将目光转向女儿,“曦儿,过来。”
刘曦怯生生地松开韩信的手,挪着小步走到刘昭面前,低着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刘昭蹲下身,平视着女儿。
她看到女儿眼中的恐惧、委屈,也看到她衣襟上刺目的血迹。算了,不就杀了人,但她不能表现出来无所谓,不然小孩真成了暴君怎么办?
她伸出手,没有去抱女儿,用指腹擦去女儿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动作称得上温柔。“告诉阿母,吴王世子,都对你说什么了?一字一句,原原本本。”
刘曦抽噎着,努力回忆着韩信刚才的叮嘱,断断续续地,将刘驹那些轻蔑的话语,又复述了一遍。
因为是在母亲面前,她更觉得委屈,声音时高时低,但关键的词句都说了出来。
刘昭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一点点沉下去,等到刘曦说完,她才缓缓开口,“他小小年纪,倒是很懂得如何戳人痛处,如何攀扯长辈。”
她没有说你没错,也没有说你做得对,但刘曦敏锐的感觉到,母亲好像没有斥责她杀人?
“然后呢?”刘昭继续问,“你怎么做的?”
“我我好生气,让他住口,他不听,我、我就拿起棋盘……”
刘曦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我想让他闭嘴,我没想,我没想他会死……”
刘昭沉默了片刻。
静得能听到风吹过庭院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刘曦压抑的抽泣。
“你知道错了吗?”
刘曦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知道了,曦儿知道错了,曦儿不该动手杀人。”
“知道错,便要承担后果。”
刘曦的小脸更白了。
刘昭站起身,不再看女儿,转向韩信,“曦儿先留在大将军府,你府上的人,朕信得过。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亦不得将她带离。”
反正这事已经发生了,她就一个女儿,有韩信撑场面,那些人能说什么?
这事就是麻烦在涉及宗族,而帝王的宗族还不能少,因为这些人虽然是麻烦,但很重要。没有宗族,皇帝成了孤立无援的,在群臣里,那就是羊在狼群。
所以很多时候皇室的人都是拖累,偏偏都要护着,位子都不低,因为利益共同体。
但是刘昭觉得她这事好办,走个过场,她这么励精图治,中央这些年强大如此,还不能仗势欺人?
吴王要造反就造,她正想把吴地收回中央,他们刘家人多,死死也无所谓。
未央宫,宣室殿。
殿门紧闭,隔绝了所有窥探。
巨大的烛台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却更衬得气氛凝重。
刘昭一身常服,端坐御案之后,脸上山雨欲来前的沉静。
廷尉许砺与丞相陈平肃立阶下,两人均已从各自的渠道得知了濯龙苑惨案的梗概,此刻心绪翻腾,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坐。”
两人谢恩,在早已备好的席垫上跽坐。
“濯龙苑之事,想必二位已知。”
刘昭开门见山,没有迂回,“吴王世子刘驹,言行悖逆,藐视宫闱,讥讽君上,辱及长公主。长公主刘曦,年幼气盛,不堪其辱,争执间失手,致刘驹身亡。”
许砺眉头一蹙,她是廷尉,主管刑狱,更习惯从律法条文和证据本身出发。她斟酌着开口:“陛下,臣已命人初步问询在场宫人,吴王世子言辞确有不当之处。然失手致死亦需详查过程、动机、力道……”
“许卿,”刘昭打断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来,“朕召你来,不是要你详查失手的力道和角度。朕要你查的,是吴王世子刘驹,身为藩国嗣子,入朝觐见期间,对皇室、对朕,究竟说了哪些大逆不道之言!濯龙苑所有在场之人,无论宫人还是吴国随从,需逐一隔离,严加审问,务必令其吐实,相互印证,形成无可辩驳的铁证!此事关乎朝廷体面,关乎皇室尊严,关乎藩国对中央是否心存敬畏!可能办妥?”
许砺心头一震。
皇帝这话,不是查长公主如何杀人,而是坐实吴王世子的不臣与悖逆,从皇室公主杀人扭转为藩国世子挑衅皇室引发冲突致死!
“臣明白!”许砺肃然应道。
从皇帝说出这番话开始,这起案件就已经超越了简单的司法范畴,变成了赤裸裸的政治交锋,她只需要执行皇帝的意志。
“陈相,”刘昭转向一直默然垂目的陈平,“你以为此事,朝廷当如何应对?”
陈平缓缓抬头,他早已将利弊得失在心中盘算了个遍。此刻他清晰地从皇帝的态度中,捕捉到了强势信号。
朝廷不打算为此事退让,还想借此敲打吴国。
“陛下,”陈平的声音沉稳清晰,“吴王世子刘驹,狂悖无礼,自取其祸。长公主殿下,虽行为过激,然事出有因,情有可原。”
“吴王刘濞,坐拥东南,素来骄矜。其子如此,可见其平日教诲与心迹。此番丧子,其必衔恨,或借此生事,要挟朝廷。”
陈平话锋一转,“如今朝廷,非是高祖初定天下之时,内外交困之际。陛下登基以来,北逐匈奴,拓土安边。内修政理,仓廪丰实,新政得宜,民心渐附。此正乃中央威权日隆,天下归心之时。”
他看了一眼刘昭,见她神色不动,便继续道,“对待藩国,宽仁怀柔固然需要,然恩威并施,方是长久之道。若因一狂悖世子之死,便使朝廷畏首畏尾,严惩皇室公主以媚藩国,则天下藩王必生轻慢朝廷之心,日后跋扈难制。反之,若朝廷借此表明态度,藩国须谨守臣节,凡有藐视中央、冒犯皇室者,纵是世子,亦无善果。则可收震慑之效,使诸侯知所畏惧。”
陈平这番话,为刘昭的强硬态度提供了绝佳的借口——
不是皇室欺负藩国,而是藩国挑衅在先,中央维护纲常法纪、彰显权威在后。
刘昭听完,脸上终于露出笑意,她就说,谁忠谁奸,她自有分晓。“陈相老成谋国,深得朕心。”
她站起身,在御案后缓缓踱步,“朕富有四海,励精图治,所为者何?无非是江山稳固,政令通达,四夷宾服,万民安乐。若连自己的女儿,因维护朕之尊严而失手惩戒一狂徒,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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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战战兢兢,看藩王脸色,朕这个皇帝,做得还有什么意思?朝廷这些年积攒下的威势,又有何用?”
