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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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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样的人家,活在春秋史书里,活在人心里,又不是强盗。

再说了,张敖长得非常华贵俊美,当太子妃她也很有排面。

能力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事。

他又不是臣子。

“孤不仅想要赵地,也想要赵王,娶他,不是两全其美之事吗?”

她原本是想来劝劝韩信正常点,但见他如此,害怕他说些她不能应的,准备起身,她刚站起来,还没说话,韩信就拉住她的手。

刘昭脚步一顿,垂眸看去。

他跪坐在原地,抬头望她,几缕未干透的墨色发丝垂落在他额前颊边,水珠沿着清晰的下颌线缓缓滑落,没入松散的衣领。

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映着她的身影,翻涌着不安挣扎的情绪,更有灼人的炽热。

“殿下……,臣不懂那些风花雪月,弯弯绕绕。臣只知道,自那年篝火旁,殿下握住臣的手那一刻起,臣这里……”

他握着她的手,让她触摸着他的胸膛,刘昭能感受到他心脏有力的跳动。

在她掌下一下比一下快。

他的眼神坦诚得近乎赤裸,是笨拙又无比直接的热烈。

“张敖能给您什么?一个需要您费心安抚的赵国?一个温顺却无用的摆设?”

他的语气带着嫉妒和不服,“而臣愿为您驰骋疆场,扫平一切障碍!臣愿将这天下兵锋所向,皆化作您座下的基石!臣的一切,功名、权位、乃至这条性命,皆可由您予取予求!”

他仰望着她,“殿下,在您眼中,臣难道就真的连一个张敖都不如吗?”

他跪坐在她脚边,姿态是臣服的,眼神却是侵略的、不甘的。

他握着她的手腕,那温度滚烫,仿佛要将她的肌肤也灼伤。

刘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灼热,和他话语中那份沉重而滚烫的心意。

她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就在这无声的对峙间,韩信被那沉默灼伤,又被内心汹涌的感情淹没。他握着她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就着她掌心,跪直了身子。

两人的距离拉近,他仰望着她,那双炽热的眸子如同燃烧的星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殿下……”他低唤一声,声音喑哑得不成样子。

他见她并未挣脱,便将她的手放进衣襟,掌心与他肌肤相贴,划过滚热的皮肤,最终停留在心口上。那一下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如同战鼓,清晰地传递到她的指尖,震得她指尖微微发麻。

刘昭与他充满着渴求的眼神对上,他的衣襟散乱,另一只手从她的膝盖寸寸攀上,在她腰间流连。

她像个天上人,被他扯下凡间,眉眼染上了欲色,如他的意被他拉入怀中。

他抱着坐在怀里的人,还想说些什么,刘昭却推倒他,让他倒坐在坐席上,她跪立起来,扯开他松垮的系带,绸衣散乱在地,堆在他腰间。

她衣冠楚楚,他赤裸着上身。

第146章山有木兮(六)色字头上一把刀……

韩信躺在席上,衣裳半解,墨发铺散。她衣冠楚楚跪坐在他身旁,发髻纹丝不乱,他手后撑着身子,撑坐着看着她。

在他的目光中,她缓缓解开他衣上的系带,丝滑的绸衣散开,褪下滑落至他腰际,堆叠出凌乱的褶皱。

她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仿佛被他的炽热点燃,漾开朦胧而危险的欲色。她看着他结实的胸膛,紧窄的腰腹,天色昏蒙蒙的,室内的光线更为暧昧。

她指腹触摸着,一寸寸游走,她向他靠近,他撤无可撤,她地咚他,她俯身看他。

韩信的喉结滚动,他们近得呼吸可闻……

刘昭摸的时候眼神迷离,不愧是大将军,与文人就是不一样,这个手感是真好,她摸完了理智就回归了,她坐了起来,衣冠楚楚。毕竟这里是晋江,不可以。

刘昭在他意乱情迷的时候,变得一本正经起来,仿佛老干部,将衣裳给他扯上来,韩信半露着肩,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刘昭理直气壮,“下次一定。”

韩信:“???”

她抽身而走。

她毫不犹豫。

她走得急,李左车看她匆匆而去,还以为韩信又说错了话,忙进去,结果看见他衣衫如此不整,他有点懵,他脱口而出,“这么快?”

韩信本就懵逼,这一听,气得,“我都没碰到她!”

李左车懂了,噢,原来单方面被非礼了。

他憋着笑,左顾右盼着掩饰走了,免得被殃及池鱼。

韩信反应过来气死了,他还被禁足出不去,他有苦说不出。

刘昭回了府才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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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差点犯了错,韩信怎么能在大婚之前睡呢!

色字头上一把刀,古人诚不欺我。

--

上次朝议之后,隶书改制虽成定局,但具体推行却落在了以叔孙通为首的奉常府身上,叔孙通心中本就对改制抵触万分,又兼太子大婚在即,诸事繁杂,他乐得将隶书推行之事高高挂起,每日里只紧着大婚仪典、官服定制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差事忙活,对隶书细则,则是能拖就拖,阳奉阴违。

刘昭在东宫左等右等,见隶书推行一事如同泥牛入海,了无动静,便知是叔孙通从中作梗。

她倒也不急,只派人暗中留意奉常府的动静。

又过了数日,眼见连初步的章程都未曾递上,刘昭便不再等待。

她径直去了御史大夫府。

御史大夫周昌,以刚直敢言,口吃却忠心著称,是刘邦颇为信任的重臣,掌管监察、律令及重要文书。刘昭见到周昌时,他正埋首于一堆案牍之中。

“周大夫。”刘昭开门见山。

周昌连忙起身行礼,说话有些结巴,态度恭敬:“殿、殿下驾临,有、有有何吩咐?”