她停下脚步,看向许砺和陈平,“此事,便如此定论!”
“许砺,你全力查证吴王世子悖逆之言,务必铁证如山!三日内,朕要看到完整的证词卷宗!”
“陈平,由你牵头,会同大鸿胪、宗**,拟定对吴王的抚慰诏书。诏书中要写明:朕闻吴世子不幸夭于长安,深表遗憾。然经查,吴世子于宫中言行多有失检,辱及皇室,引发冲突,以致殒命。念其年幼,吴王丧子,朕心亦悯。特加恩赏赐,以示体恤。吴王亦当深省教子之责,约束部属,谨守臣礼,勿负朕望!”
这份诏书,表面安抚,实则问责,将罪责牢牢扣在死去的刘驹和教子无方的刘濞头上,朝廷只是遗憾和体恤。
“至于长公主刘曦,”刘昭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年幼失察,行为过当,禁足于大将军府思过,非诏不得出。”
这个惩罚,将刘曦留在韩信府中,就是最强硬的保护——谁敢去大将军府要人?
“若吴王不服,”刘昭的声音转冷,“若其敢有怨言,敢借机生事,甚至敢反——”
她顿了顿,“那便是藐视朝廷,心怀异志!朕正好借此,整顿藩国,收其权,削其地!吴国富庶?甲兵精良?朕倒要看看,是朕的北军铁骑利,还是他的吴地之兵勇!是朕的府库粮饷足,还是他的盐铜之利能支撑一场国战!”
这番话杀气凛然,许砺与陈平听得心潮澎湃,又倍感压力。他们知道,皇帝这是要借此事,彻底扭转以往对藩国怀柔的政策,树立中央不容挑衅的绝对权威。
“臣等遵旨!”
“去吧。”刘昭挥袖,“将朕的意思,明明白白地传达下去。”
许砺与陈平退出宣室殿,殿门在身后合拢。
夜色已深,未央宫的重重殿宇笼罩在星月之下。
第224章大汉棋圣(四)待会儿,听我号令……
原本因吴王驾临而略显喧闹的府邸,此刻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悲痛与压抑的狂怒之中。
所有的赏玩、饮宴都停了,仆役们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踮着脚尖,府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令人窒息的焦灼。
正堂内,白幡已经挂起,正中停着一口尚未盖棺的楠木棺椁,里面躺着面目经过整理,依旧能看出额角致命伤痕迹的刘驹。
刘濞站在棺椁旁,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他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儿子苍白冰冷的脸,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悲恸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肝。
刘驹是他最宠爱、寄予厚望的嫡长子,聪明、骄傲,像极了年轻时的他。他带他来长安,是想让他见识帝都繁华,结交权贵,为将来承袭王位、铺路。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竟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还是死在皇宫里,死在一个八岁女娃娃的棋盘之下!
“驹儿……我的驹儿……”
刘濞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声音嘶哑。
锥心刺骨的悲痛,还掺着被滔天的怒火和屈辱。
“刘昭!刘曦!”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的儿子,堂堂吴王世子,竟然因为几句口角,就被那个黄毛丫头活活打死!
而朝廷呢?不仅没有立刻严惩凶手,给个说法,反而派兵围了他的邸舍,美其名曰护卫!
这是护卫吗?这是软禁!
是监视!是羞辱!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从宫里隐隐传来的风声——
皇帝召见了廷尉和丞相,不是在商讨如何处置凶手,而是在搜集他儿子悖逆的罪证?
“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刘濞一拳砸在棺椁边缘,厚重的楠木发出沉闷的响,“我儿分明是惨遭毒手!她刘昭想包庇自己的女儿,就想往我儿身上泼脏水?做梦!我刘濞不是那些任她拿捏的软柿子!”
然而他也只能无能狂怒。
他身在长安,身处帝国的权力中心,被护卫得水泄不通。
他想闹,想质问,想为儿子讨回公道,却连这邸舍的大门都难以自由出入。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必须找人,找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他想到了宗正刘交。
刘交,是刘昭的叔父,也是刘濞的叔父。
“备车!去宗**!”
刘交刚刚从宫中回来不久,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忧色。
一边是强势的皇帝和确凿的世子悖逆证据,一边是悲痛欲绝、实力雄厚的吴王。
他这个宗正,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听说吴王刘濞来访,刘交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心,“请吴王到偏厅相见。”
刘濞几乎是冲进偏厅的。他来不及寒暄,看到刘交,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未语泪先流,“叔父!叔父要为侄儿做主啊!驹儿……驹儿他死得冤啊!!”
他这一跪一哭,情真意切,刘交连忙上前搀扶,“吴王快快请起,世子之事,老夫亦深感痛心,唉……”
刘濞顺势起身,却不肯坐,就站在那里,涕泪交流,将事情的经过哭诉了一遍——
“……叔父,驹儿纵有千般不是,他终究只是个孩子,罪不至死啊!”
刘濞捶胸顿足,“那棋盘何等沉重?她一个八岁孩童,若非心存恶念,岂会下此毒手?这分明是故意杀人!陛下……陛下却听信一面之词,不仅不严惩凶手,反而派人围我府邸,搜集什么悖逆之证!这是要让我儿死了都不得安宁,还要背上污名吗?叔父,您掌管宗室,最重族亲情谊,您说说,这公平吗?这让天下宗亲如何看?寒心啊!”
这确实是一桩惨事。
“吴王,你的痛楚,老夫明白。”
刘交示意他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水,语气沉重,“老夫刚从宫中回来,陛下确有她的考量。”
刘濞的心一沉,“陛下……如何说?”
刘交斟酌着词句,委婉地透露了一些,当然,略去了最刺激的借此削藩的部分。
“什么?!”刘濞听罢,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再次腾起,目眦欲裂,“她……她还要追究我教子无方?我儿被她女儿打死了,我还要认错?天下焉有此理?!叔父,这……这简直颠倒黑白,恃强凌弱!她是皇帝,就能如此罔顾亲情,欺凌宗室吗?”