“上回朝议,父皇已决意推行隶书为天下正字,此事周大夫可知?”

“臣、臣知。”周昌点头。

“然至今,奉常府尚未拟出细则,推行之事,寸步难行。”

刘昭语气平静,叔孙通不干大汉就换不了字了吗?“大婚之事固然重要,但改制文字,乃朝廷大政,关乎文教根本,岂能因一人之好恶而迁延?”

周昌为人方正,最见不得推诿拖延,阳奉阴违之事,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叔、叔孙通竟、竟敢如此?!”

刘昭也不急,等他慢慢说,她看着他缓声道:“周大夫掌管律令文书,监察百官。推行隶书,亦关乎文书规范与政令畅通,本就在御史大夫府职责之内。既然奉常府事务繁忙,无暇他顾,此事便交由周大夫督办如何?”

她将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关于隶书推行初步构想的简略条陈递给周昌:“这是孤的一些浅见,周大夫可做参详。当务之急,是尽快拟定具体章程,颁布天下,并选定范本,发往各郡国官府及学宫,令其依样执行。若有阻挠拖延者……”

刘昭目光微冷:“当以贻误国事论处,由御史台纠劾。”

周昌接过条陈,只觉得手中之物重若千钧,但更重的是太子的信任与交付的责任。他本就对繁琐难辨的小篆公文深感不便,对隶书便利深以为然,此刻又被叔孙通的怠惰所激,刚正之气涌上心头。

他挺直腰板,虽口吃却字字铿锵:“殿、殿下放心!此、此事关乎朝、朝廷大政,臣、臣责无旁贷!定当尽快办妥,绝不、不使国事延误!”

“有劳周大夫。”

周昌雷厉风行,回到府中便召集属官,以刘昭的条陈为蓝本,结合秦隶旧例与当下实际,迅速拟定了详细的隶书推行细则,包括官方文书格式、标准字样、更替时限、奖惩措施等,条理清晰,便于操作。

章程拟定后,周昌直接绕过奉常府,呈报刘邦御览。

刘邦本就等着看成果,见周昌办事如此迅捷得力,大为赞赏,当即朱笔批准。

很快,由御史大夫府盖印签发的正式公文,便以最快的速度发往全国各郡县。

公文本身,便是用清晰工整的隶书写就,堪称最佳范本。

叔孙通得知消息时,木已成舟。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也无计可施。

周昌那个结巴的倔老头,可是连陛下都敢顶撞的主,又有太子在后面撑着,他再不满,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眼睁睁看着那粗鄙的隶书,以雷霆之势,开始席卷大汉的文书体系。

官方用上隶书,上行下效,下面的学子自然改变。

刘昭着人给周昌府上送了礼,又给叔孙通那送了礼,端水端得很平。

毕竟叔孙通还在操办她的大婚,走六礼呢。

老头迂腐了点,正常。

刘邦怕张敖后悔,直接让人送礼过去的时候,把人接来长安,反正也得先订婚。

让交接的人过去,就这么丝滑的收了赵地。

刘昭在宫中得了消息,得知刘邦已经下旨将张敖请来长安,并着手接管赵地,她深知刘邦的脾性,对于打下来的土地,封赏功臣时向来大方。

万一他转头又把赵地封给某个功臣或刘氏子弟,这番筹谋岂不是白费力气?

那她不得气死,张敖嫁她当太子妃,赵地是他嫁妆,那不就是她的吗?

事不宜迟,她立刻动身前往未央宫。

“父皇。”刘昭行礼后,开门见山,“赵地已平稳交接,此乃父皇威德所致。然,赵地新附,民心未稳,旧贵族势力盘根错节,北境又与胡地相接,急需强力整饬,方能长治久安。”

刘邦正心情不错地盘算着又一块大地盘入手,闻言点头:“嗯,确需善加治理。你可有合适人选举荐?”

“儿臣以为,人选固然重要,但治本之策,在于制度。”刘昭目光清亮,“赵地此前为诸侯国,政令多出于王府,朝廷鞭长莫及,方有此前诸多弊端。如今既已归附,当趁机彻底革除旧制,推行郡县!”

她上前展开早已准备好的舆图,指着赵地道:“父皇请看,可将赵地析分数郡,如邯郸郡、巨鹿郡、恒山郡等,直接由朝廷派遣太守、郡尉、监御史,一如关中制度。郡下设县,选派能吏。如此,政令一出于中央,赋税直达国库,兵权归于朝廷,方能根除割据之患,真正将赵地纳入大汉版图!”

刘邦抚着短须,看着舆图,眼中精光闪动。

他自然明白郡县制的好处,中央集权,便于控制。只是……“全部改为郡县?一点不留?”

赵地是个好地方,他还想给刘如意留着呢。

“父皇!”刘昭哪能看不出他的想法,语气加重了几分,“赵国旧例在前,岂可重蹈覆辙?这些地方在诸侯手里,朝廷是何等被动?分封之弊,父皇比儿臣更清楚!如今正是强化中央,弱化地方的大好时机!将赵地彻底郡县化,便可作为典范,日后逐步推行于其他诸侯国,最终实现天下一统于汉,政令一出于朝的宏图!”

她看着刘邦,声音无比的诚恳,“父皇,这是奠定万世基业的关键一步啊!让赵地成为大汉真正牢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非下一个潜在的风险。儿臣愿亲自督导赵地改制初期事宜,确保平稳过渡!”

刘邦看向她,他知道太子有野心,却没想到这么大,他去年第五子出生了,太子要收回诸侯国,强化中央,那等他四个皇子成年了,又该怎么办?

“昭,”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的眼光和魄力,朕甚为欣慰。郡县集权,确是长治久安之道。只是……”

他顿了顿,直视着刘昭的眼睛:“朕不止你一个孩子,他们将来也是要封王就国的。你将诸侯国都收了,改为郡县,那你的弟弟们……将来又当如何?朕不能厚此薄彼,更不能让后世史书说朕只知为太子铺路,苛待其他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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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他内心真正的顾虑。

作为父亲,他希望子女都能有所安置,作为开国皇帝,他也需要平衡皇室内部。

若将所有富庶之地都改为郡县,尽归中央,那么其他皇子封无可封,或只能封于贫瘠边远之地,难免心生怨怼,埋下祸根。

刘昭心中了然。

她并未反驳,这是人之常情,说开了总比互相筹谋算计好,她微微垂眸,想了一会,才抬起头,眼神清澈。

“父皇所思,儿臣明白。父皇是慈父,亦是明君,要为所有弟弟们考虑。”

她先肯定了刘邦的顾虑,随即话锋一转,“然,父皇,正因您疼爱弟弟们,更应为他们的长远计,也为大汉的江山永固计。”

毕竟将来她握着主动权,杀伐在她一念间,这地给出去,她就是说不介意刘邦也不信啊。

“父皇可曾想过,若将弟弟们封于赵地这等富庶紧要之处,他们年幼,甚至刚出生,哪能驾驭地方豪强,抵御外敌侵扰?反而会受制于人,甚至被奸人裹挟,行差踏错。届时,朝廷是管还是不管?管,则骨肉相残。不管,则社稷危殆。这岂不是害了他们?”

她看着刘邦微微动容的神色,继续道:“反之,若行郡县,弟弟们虽无实封之国,却可享朝廷俸禄,得王爵尊荣,富贵清闲,安稳一生。朝廷更可依其才学品性,授予官职,譬如治理一方水土,或参赞军机,使其才能得以施展,又不至有尾大不掉、兄弟阋墙之险。”

“再者,”刘昭语气更加恳切,“父皇,天下之大,并非仅有中原富庶之地。南方百越,西南夷地,乃至北方广袤草原,将来皆可为我大汉疆土!弟弟们若有雄心壮志,何不以为国开疆拓土为功业?届时,父皇可效仿周初故事,将新拓之地封予有功皇子,既酬其功,又拓疆域,名正言顺,更显父皇恩威!”

“将现有膏腴之地收归中央,稳固根本。以未来开拓之功分封皇子,激励进取。此乃两全之策!既能保江山稳固,中央强干,又能全父子之情,兄弟之义,更能激励后世子孙为国开拓,岂不比将弟弟们困于旧诸侯国的烂摊子里,整日提心吊胆要好上千百倍?”

刘邦听完,沉默了许久。他看着眼前目光灼灼,思路清晰的女儿,心中的那点疑虑和私心,渐渐被她说服,甚至被激起了更大的豪情。

是啊,他的儿子们,难道就只能守着祖业内斗吗?为何不能去开创新的疆土?

最终,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尽是释然,他赞赏着拍了拍刘昭的肩膀:

“好!好一个稳固根本,开拓新土!朕的太子,果然思虑深远!”

更何况万世基业、天下一统,这些词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而且,太子愿意,且有能力去啃这块硬骨头,解决可能的麻烦,他何乐而不为?

“好!”刘邦下了决心,“就依你所言!赵地尽改为郡县,具体划分与官员选派,由你与萧何、周昌等人商议拟定,报朕批准!此事,便全权交由你督办!”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托!”刘昭心中大定。

她走出未央宫,她望着巍峨的宫阙,轻轻舒了一口气。

赵国,这片富饶而关键的土地,终于将以更牢固的方式,握在汉室中央的手中。

握在她手中——

作者有话说:啊,别锁,修了修了

第147章山有木兮(七)他真的太久未见她了……

派往赵地的官员朝廷会商议,刘昭要安插自己的人进去,其他的还好,就是北京那块,此刻必须按她的想法来。

匈奴不卖他们马匹,也不许大月氏卖他们,其他的杂胡更是唯他们命是从。虽然现在大汉不像正史上的不足百匹那么惨,但也好不到哪去。

刘昭不可能凭空变出战马来,战马与普通马匹不一样,这玩意现在全靠进口,大汉才几百匹,对面几十万匹,真打起来她都不知道怎么赢。

正如挫宋那么富,装备那么牛,她都不懂为什么能输?