刘交苦笑,“吴王,话不能这么说。陛下也有陛下的难处。长公主毕竟年幼,此事又发生在宫中,关乎皇室颜面。且……据闻,世子当时言辞,确实有些……过了。”
刘濞脸色铁青:“即便驹儿言语有失,就能成为杀人的理由?就能让她刘昭如此偏袒?叔父,我们都是一家血脉,打断骨头连着筋!今日她能如此对我,焉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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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不会如此对其他宗亲?这分明是要削我们宗室的权,灭我们宗室的威!叔父,您可是宗正,是咱们刘家的大家长,您不能坐视不管啊!”
刘交被他说得心头沉重。
刘濞的话并非全无道理,皇帝的强势态度,确实让其他藩王感到不安。
他长长叹了口气,“吴王,你的委屈,老夫会记在心里,也会……寻机在陛下面前委婉进言。但陛下决心已定,诏书不日即下。老夫劝你……暂且忍耐。陛下的抚慰赏赐,你且收下,莫要硬顶。此刻长安,非是吴地啊。”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皇帝很强硬,证据无论真假对她有利,你在她的地盘上,硬碰硬没有好处,先咽下这口气,领了抚恤,从长计议。
刘濞看着刘交那张写满为难与劝诫的老脸,知道从这位温和的叔父这里,得不到他想要的公道了。
绝望和怨恨,如同冰冷的毒液,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缓缓站起身,不再流泪,眼中燃烧的,近乎疯狂的恨意。
她是皇帝,所以能颠倒黑白。
“叔父的意思,侄儿明白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多谢叔父指点。侄儿告退。”
他转身,步伐僵硬地向外走去。
刘交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天天的,他们老刘家,都什么事啊。
长安的夜空,繁星点点。
数日后,一份字迹略显潦草,盖着吴王大印的奏疏,被恭敬地呈送到了未央宫宣室殿的御案上。
刘昭展开,目光扫过刘濞不得不强压情绪的奏疏,他以极其恭顺甚至卑微的口吻写成:
“臣吴王刘濞,诚惶诚恐,顿首百拜,上奏皇帝陛下:臣教子无方,致犬子刘驹年幼骄纵,不识礼法,竟于宫禁之中,口出狂悖之言,冒犯天颜,冲撞长公主殿下。臣闻之,五内俱焚,痛悔无极。此皆臣平日疏于管教,未能以忠孝礼义约束子嗣之过也。陛下圣明,洞察秋毫,虽降天罚以示惩戒,然臣每思及犬子言行,仍觉罪孽深重,愧对先帝,愧对陛下天恩……”
“……今犬子既已伏其辜,臣不敢有半分怨怼,唯恨己身未能早加训导。陛下宽仁,犹加抚恤赏赐,臣感激涕零,无地自容……然,白发人送黑发人,实乃人间至痛。臣恳请陛下,念臣老迈,怜臣丧子,允准臣携犬子遗骸,归葬吴国故土,使其魂魄得安,亦使臣能于祖宗陵前,深自忏悔教子不严之罪……待安葬事毕,臣自当闭门思过,谨守藩篱,竭诚尽节,以报陛下不罪之恩……”
通篇奏疏,将刘驹之死的责任全部揽到了教子无方上,对刘曦失手杀人一事只字未提,对朝廷的调查和即将下达的问责诏书全盘接受,态度恭顺到了极点,甚至有些自辱的味道。
最后只提出了难以拒绝的请求,归葬儿子。
刘昭将奏疏放在案上,这货明显要搞事,但是这事确实是朝廷没理,她看得出这奏疏字里行间要溢出来的屈辱与怨恨。
刘濞是何等骄傲暴烈之人?
当年年少他就以勇悍闻名,让他写下这样近乎认罪乞怜的文字,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他写了,而且写得很到位。
刘濞不傻,他知道在长安,在中央他没有任何筹码。硬抗下去,只会被看管得更严,甚至可能被罗织其他罪名。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先服软,先离开这个囚笼。
只要回到吴地,回到他经营多年、兵精粮足、地势险要的封国,他才能真正喘过气来,才能决定下一步是继续隐忍,还是……
陈平与许砺侍立在一旁,他们也看过了奏疏的副本。
陈平只能道,“陛下,吴王此奏可谓哀兵之策。他将姿态放到最低,只求归葬,我们若再强行扣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天下人,尤其是其他诸侯,会如何看待朝廷?会认为陛下过于刻薄,不给宗室留丝毫余地。”
许砺也道:“廷尉府已基本完成对濯龙苑人等的审讯,证词确凿,足以坐实刘驹出言不逊、藐视皇室之罪。吴王既已承认教子无方,在法律上,我们已占尽先机。继续扣留他,并无新的、更重的罪名。”
刘昭明白他们的意思。刘濞这一手,是我都认罪了,都这么可怜了,只想回去埋儿子,你还要把我关在长安吗?
如果刘昭执意不允,那就是不近人情、欺凌宗室,不仅可能激化矛盾,也可能让其他本就心怀忐忑的诸侯更加离心离德。
毕竟谁家没个不肖子孙?皇帝今天能这样对吴王,明天就能这样对任何人。
而如果放他回去……
无疑是纵虎归山。
谁都知道,回到吴地的刘濞,绝不会真的闭门思过。
那被强行压下的杀子之仇、夺面之辱,只会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寻找着任何一个喷发的缝隙。
放,还是不放?