大汉有钱,但用不出去,

刘昭想在那边弄出一个军事经济文化中心,那肯定北京那块,朱棣严选,错不了。

她要打破商业不通的局面,当然得先发展自身,她得让胡人看到大汉的富与强。

慕强是人的本性,更何况此时胡人的生活品质与野人差不了多少。

她也不怕胡人来犯,她这将军多着呢,都活着。

这回不至于让老父亲去让人围七天。

但他要是非要作死,她也没办法。

不过再好的宝地,若被旧势力的藤蔓缠绕,也无法成为她想要的参天大树。

现在不是搞商业的时候,此时根基未牢,六国旧势力很顽固,比如贵族,比如豪强,大汉才几年,他们统治了千年。

扫清屋子再请客,是至理名言。

赵地废国设郡的消息一出,朝廷中枢关于新设各郡太守、郡尉、监御史等要职的商议紧锣密鼓,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试图将自己人安插进这片富饶的土地。

刘昭稳坐东宫,冷眼看着这场无声的博弈,他们这样也好,能快速将旧势力清理出去,有共同的敌人,他们就是朋友。

反正也是今年考出来的新人,功臣们的子弟也不慌,在地方上没有根基,犯事了也好拔除。

大部分郡县的人选,她可以让步,交由朝廷公议,平衡各方利益。但有一个地方,她寸步不让,蓟城。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在今北京这块设立蓟县,作为广阳郡的治所。

这里也将是她未来北疆经略的棋眼,是她连接胡汉,打破匈奴战马垄断的关键,还能培育战马,成为北地中心。

这个地方,应该完全是她的人,去扫清,去修路铺桥,打下根基。

刘沅与刘峯,也到了独当一面的时候了,原本她打算让他们学会本领建设家乡,但是天下大着呢,巴蜀她以前梳理过了,没必要。

她哪里都需要用人,他们得紧着紧要的地方放。

“父皇,蓟城地理位置特殊,北控燕塞,东望渤海,胡汉杂处,情势复杂。非具开拓之才、通晓军政经济者,不足以镇抚。”

刘邦就知道太子这些日子无动于衷,是在憋大招,人手快定完了她才慢悠悠站出来要位置。

“哦,太子中意谁?”

刘昭本着主角最后登场的原则,迎着刘邦的目光,坦然道:“父皇,蓟城毗邻边塞,胡汉混杂,既要通晓政务以安民,又要熟悉军务以防边,更需忠诚可靠,能坚定不移推行朝廷新政,不受地方旧族豪强掣肘。儿臣思来想去,唯有昔日随儿臣一道攻取白马津,先登立功的二人最为合适。”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出名字:“刘沅与刘峯。”

“他们?”刘邦对此二人有印象,毕竟是最早一批被刘昭收入麾下,还赐了刘姓的年轻人,是太子的心腹。“他们年纪尚轻,资历也浅,直接出任一郡主官与郡尉,恐难以服众,也压不住局面吧?”

“父皇,”刘昭早有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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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他俩才十八,这个年纪哪怕是周瑜,也没有一步登天的道理。

韩信是个例外,他缺心眼。

“正因为他们年轻,锐气十足,又无地方根基牵连,才更能放手施为,破除积弊!刘沅心思缜密,武艺超群敢于先登,处事果决,自跟随儿臣以来,于户籍、田亩、律令等庶务精熟于心,更难得的是不畏豪强。”

“让她为蓟郡太守,主政一方,必能如快刀斩乱麻,梳理清户籍田亩,整顿吏治,将朝廷新律新政不折不扣推行下去!”

“至于刘峯,”她继续道,“勇猛善战,胆略过人,且对兵事,武备乃至商贾之道皆有涉猎。让他为蓟郡郡尉,一则可整编赵地旧军,汰弱留强,择其精锐充实边塞,余者或屯田或归农,化兵为民,减轻负担。”

“二则可依托蓟城地利,厘清边贸盐铁之利,暗中疏通商路,为将来打破匈奴封锁、获取战马资源埋下伏笔。此二人一文一武,相辅相成,又对儿臣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实是经营蓟城、打开北地局面的不二人选!”

她看着刘邦,最后道:“若论资历,他们确不如朝中宿老。但资历未必等于能力,更未必等于对新政的忠诚与执行力。蓟城要的不是守成之官,而是开拓之臣!父皇若仍有疑虑,可先以试守之名委任,以观后效。”

刘邦听了点点头,“别试守了,你既如此看好他俩,直接上任吧,如今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时。”

刘昭笑着应下了,“诺!”

……

刘昭回到东宫,让人唤刘沅刘峯来,不多时,两人匆匆赶来。

他们二人在刘昭治理地方时都搁身边看着的,如今,培育了这么久,也到了独当一面的时候了。

他们长相出众,武艺超群,又上过战场有战功,一个蓟城,刘昭是相信他们可以的。

“殿下。”

刘昭抬手让他们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开门见山:“赵地已改郡县,朝廷正在选派官员,孤方才向陛下请命,委任你二人前往蓟城。”

二人皆是一愣,刘沅凑上前来撒娇,“蓟城路远,隔着千山万水,以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殿下。”

她有些舍不得,“况且蓟城形势复杂,臣等年少,恐难当此大任,辜负殿下信重。”

刘峯也没独自跑那么远,道:“守城御边,非同小可,臣等只怕……”

“怕什么?”刘昭打断他,瞥了一眼刘沅,“要当郡守的人,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站好了!”

“诺!”

刘昭恨铁不成钢,“你们怕资历浅还是怕地头蛇?还是怕应对不了胡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孤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但正因为蓟城重要,情势复杂,才更需要你们这样的人去!那里旧贵族、地方豪强、归附的胡部、乃至匈奴的暗探,盘根错节。派个老成持重、讲究规矩的官员去,或许能维持表面太平,但绝不可能打破僵局,为朝廷真正掌控那片土地,打开北疆的局面!”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你们年轻,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敢想敢干!你们是孤一手带出来的人,最清楚孤想要什么,不是维持,是开拓!不是妥协,是重塑!”

“刘沅,”她点名道,“你心思细,手段硬,去了蓟城,给孤把户籍田亩彻底厘清,把地方上的蠹虫和倚老卖老的旧吏,该清的清,该换的换!推行新律,让政令真正下到乡里。若有豪强阻挠,”

她眼神一冷,“你知道该怎么做。”

“刘峯,”她又看向另一人,“整军、备边、屯田,这些是你的本分。但更重要的是,你要给孤盯住边贸!想办法,哪怕是暗中,也要和那些不被匈奴完全控制的胡部搭上线,了解他们的需求,试探贸易的可能。盐、铁、茶叶、丝绸……我们有的,他们想要。我们缺的,尤其是战马,要想法子弄回来!记住,不只是买卖,更要借此渗透、分化、拉拢!”

“殿下放心,我们过去,必会打开局面。”二人见她态度,忙领命。

刘昭听着缓和了些,“你们一步步来,不要着急,第一步任务是扫清挡路石,修城墙修路,等你们忙完我也就过去了,不急,我会亲自去那边看看的。”

只是现在不行,她要大婚,张敖来了她跑蓟城去了,这吃相也太难看了。

刘沅眼睛亮了亮,单膝跪地行了大礼,“臣等领命!必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定在蓟城为殿下,为大汉,打下一片坚实的根基!”

“好!”刘昭亲手将他们扶起,“回去准备吧,任命诏书不日即下。收拾收拾,拿上文书,与朝廷赶往赵地的官员一同去。记住,到了蓟城,你们就是朝廷命官,更是孤的眼睛和手臂。遇事可随机应变,但大方向,必须按孤定下的方略走。孤在长安,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诺!”

秋日的长安城外,天高云淡,风已带着些许凉意,吹拂着官道两旁渐黄的草木,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缓缓行来。

刘昭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东宫仪卫与亲近侍从,骑马静立在城门外的长亭处等候。

她今日亦是一身简便的秋装,玄色深衣外罩着赤红镶边的披风,于飒爽秋风中尽显沉静而尊贵的气度。

车队渐近,为首一骑上的人影也清晰起来。

正是张敖。

他褪去了赵王的冠冕与华服,换上了一身素雅锦袍,颜色偏淡,更衬得他面容华美清俊,身姿如玉树。

长途跋涉的疲惫掩不住他眼中的神采,当他的目光越过人群,捕捉到亭下那个熟悉的身影时,那双这两年总是温雅忧郁的眼眸,瞬间被点亮了。

他立刻勒住了马,不等侍从上前搀扶,便翻身利落下马,动作急切。他快步走向刘昭,步履生风,衣袂翻飞。

“殿下!”他来到刘昭面前,声音激动,带着长途行路后的沙哑,却又无比清晰。

他看着她,眼神灼灼,如同秋日里最温暖的阳光,驱散了所有旅途的劳顿与对未来隐约的忐忑。

自然而然地,他伸出手,握住了刘昭的手。他的手掌温热,指尖用力,要通过这真实的触感,来确认眼前之人,此刻之景并非梦境。

他真的太久未见她了。

“殿下,张敖如期而至。”他凝视着她,眼中蕴含着千言万语——

他来了,带着他承诺的一切,也带着他自己,来到了她的身边。

刘昭任由他握着手,能感受到他指尖轻颤和那份毫不掩饰的欣喜。

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将他眉眼间的风尘与明亮尽收眼底。

“一路辛苦。”

张敖过来也很得她心,她看着这样的他,脑子里污着想起营帐里他被绑的模样,还蛮涩的。

真是个实诚的孩子,她觉得她受青春期荷尔蒙的影响,有些色心,尽管她脑中想着再绑人,但她声音平和安抚着,“长安秋色正好,张君且先入城安顿,洗去风尘。”

她的手在他掌心轻轻一动,并未立刻抽回,反而带着他转身面向城门的方向。“你的府邸奉常早已备好,府中一应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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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俱全。今日不必拘礼,好生歇息。待安顿妥当,再行叙话。”

张敖紧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话语中的关切与安排,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稳稳落地。

他随着她的牵引转身,望着不远处巍峨的长安城墙,看着身边这个即将与他命运紧密相连的人,只觉得秋风虽凉,心却滚烫。

“谢殿下安排。”

自邯郸决意献国至今,数月间的煎熬、旧臣的非议、前途的未卜、乃至对自身选择的反复叩问……

所有的忐忑与挣扎,都在真正触碰到她指尖温度,听到她平静话语的这一刻,化作了掌心实实在在的暖意,熨帖了他所有的不安。

他握着她的手,不敢太用力,怕唐突。又舍不得松开,怕这温暖只是幻影。

秋风拂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吹动她披风翻覆。

心底那份灼热的情感,却如同埋下的火种,在秋风中非但没有熄,反而悄然蔓延,滋生出无尽的期待——

既然已将一切托付,那么从此以后,她的方向,便是他唯一要奔赴的彼岸。

第148章山有木兮(八)殿下今日美如神女

刘昭送他入府门,就回去了,言明天再来寻他,张敖笑着应了一声。

张敖进府后发现很是不错,在里头的老管家介绍顺嘴了,说这是陛下一早就为您置办好了的,比侯府更气派些。

张敖愣了愣,老管家也反应过来了,忙吓得不敢说话。

张敖倒是也没生气,毕竟他确实守不住赵地,无论陛下是礼是兵。

老管家见他没怪罪,尴尬得笑了笑,忙转移话题,上热茶热食,再上热水洗澡洗头,路上尘土厚重,得洗去仆仆风尘。

翌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房内,张敖在长安反而睡了一个好觉,一夜安眠,让他的精神都好了很多,也让他初到长安的恍惚感消退了许多,府中仆役大部分是他自己从赵地带来的心腹,都是老仆了。派来的也是吕后精挑细选过来的,安静本分,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洗漱更衣,换上了一身更为合体的长安时兴常服,玉带束腰,更显身姿欣长,气度清华。

说到时兴,这就要得益于纺织业大兴,钱不像刚开始那么好赚了,于是布行与成衣铺都卷起来了,尤其是钱多了没处花的新贵们。

就喜欢表面功夫,不过追求美是人类的本能,有钱不折腾,那钱有什么吸引力?