刘昭沉默良久。
烛火在她沉静的眸中跳动。
她想起了韩信府中女儿惊惶的眼神,想起了北疆的安定和府库的盈余,也想起了东南那片富庶桀骜的土地。
最终,她缓缓开口,
“准奏。”
“吴王刘濞,深谙己过,痛悔前非,其情可悯。准其携世子刘驹灵柩,归返吴地安葬。沿途郡县,需提供便利,并遣使护送,以示朝廷体恤。”
“另加赐吴王黄金千斤,帛万匹,以供丧仪及抚慰宗族之用。望其归国之后,谨记教训,善抚百姓,永为藩屏。”
“就这样,发下去吧。”
“臣等遵旨。”
陈平和许砺领命。
皇帝做出了选择——
放虎归山,维持表面的体面与稳定。
诏书很快下达。
吴王府邸周围的护卫撤去大半,转为仪仗和护送队伍。
刘濞接到诏书和赏赐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对着宣旨使者恭恭敬敬地行礼谢恩。
然后,他默默地亲自监督着儿子灵柩的装车。
他一句话也没有多说,但那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死寂的气息,比任何嚎哭怒骂都更令人心悸。
车队在一个阴沉沉的清晨驶离了长安。
没有旗帜招展,没有前呼后拥,只有素白的车驾和沉默的护卫,透着压抑的悲凉。
刘昭站在未央宫高高的宫阙上,用千里镜远远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春风拂面,却带着料峭的寒意。
放走的不是一只服帖的绵羊,而是一头受伤蛰伏、仇恨入骨的猛虎。今日的屈辱与忍耐,必将转化为来日更猛烈的反扑。
但她不惧。
她给了刘濞台阶,也给了他选择。如果他能咽下这口气,老老实实做他的藩王,那么东南或可暂安。
如果他不甘心……
那便战。
吴地自古成也大河,败也大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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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濞的水军能打过来不成?
她打下了北疆,有充盈的府库,效忠的将士,还有新出头的将军,光女将军她就有三,这是她应对一切挑战的底气。
暮春的风,带着未尽的暖意与草木新发的清气,拂过开阔的庭院。几株老槐树撑开浓荫,筛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韩信一袭素色深衣,外罩半旧松绿罩袍,腰间随意束着麻绳。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面容被岁月刻下深峻的痕迹。
他手里拿着一只巨大的燕子风筝。
竹篾的骨架是昨日他亲手削制,烘烤定型,坚韧而有弹性。
绢布上绘的燕子栩栩如生,羽翼斑斓,长长的燕尾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随时要挣开人手,破空而去。
刘曦站在几步开外,仰着小脸看着。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月白短打,头发也只用同色丝带束起。小脸像初褪的桃花瓣,那双酷似刘昭的眸子里,是被眼前新奇事物吸引,孩子的专注好奇。
“父父,”她声音还有些哑,“这个真能飞起来吗?”
她见过纸鸢,宫中巧匠做的蝴蝶、蜻蜓,精致却总少了些生气。眼前这只燕子,对小小的她来说,太大了,大得有些野性。
纸鸢还是韩信弄出来的,他在战场上,什么法子都想得出来。
“能。”韩信半蹲下身,将风筝平放在地上,捡起地上的丝线轮轴,开始有条不紊地理着那坚韧的长线。“此物最早我用于军阵测风,借天时之利。后来……”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将理好的线头递到她面前,“来,拿着。”
后来成了女子们春天的最爱。
刘曦迟疑了一下,伸出小手接过光滑的木质轮轴。
触手微凉,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待会儿,听我号令。”
韩信站起身,一手稳稳托起风筝,调整着角度,让它翼面迎向风来的方向。
风恰好在变大,鼓荡起他的袍袖,也吹动了刘曦额前的碎发。他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放手,你便跑,莫回头,一直向前,感觉到线紧了,就稍稍松一点,再拉紧——看风,也看它。”
刘曦下意识地点点头,攥紧了轮轴,小小的身体微微前倾,做出预备跑的姿势。
“预备——”
韩信侧耳,捕捉着风的间隙。
刘曦屏住了呼吸。
“放!”
风筝脱手。
那巨大的的燕子,仿佛真的活了过来,借着风势猛地向上一窜!丝线瞬间绷紧,柔韧的力道,透过轮轴传递到刘曦小小的手心。
她踉跄着向前跑去。
裙裾飞扬,风在耳边呼啸,拉扯着丝线,风筝在她身后挣扎,跃动,试图挣脱束缚,飞向更高更远的天空。
“稳住!莫怕!跑!”
韩信的声音沉稳地传来,刘曦咬紧牙,她用尽力气奔跑,轮轴在她手中吱呀作响,风筝越飞越高,渐渐不再剧烈挣扎,而是开始优雅地,乘着气流滑翔。
她终于敢停下脚步,喘着气仰起头。
天空湛蓝如洗,白云舒卷。
那只巨大的燕子风筝,已经高高悬在天际,只剩下一个灵动的点。丝线绷得笔直,另一端握在她手里,是她与那片广阔苍穹唯一脆弱的联系。
阳光刺目,她却舍不得眨眼。
韩信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看着她因奔跑和兴奋泛起红晕的侧脸,看着她紧握轮轴的小手,以及那双映着蓝天与飞鸢,重新亮起光芒的眼睛。
孩子嘛,不开心有人陪着玩就好了。
“父父,它飞得好高。”
“嗯。”韩信应了一声,“这府中太小,外头不太平,不然咱们可以去外头放,还可以去骑骏马。”
刘曦愣了愣,低头看看手中的线轴,又抬头望望天空。“真的耶,不过我在府里禁足,庭院放放也挺好。”
韩信觉得她超乖,“纸鸢御风而行,顺势而为。线在手中,便知天高地远,风劲风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有些事,发生了,便如这放出去的风筝,线已在手。怕它,它便要坠。稳住它,它便能带你看见更高处。”
刘曦似懂非懂,“父父,我其实没害怕,我就是怕被阿母罚,给她添麻烦。”
倒不是因为杀了那个人,她也没后悔,她觉得那个人那么欠,没被她砸死,也会被别人揍死。
韩信揉了揉她脑袋,“无妨,事都过去了。”
老管家匆匆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正院时,正见那一大一小专注地引着天上的飞鸢。
他放缓脚步,立在不远处,轻声禀道,“将军,陛下的车驾到府门外了。”
韩信的目光并未从天际收回,只微微颔首。
他看向身旁仰着小脸的刘曦,温声道,“曦儿,你母来了。你在此处继续玩,让老伯陪着你。”
刘曦这才转头看向韩信,握着线轴的小手紧了紧。“父父……”
“莫怕。”韩信拍了拍她的肩,“只是寻常相见。你玩你的。”
庭院深深,槐荫匝地。
刘昭并未在正厅等候,春天花开得好,她随意地站在前院一株开得正盛的紫藤花架下。她今日一身烟水绿的常服,乌发简束,除了一枚玉簪,别无饰物。
阳光透过紫藤累累的花串,在她身上投下摇曳的光斑,染上了几分春日午后难得的闲散气息。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韩信在她身前站定,拱手为礼,“陛下。”
“大将军不必多礼。”刘昭的声音平和,看着府中天际那一点高悬的燕影,以及隐约传来的孩子的低呼,“曦儿在放风筝?”