早食后,仆从来报,言太子邀他同游长安。

张敖欣然应允,仆从便去回话了。

刘昭今天要与张敖同游,绿云一早就催她起来了,她最是手巧,也最爱为殿下妆扮,只是殿下多着简便骑装或利落常服,发髻向来怎么舒服怎么来,她难得有机会施展。

几个侍女先伺候她盥洗,用细布拭去水珠,又取来香膏抹面。绿云梳着刘昭瀑布般的长发,古人的发量很惊人,不熬夜真的长头发。

“近日长安贵女间,最时兴飞仙髻,高耸如神妃仙子,既显贵气,又不失灵动,配以珠翠,华美非常。殿下可要试试?”

绿云一边梳理,一边轻声询问。

刘昭看着镜中自己披散长发的模样,难得有几分闲适,便道:“可。”

绿云得了允准,手法愈发灵动起来。她先将头顶及两侧的发丝分区,用丝绳暂时固定,然后取出假发包,巧妙地开始盘绕、堆叠。

只见她手指翻飞,或挑、或捻、或盘、或固定,不多时,一个高耸而富有层次感的发髻便初见雏形,果然生动别致。她并未将头发尽数盘起,耳畔与颈后特意留出几缕发丝,更添柔美。

梳好发髻,绿云打开漆盒,取出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斜插入髻,垂下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又选了几枚小巧精致的珠花和玉簪,恰到好处地点缀其间。

“殿下请看。”绿云侧身,让出镜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容颜。高耸的飞仙髻衬得她面庞越发小巧精致,金翠珠玉的点缀华贵而不俗,几缕垂丝柔化了眉宇间惯有的冷峻威仪,显露出少女特有的明丽与娇媚。

平日被威严掩盖的丽色,此刻在精心的妆扮下全然绽放,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肌肤在晨光下莹润生辉。

刘昭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挑眉,也有些意外。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到了她这地位,向来只是他人用美色取悦她,但自己长得好看,偶尔打扮打扮,也很快乐。

虽然她平日里不打扮,这就好比,我可以不用,但必须要有。

毕竟对于上位者来说,脸也是很重要的,她父就是典型的例子。

“还有衣裳呢,殿下。”

绿云抿嘴一笑,转身取来早已备好的一套曲裾深衣。

装扮停当,绿云退后两步,仔细端详,眼中满是惊艳与自豪:“殿下这般模样,若是出席宴饮,定是满堂失色,无人能及。”

刘昭站起身,在镜前缓缓转了个身,衣袂飘飘,环佩轻响。

镜中人眉目如画,衣饰华美,她抬手抚过鬓边的步摇流苏。

“不错,赏!”

“谢殿下!”

装扮停当,刘昭又用了几口清淡的早膳,便起身出门。

她今日未用东宫仪仗,只乘了一辆不甚起眼却内里舒适的青篷马车,让青禾,盖聂骑马随行。

她觉得盖聂太宅了,黄石公走后他都没怎么出门,就窝她书房里,要么单方面虐她护卫。

马车在晨光中轻快地驶过长安的街巷,不多时便停在了张敖的府邸门前。

府门早已敞开,仆役见是太子的车驾,立刻恭敬地迎候。

刘昭未让车驾直接入内,而是在府门外街角停下。

她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脸。

清晨的阳光恰好落在她精心妆扮过的面容上,飞仙髻上的金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朱红的衣领衬得她脖颈修长白皙。

她目光扫过府门,恰好看见张敖正从门内走出。

他身姿挺拔如修竹,正抬头望向马车方向,当他的目光触及车帘后的容颜时,整个人明显怔住了。

那一瞬间,张敖仿佛忘记了呼吸。

他见过她威严端肃的储君模样,见过她简便利落的骑装打扮,甚至昨夜梦中还有她模糊的温柔轮廓……

却从未想过,会见到如此明艳不可方物的她。

高耸的飞仙髻让她原本清贵的脸庞更添了几分仙气,曲裾深衣将她包裹得窈窕,金步摇的流苏随着她微微探身的动作轻轻摇曳,晨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仿佛每一缕光芒都在她周身流转。

让她看起来不似凡尘中人,更像是从画中走出的神女,亦是即将与他共结连理的,真正的汉家贵女。

殿下为他妆扮,他只觉得心口一跳,随即心事涌上脸颊,耳根都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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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重逢的激动尚且带着几分虚幻感,而此刻眼前这活色生香,美得惊心动魄的景象,却无比真实地击中了他,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这就是他跨越千里,将要与之携手一生的人。

“张君,发什么愣?还不上车?”刘昭轻快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他的怔忡。

张敖猛地回神,这才发觉自己竟失态地呆立了片刻。

他脸上更热,连忙敛衽快步上前,走到车边,拱手道:“臣失礼了,殿下今日如神女般美丽。”

刘昭很高兴,她确实好生打扮了,张敖如果没反应,她是会很不高兴的。

“张君今日也不差,上来吧。”

张敖登上马车,在她身侧侧坐下。

车厢内空间不大,两人距离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清新的气息。马车缓缓驶动,穿过清晨尚显安静的坊市街道。

“初到长安,可还习惯?”

“谢殿下关心,府中很是妥当。”

马车先是在内城宽阔平整的街道上行进,刘昭指点着路过的宫阙、衙署,以及一些功臣府邸,向他介绍长安的基本布局。

张敖认真听着,将这些与他记忆中的邯郸对比,感受着这座帝都的恢弘。

随后,马车驶入了更为热闹的东市。时近巳时,市集已开,人声渐沸。

刘昭命马车停在市口,与张敖一同下车步行。

她向他伸出手,“走,带你去看看长安的烟火气。”

他愣了愣,握着她的手踏入这喧嚣的市井之中。

只见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幡旗招摇,贩夫走卒吆喝声不绝于耳。

丝绸铺里流光溢彩,漆器店中巧夺天工,还有来自各地的山珍、海味、皮毛、药材……

琳琅满目,远非邯郸可比。

行人摩肩接踵,衣着各异,有锦衣华服的贵人,有短褐布衣的百姓,甚至能看到几个高鼻深目的胡商,带着异域风情的货物,用生硬的汉话与人讨价还价。

这些胡人是更远的安息帝国结伴来的,他们为了丝绸而来,却被大汉各种美物震撼,为了财富,冒着重重危险,跨过千山万水而来。

这一切都让张敖感到新奇而生动。

他曾是困守一方的王侯,所见多是宫室府库、政务文书,何曾如此真切地融入过这样鲜活蓬勃的市井生活?

他跟在刘昭身边,看她时而驻足询问物价,时而与熟悉的店家点头致意,神情放松,与在朝堂之上判若两人。

“瞧,那是太学附近的坊市,多售笔墨纸砚与书籍。”刘昭指着一片较为清雅的区域说道,“那边是西市,有几个胡商,货物也更杂。改日再带你去。”

两人穿行其间,刘昭甚至还买了两包刚出炉,香气扑鼻的饼,递给了张敖一个。“尝尝。”

张敖接过,咬了一口,面饼酥脆,带着酥油的芝麻口味,确实与赵地不同。他慢慢吃着,看着身边熙攘的人群,听着耳边嘈杂却充满生机的声响,再看向身边步履轻快,不时与他说上两句的身影,他笑得温暖。

这就是她治下的长安,繁华、有序、包容,充满活力。

而他,终于不再是远远观望,而是身在其中,走在她的身边。

午时,刘昭带他登上城南一处地势稍高的酒楼,寻了临窗的雅座。

从楼上望去,半个东市乃至远处巍峨的未央宫轮廓都清晰可见。

“如何?这长安,可还入得张君的眼?”刘昭斟了一杯清茶,推到他面前,唇角掩不住的笑意。

张敖望着窗外景象,又看向对面笑意盈盈的储君,心中激荡,千言万语最终化作赞叹:“百闻不如一见。殿下治下,长安气象万千,臣心悦诚服。”

午后阳光斜照,两人从酒楼下来,信步闲游。走过几条街巷,转入一片较为开阔的地带。

此处与方才东市的喧闹截然不同,虽然人来人往,更多的是工匠模样的民夫和穿着各色学袍的年轻士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前方巨大的工地。地面已被平整夯实,无数粗大的木料、石料堆积如山,工匠们正喊着号子,将沉重的基石按照规划好的线位安放下去。

那地基的范围之广,远超寻常府邸,甚至不亚于一座小型宫殿的规制。

更有一些衣着简朴但神情专注的墨者模样的人,手持规尺矩绳,在工地上来回测量、指挥。

张敖驻足望去,眼中好奇。

如此宏大的工程,位于长安城内如此重要的位置,显然非同小可。

他想起赵国旧宫也曾扩建,但也未有这般规整。

“殿下,”他忍不住问道,语气带着探寻,“此处是要兴建新的宫殿吗?规模如此宏大。”

刘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那片热火朝天却有条不紊的工地,脸上浮现出骄傲的笑意。

她摇了摇头,声音清晰笃定:

“不,并非宫殿。”

她抬起手,指向那片正在打下坚实基础的土地,目光悠远:“这是天禄阁。”

她一边缓步向前,一边向他描绘着蓝图:“你看这地基,不仅要承受万卷书简的重量,更要考虑防火、防潮、通风、采光。墨家的匠师们正在按照最稳妥的方案施工。将来,这里会有专门的抄录室、校勘处、阅览区,还会有供学者住宿钻研的静室。”

她看着这地基,有些感慨,“数月前,孤已命人在别处暂设场所,召集学子,开始抄录宫中及各处搜集来的典籍。如今天下典籍散佚严重,六国旧藏、百家之言,多有失传之虞。”

她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敖,“待这天禄阁主体将成之时,孤便会向天下颁诏,凡向天禄阁献书者,无论出身,无论学派,只要所献书籍超过百卷,除邪书外,朝廷不仅将名字刻进天禄阁,更赐予荣誉爵位,虽无实权,却可享相应礼遇,荫及子孙!”