“是。”韩信起身,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天空,“臣做了只纸鸢,让她散散心。”
刘昭笑了笑,朝里走,“她这几日,可还好?”
“初时惊惧,现已平复许多。臣已与她分说明白,是非对错,利害关节。”
“有劳大将军费心了。”
“分内之事。”韩信顿了顿,“吴王已离京?”
“今晨走的。”刘昭的目光从天空收回,落在韩信脸上,“刘濞姿态做得很足,奏疏写得情真意切。”
韩信扯了扯嘴角,很是嘲讽,“哀兵之策,以退为进。回了吴地,才是蛟龙入海。”
“朕知道,所以朕放他走。”
比起没理的杀了他,让所有宗室离心,不如他反了再说。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他们这么多年,跟老夫老妻也没什么两样了,“陛下此来,是接殿下回宫?”
刘昭摇了摇头:“不急。让她再在你这里住些时日。宫里到底人多眼杂,心思也多,皇后又生病了,顾及不到,你这里清净。”
张敖去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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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就病倒了,母后也老了,她让医士全天候照顾,吕后怕孩子出事生病,让刘曦搬出了椒房殿,没想到就出了这事。
韩信点了点头,“臣府中,陛下尽可放心。”
“朕自然放心。”刘昭抬手拂开垂到眼前的一串紫藤花,“曦儿的性子,有些刚烈。”
“刚烈未必是坏事。”韩信的声音沉缓,“殿下懂得愤怒,知晓捍卫,总好过怯懦隐忍。”
刘昭转头看他,“大将军看得透彻。”
他们向书房走去,“陛下,吴地若有不臣之举,北军随时可动。吴地水军虽利,然江河之险,并非不可逾越。陛下但有所命,臣必为陛下与殿下,扫清寰宇。”
刘昭进了房嗯了一声,“不急,还是先造大船吧,朕找了巨子,秦时大船的图纸,还好当年在咸阳宫的时候拿了出来,如今国库有钱了,该投资了。这些年学子也多了,朕还准备建学府。”
第225章大汉棋圣(五)若天不假年,陛下保重……
书房内陈设简朴,透着兵家的整肃。墙上悬着大幅的山川舆图,几案上散放着几卷兵书与最新的军报。
韩信引刘昭入内,亲手为她斟了一杯清茶。
“陛下欲兴大船,建学府,目光长远。”韩信将茶盏推至她手边,“水战之要,一在船坚,二在卒练,三在将领知水文、晓天时。吴越之地,水网纵横,舟楫为生民所习。朝廷若欲与之争雄于江海,非有经年之功不可。”
刘昭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朕明白,朕不急。”
她用杯盖荡开浮沫,抿了一口,“刘濞归国,必先安葬其子,整顿内务,安抚部属,积攒钱粮,联络同谋,这些都需要时间。而时间,站在朕这边。”
她抬眸,目光清亮,“国库渐丰,新政初显成效,北疆无虞。朕有足够的时间,命少府与将作监依图督造战船,招募善水健儿,在云梦、彭蠡择地设水军大营操练。不过他还不配朕将时间用在他身上,朕准备广开学府,延揽天下英才,教授文韬武略,尤其在法与礼、算术、格物诸学。巨子已入彀,其所传机关之术、营造之法,正可成一家。”
韩信听着,他的皇帝,是没必要将宵小放在眼里。“陛下布局深远,船坚炮利,再加新式战法,就可弥补我军水卒初练之短。”
“不止于此。”刘昭放下茶盏,“朕还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吴国所恃者,盐铜之利,富甲东南。然其盐场、铜矿,多依朝廷特许而营。朕可命大农令逐步调整盐铁专卖之策,在临近吴国的郡县增设官营盐场,压低盐价,挤压其利。同时,命少府暗中收购铜料,或寻新矿,控其源头。”
她想起这些年一直在稳农业,讲究稳扎稳打,搞得她居然被人炫富了,她觉得刘濞把握不住吴地,还是让她来玩进出口吧,“经济之刃,有时比刀剑更锋利,更能悄无声息地割其血肉,乱其民心。待其府库虚耗,民有怨言,内部不稳之时,才是雷霆一击的最佳时机。”
韩信深深看了她一眼,经济是韩信的盲区,毕竟他做生意什么德行,他自个都知道。
韩信是慕强的,刘昭是这个时代绝对的强者,不仅懂得战场上的排兵布阵,更深谙庙堂权谋与天下大势,善于将政治、军事乃至人心,都编织进属于她的大网中。
“陛下思虑周全。”他沉声道,“如此一来,吴王即便反心炽盛,亦不敢轻举妄动。朝廷步步为营,稳占先机。”
“朕要的,便是这个稳字。”刘昭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东南那片被水泽环绕的富庶之地,推恩令前几年就颁布了,藩王不足为患,还能帮她减轻边关压力。
“刘濞若安分,毕竟是堂兄,朕可容他继续做他的藩王,允他世代承袭,只要他真心臣服,不起异心。但他若以为朕的宽仁是怯懦,以为吴地的铜山盐海是他挑战朝廷的底气……”
她的声音字字清晰,“那朕便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中央威权,什么是大势所趋。这江山,是刘氏的江山,更是朕的江山。朕既能将它从百废待兴带到今日仓廪丰实,便也能将它带上更高更远之处。任何挡在路上,意图分裂割据的顽石,朕都会亲手将它碾碎。”
她不允许有人在她的地盘上挑衅她。
韩信站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看着她的背影。
春日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将她烟水绿的衣袍镀上一层淡金,也勾勒出她清瘦挺拔的身姿。
这些年汉初的老人一个个老去,她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眉宇间的威仪也日益深重,但那份锐意从未消退,反而在时间的淬炼下,变得更加内敛磅礴。
刘昭步出大将军府,登车车帘垂落,隔绝了春日的暖阳与街市的喧嚣,车轮碾过长安平整的御道。
她闭目养神,脑海中所有宏大的图景最终都模糊淡去,只剩下那苍白而温和的面孔——
马车驶入未央宫,并未前往宣室殿,而是径直转向椒房殿的方向。越靠近,殿内若有若无的药草苦涩气息便越是清晰,沉沉地压下来,连带着春日的光都暗淡了几分。
椒房殿外侍立的宫人见到皇帝车驾,连忙跪伏行礼,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殿内异常安静,只有药炉上陶罐发出的细微咕嘟声,以及偶尔传来的,极力压抑的轻咳。
刘昭摆了摆手,示意不必通传,自己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内殿的窗扉半掩,光线昏朦。
张敖半靠在榻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是久病的苍白,衬得那双温和的眸子格外幽深。
他比刘昭年长几岁,此刻却格外憔悴,原本清隽的面容因病痛而削瘦,颧骨微凸,只有眉宇间那份多年沉淀的儒雅,依稀还是旧时模样。
他看到刘昭进来,眼中泛起微弱的光,挣扎着想坐直些。“陛下来了……”
“躺着,别动。”
刘昭快步上前,坐在榻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触手之处,衣袍下的骨骼硌人,比上次来看时似乎又清减了许多。她心中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温声道,“今日感觉如何?医士的药可用了?”
张敖虚弱地笑了笑,呼吸有些急促,“老样子,喝了药,略安稳些,劳陛下挂心。”
他目光落在刘昭脸上,仔细端详片刻,轻声道,“陛下刚从宫外回来?看着似有些疲惫。”
“去看了看曦儿,她一切都好。”刘昭避重就轻,伸手为他掖了掖被角,“你不必操心这些,好生将养才是正经。”
“曦儿……”张敖眼中掠过痛楚,“是臣无用,未能护好她,反倒让她受了惊吓,还惹出这般祸事……”
“不关你的事。”刘昭打断他,“是刘驹狂悖,他该死。你病着,无需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曦儿有朕在,你放心。”
张敖知道刘昭的性子,也不再多言,只是叹了口气。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这病来势汹汹,缠绵数月,太医院的医士们轮番诊治,汤药不知灌下去多少,针灸艾灸试了个遍,却始终不见起色,反有愈演愈烈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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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还能勉强起身处理些宫务,如今却连多说几句话都觉得气短心悸。
“医士们……今日怎么说?”
侍立在一旁的椒房殿总管连忙小心翼翼地回禀,“回陛下,今日王医士、李医士都来请过脉了。说皇后殿下此乃沉疴痼疾,兼之思虑过甚,耗伤心血,以致五脏失和,正气虚弱,汤药仍在调理,只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后面的话不敢再说。
只是见效甚微,已在慢慢耗尽元气。
刘昭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
又是这套说辞!
调理,调理!调了几个月,人却一日比一日消瘦!
她看着张敖苍白的面容,心中那股无力感夹杂着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是皇帝,富有四海,令行禁止。
她能调动千军万马征讨不臣,能运筹帷幄稳定朝局,能推行新政充盈国库,能逼得吴王刘濞忍辱吞声、狼狈离京。可面对枕边人这日渐衰败的生命,她却发现自己能做的如此有限。
她可以下令征集天下名医,可以赏赐千金寻求奇药,可以命少府不计成本供应最珍稀的药材。
但医学本身的发展,疾病的认知,治疗的手段,这些不是靠皇帝的威严和国库的金钱就能在短时间内突破的。
时代的局限,知识的壁垒,人力有时尽,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而且她在害怕,张敖好好的,到了他历史死亡点时,她无能为力。可历史上,鲁元与他死亡时间可差不了多少,这让她也很焦虑。
这让她都信玄学了。
“传朕旨意,”刘昭的声音在寂静的内殿响起,“太医院所有医士,即日起集中会诊,务必拿出新的方略。再诏令各郡国,举荐精通医道、或有奇方异术之人,速递长安。凡能献良方,缓解皇后病痛者,朕不吝厚赏,封侯赐金,亦无不可!”
“陛下……”张敖想说什么,却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他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宫女连忙上前为他抚背顺气,递上温水。
刘昭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她想起多年前,父皇病重时的情景,也是这样,群医束手,汤石罔效。
不,不会的,张敖还年轻。
待咳嗽稍平,张敖喘着气,握住刘昭的手。
他的手冰凉,带着虚弱的颤抖。“陛下,不必……如此兴师动众。臣的病,臣自己知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陛下待臣之心,臣铭感五内。”
“胡说!”刘昭反手握紧他冰凉的手指,声音有些颤,“朕不准你说这种话!你是朕的皇后,是曦儿的父后!朕要你好好活着,看着曦儿长大成人,看着朕的江山……你我携手半生,岂能中途抛下朕?”
张敖望着她,眼中水光泛起。
他何尝不想?
“陛下……”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安抚她,“臣会尽力……若天不假年,还请陛下保重自身,勿要过于伤怀。曦儿有陛下看顾,臣也放心。”
“别再说了!”
刘昭猛地站起身,背对着床榻,“你好好休息,按时服药,朕会再想办法。”
“朕改日再来看你。”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椒房殿。
殿外春光明媚,鸟语花香,与殿内沉郁的药味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刘昭站在廊下,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那里有白云悠悠,有飞鸟掠过。
可她的皇后,可能再也看不到下一个春天了。
前所未有的无力席卷了她,她不怕战场厮杀,不怕朝堂倾轧,不怕藩王叛乱。可她害怕这种眼睁睁看着亲近之人生命流逝,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这些年她经历太多了,刘邦,萧何,张良,樊哙等等都一一去了,张不疑去年回留地葬父守孝,曹参也老了。
之前在她身边嬉笑怒骂的这些人,一个个离去。
她还未到三十,朝廷尽是老弱病残,幸好这些年的科举让大汉不断吸纳新鲜血液,人口也在快速增长。
不过这提醒她,医学真的还需要砸钱扶持,不然不管什么病都是那么几个药,真的要命。
······
盖聂站在宣室殿,一身素白广袖长袍,满头银发。这位曾以剑术名动天下,又因缘际会护卫宫禁多年的老者,看着御案后眉宇间难掩沉郁的皇帝,暗叹一声,拱手为礼,“老臣盖聂,拜见陛下。”
刘昭从满案的奏疏与对椒房殿的忧心中勉强抽出心神,看到盖聂如此郑重,忙起身虚扶,“盖师不必多礼,快快请坐。您今日怎如此客气?”
她与盖聂之间,虽有君臣名分,但更多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师徒之谊。
盖聂早已卸去实职,居于长安一隅清修,寻常并不入朝。
内侍早已机敏地搬来锦垫。
盖聂并未推辞,缓缓落座,目光平和地看向刘昭:“老臣此来,是向陛下辞行。”
“辞行?”刘昭一怔,“盖师欲往何处?”
“落叶归根,鸟倦知还。”
盖聂笑了笑,眼神望向殿外辽阔的天空,“老臣出身燕赵,漂泊半生,于这长安城中也驻足了数十寒暑。如今,筋骨已老,剑也蒙尘,是该回去看看故乡的山水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悠远的感慨,“况且,陛下治下,北疆晏然,中原丰稔,老臣也想趁这把老骨头还能走动,去看看这太平年景,究竟是何等模样。听闻陛下欲广开学府,教化天下,老臣虽一介武夫,亦觉心胸激荡。这天下,终究是不同了。”
刘昭听出他辞行之意已决,心中顿时涌起复杂的情绪。又一个看着她长大,辅佐她走过最初艰难岁月的老人,要离开了。
他们都走了,如今连盖聂也要走。
“盖师……”她声音有些低涩,“您这一走,朕身边,又少了一位可倚重的长者了。”
盖聂缓缓摇头,目光慈和,“陛下早已羽翼丰满,威加海内。老臣垂垂老矣,留在长安,也不过是陛下念旧,多加一份俸禄供养罢了。不如归去,让陛下身边,多些朝气蓬勃的新面孔。”
他注视着刘昭,看穿她强自镇定的外表下,那因张敖病重而生的焦虑。“陛下眉间有郁结,可是为皇后殿下之疾忧心?”
刘昭默然片刻,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太医院束手,天下名医亦难寻良方。朕有时觉得,纵然富有四海,在此等事上,竟也如此无力。”
盖聂闻言,沉默良久。
他一生见惯生死,在疾病与衰老面前,个人的勇武与权势何其渺小。
“陛下,”他缓缓开口,“人力有时尽,天道自有常。医道如同武道,亦需积累传承突破。老臣少年游历天下时,也曾见过些奇人异士,或精于养生导引,或擅用草木金石,其法门往往秘而不宣,流传不广。陛下有意大兴学府,广纳百家,又大力帮扶医家,老臣可以帮忙征集名医,让陛下对医家所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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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天下医方、药理、诊法,招揽有志于此道的聪慧子弟,尽一份力。”
“盖师知朕!”
她想办学,不是诸子百家的学堂,是教育普及,大汉才几千万人,这么大的土地,很需要人才。“不止是医,百工技艺,农桑水利,朝廷不仅要教人识字明理,更要教人具体的、能够改善民生、富国强兵的技艺学问!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
盖聂看着刘昭,欣慰地捋了捋长须,这位年轻的皇帝,需要的从来不是安慰。
“陛下圣明。前路漫漫,还需陛下与朝中诸位贤能,一步步踏实走下去。”盖聂站起身,再次拱手,“老臣,就此拜别陛下。愿陛下龙体康健,愿我大汉江山,永固昌隆。”
刘昭走到盖聂面前,郑重地拱手还了一礼,“盖师保重。您于朕,于社稷之功,朕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缘,朕盼能与盖师再会。”
“老臣,亦盼能再见陛下治下的盛世光景。”盖聂含笑,最后深深看了刘昭一眼,转身步履稳健地向外走去。
那袭白衣渐渐融入殿外明亮的光线中,一如他当年出现在她生命中时,如今又悄然离去。
······
皇帝要办学的旨意正式下达,与以往只在长安、洛阳等核心城市小范围学府不同,这次旨意的核心只有两个清晰到直白的字——普及。
“令少府、太常及丞相府会同议定章程,于天下各郡治所在,首设郡学。择通晓经义、律法、算学、医药、百工之贤才为博士,广收郡中良家子弟入学,边关军士子弟免其束脩,由朝廷及郡府共供廪食。优异者可荐至长安大学深造,或量才擢用为吏。”
“再令各县,仿郡学之制,量力设立县学,以启民智,教识字、明算、知农时、晓律令为本。所需钱粮、屋舍、典籍,由朝廷专项拨付,地方协济,务必落实。”
她不是要扶持某一家,而是要建立覆盖全帝国的,官方标准化的教育体系!
“普及郡学、县学……”一位大儒的声音有些干涩,“陛下这是要将教化之权,彻底收归朝廷,行官师合一之政啊!”
“何止!”另一位激动地站起身,“旨意中说边关军士免其束脩、供廪食,这是要以朝廷财力,广纳寒门子弟!以往我儒家授徒,虽也讲有教无类,然束脩之礼、典籍之费,终非赤贫者所能企及。如今朝廷一力承担,此乃千古未有之变局!”
大汉有谁家没服兵役?
这不是变相的广收孩子?
“变局?”第三位老儒苦笑,“只怕也是危机。朝廷设学,必立官定教材,统一考核。我儒家经典虽必在其中,然与律法、算学乃至百工之术并列,今后学子,是皓首穷经以求圣贤之道,还是习得算学律法便可为吏获禄?长此以往,人心导向,岂不丕变?”
本来开国科举时,儒家就难混,如今更难混。他们还不敢说什么,陛下已成大帝,他们再去叨叨,直接将儒家撇开,他们能怎么办呢?
但儒家能长盛不衰,重要的生存方式就是变通。
法家聚集的密室内,就兴奋得多了。
“陛下此策,深得以法为教,以吏为师之精髓!”一位法吏眼中放光,“于县学普及晓律令,于郡学专设律法博士,这是要将秦制未竟的普法之业,以更温和更彻底的方式推行天下!假以时日,我法家学说借官学之翼,必能深入民心,成为官吏选拔之重要标准!”
“确是如此,”另一人点头,但眉头未展,“然陛下将此律法与经义并立,且强调算学、医药之实用,其意恐非独尊法家。她是想打造通晓律令、明于政务、亦知稼穑工巧的通才官吏,而非专精刑名的酷吏。这对我法家传承的纯粹性,也难啊。”
“考验也是机遇!”第三人斩钉截铁,“只要律法在官学中占据一席之地,只要通晓律令成为为吏的晋升项,我法家便有了前所未有的扩张渠道。关键在于,我们能否适应这种通才要求,能否在官定教材和考核中,确保法家精髓得以传承,而非被稀释扭曲。”
道家、阴阳家等其他学派,反应则各不相同。
道家崇尚自然、不慕荣利者,对此反应平淡,甚至乐见其成——朝廷办学总比独尊一家好。
但也有试图将道家思想与治国之术结合的一派,开始思考如何为道家学说争取一席之地。
阴阳家、纵横家等相对势微的学派,则看到了依附官学、获得官方认可和传播渠道的难得机会,开始积极活动。
而最受震动的,或许是那些原本籍籍无名、或传承艰难的小道。
南阳一处简陋的工坊内,几位老匠人捧着辗转抄来的旨意摘要,手都在发抖。
“朝廷,朝廷要在郡学设百工博士?还要免学费、供饭吃收徒弟?”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炉火痕迹的老匠喃喃道,“俺们这些手艺,也能登大雅之堂?也能教出有朝廷认可的徒弟?”
“不止!”另一个稍年轻的工匠激动地说,“听说长安的墨家巨子,已经被陛下召去参与制定百工科的章程了!说不定,咱们这些祖传的锻铁、木工、纺织手艺,真能被写进书里,传下去!”
他们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手艺不再仅仅是糊口之计,而是有可能成为被社会尊重,被朝廷认可的学问。
齐鲁之地的乡间,游方郎中背着药箱,站在县城的告示栏前,久久凝视着那关于设立县学、郡学的正式公文。他粗糙的手指轻轻划过医药两个字,眼中闪着复杂的光。
“县学,郡学竟大量招考医药博士……”他低声自语,“难道我这走街串巷、被视为方技的医术,也能坐在明亮的学舍里,将祖师传下的方子,正正经经地教给想学的娃娃?”
当然,地方豪强担心大量寒门子弟通过官学获得知识跻身吏员,会冲击他们把持的地方势力。
守旧的儒生痛心疾首,认为这是礼崩乐坏,将导致功利之心泛滥,圣贤之道不彰。
但更多的学派在想,如何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教育大潮中,为自己或所属的学派,抢占最有利的位置。
第226章大汉棋圣(六)她将刘昭揽入了怀中……
昭武五年,夏至。
蝉鸣如潮水般淹没了整座宫城,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把这个夏天最后的生命力都嘶吼出来。
椒房殿却异常安静。
连蝉鸣都绕开了这,所有门窗紧闭,厚重的帷幔低垂,隔绝了盛夏的燥热,也隔绝了生机。
空气里只有药炉上那盏微弱火焰舔舐陶罐底部的细小声响,以及偶尔传来的一声叹息。
张敖已经三日不曾睁眼。
太医院最资深的医士每日三次轮番请脉,皇家的医闹很可怕,他们每一次出来时脸色都比上一次更沉重。他们开出的药方越来越温和,针灸的穴位越来越少——
治疗的重点已经从祛病转向了镇痉止痛。
刘昭坐在外殿,面前奏疏这些蝇头小字在她眼中模糊成一片,像水中的倒影,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内殿传来响动,是宫女更换冰盆的声音。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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盆与地面接触时极轻的声,在死寂中却清晰得刺耳。
刘昭猛然抬起头。
“陛下,”负责照料张敖起居的老宫女从内殿走出来,眼眶通红,“殿下……醒了。”
刘昭霍然起身,动作太快,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她径直向内殿走去。
推开层层帷幔,药味更浓了。
张敖靠在软枕上,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温和,映着烛火微弱的光。
他看到刘昭,唇角微微动了动,想笑却没了力气。
刘昭在榻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
“陛下……”张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您怎么在这里?”
“朕该在这里。”刘昭的声音很稳,“你感觉如何?要不要喝水?”
张敖缓缓摇头。他目光在刘昭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开,望向殿顶。那里绘制着祥云与凤凰,彩绘在昏暗光线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臣做了一个梦。”他忽然说,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梦见刚成亲的时候。陛下还穿着红衣,在长乐宫的台阶上回头看我。”
刘昭的呼吸一滞。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她还是太子,身后有父母,又被萧何张良护着,格外肆意。
“那时候……”张敖的目光看到了遥远的过去,“陛下那时年少,臣想起第一次见陛下时,陛下在帐中,洋洋洒洒说着东出的战略,那时的陛下好耀眼,像外边的太阳。”
刘昭握紧了他的手,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些年,”张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断断续续,“陛下很辛苦。要平衡朝局,要安抚藩王,要推行新政……还要照顾曦儿,如今又要看顾臣。”
“朕不辛苦。”刘昭的声音开始发颤,“皇后,有你在,朕不觉得辛苦。”
张敖终于将目光转回她脸上。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刘昭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他极慢、极慢地抬起另一只手,颤抖着,试图触碰她的脸颊。
刘昭俯下身,让他的手能碰到自己。
那只冰凉的手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指尖在她眼角轻轻擦过。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