秋风拂着她衣袂与发梢,张敖看着她被秋阳镀上金边的侧影,目光灼灼,“殿下远见卓识,泽被万世。”

第149章山有木兮(九)吓死本宝宝了……

张敖来长安一事,韩信让人盯着的,他得知消息,气得要死。他原本是要去问张良的,但张良明显感觉到修罗场,他怕张不疑被人当枪使,早早带着人去终南山了,与赤松子游。

人间太复杂,不如修仙。

可怜张不疑,他哪是出家的料啊,修仙对他来说,生不如死啊。

但他爹非让他修,说他需要磨磨性子。

有一种痛,是原生家庭,张不疑非常有共鸣。

他爹不仅不让他坑,还要坑他,他一个侯府长公子,天天上山砍柴,夏练三伏,冬练三九。

李左车是劝都劝不住,太子大婚要是被君侯给破坏了,他都不敢想长安城会有多阴谋论。太子与谁成婚也不会与韩信啊,皇后不得先弄死他。

本来韩信就功高盖主,他要真成了主,那天下是谁家天下?吕家还有话语权吗?

皇后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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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有兵权的,真把人惹急了,就他这不长心眼的样,一不注意就没了。

何况奉常六礼都走完了,想啥啊。

但韩信是听话的人吗?全长安属他最闲,

于是刘昭走着走着,发现前面有个韩信,刘昭一看韩信那副昂首阔步,目标明确朝这边走来的架势,心里就咯噔一下。她下意识就想拉着张敖换个方向,假装没看见。

因为上次的事,她有点尴尬,她想绕道,但张敖看见了,他是认识韩信的,当初打下赵地,多亏了大将军。

张敖含笑迎了上去,姿态很是亲近:“大将军,一别两年,风采更胜往昔,可还安好?”

韩信在张敖面前停下脚步,目光挑剔地上下扫了他一眼,鼻腔里发出高傲的轻哼。

这小子,皮相是还行,可除了这个和摇摇欲坠的赵王名头,还有什么?凭他也配?

刘昭一看韩信眼神就知道要糟,这种场合她应付不来,她对盖聂使了个眼色,盖聂不想懂,偏偏他秒懂,一脸嫌弃走出来,“殿下,大将军此来是方才有人来报,陛下急唤。”

刘昭深感他靠谱,“咳咳,既如此,青禾,你带张君继续逛,大将军,父皇有事商议,咱们一道。”

她在韩信没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之前,赶紧把人拉走,多吓人啊这。

离得很远了,秋日的风吹过寂静的巷道,卷起几片枯叶。

她转过身,面对着面色紧绷,眼神沉郁的韩信,才叹了一声,“大将军,我与张敖马上要订婚了,来年春天就要成亲了,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韩信死死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的话像冰水,浇在他心头那簇不甘的火苗上,滋啦啦作响,让他痛得难受,却未能熄灭这心火。

刘昭却依旧往他心上扎,“你方才那副样子,若真当街与张敖起了冲突,或者说了什么不当之言,传扬出去,世人会如何看待我?如何看待你?一世英名,真的要毁在儿女情长上吗?”

韩信难以反驳,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臣只是看不惯!他张敖凭什么?就凭他会摇尾乞怜,献地求荣吗?殿下明明值得更好的……”

刘昭听了无动于衷,韩信并不明白,她不需要去配谁,说白了,思维还是她是个女子,要找个英雄,要找个如意郎君。

刘彻娶卫子夫时,难道有人会去质疑卫子夫不配吗?

所有人只会觉得卫子夫幸运,一步登天。

皇帝就是可以主宰人的命运,一念天,一念地。

而她应该同样如此。

她为什么要找个强者?来夺她的权吗?像她父母一样势均力敌吗?

可刘邦吕雉是创业夫妻,一起共患难过来的,且刘邦老了。她是个继承人,她年少,她凭什么让一个有野心的人,来分她家的君权?

但刘昭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她九岁的目标就是大帝了,没有人能挡她的路。

她的视角与世人不一样,她是世人命运的主宰,那孤高的帝位,她坐上去,且只有她一人可以。

所有觊觎的,都是她的敌人。

她不想生育就是怕损伤,伤了身子,多少英雄壮志未酬,都是因为寿命。

她根本不会让皇后干政,不过这都不必她说,吕后在前面呢,她不可能放权。

她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大将军,可孤的后宫并不需要能人。”

她的话语清晰,像秋日里最冷冽的泉水,“能人,应该站在朝堂之上,为社稷献策,为黎民请命,为孤开疆拓土,治理四方——比如你,韩信。”

刘昭是一个出色的统治者,继承了吕后的杀伐决断,继承了刘邦的知人善任,面对要破裂的修罗场与关系网,张口就是一张大饼。

“你的价值,你的荣耀,你的配得上,不在孤的寝榻之侧,不在后宫争宠的方寸之地。你的舞台,是那偌大的沙场,是这巍峨的庙堂!是青史之上决胜千里。”

这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韩信心中那团被嫉妒和不甘缠绕的迷雾。他猛地抬头,愕然地看着她。

她上前一步,声音蛊惑,“大将军,你难道甘心让自己的名字,仅仅因为与储君后宫的些许纠葛,而沦为后世茶余饭后的谈资?你难道愿意,后人提起你韩信,首先想到的不是你定三秦、擒魏豹、灭赵降齐、十面埋伏逼死霸王的赫赫战功,而是那些捕风捉影、无稽可考的宫闱秘闻?”

“你的功业,当如日月悬天,光耀千古!你的名声,当如泰山巍峨,不容半点污损!”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给他继续上忽悠,“这才是孤眼中,你真正值得的位置,也是你韩信,生来就该去征服的疆域!”

韩信向来是刘昭画什么饼,他就吃什么饼,这么多次了,不长一次教训。

明明功业跟感情可以两不误,他在长安闲得跟鬼一样,但经过刘昭这么一说,只能二选一。

强者不需要爱情。

有爱情就会被非议。

这种说不通的道理经过刘昭这么义正辞严,就说得很有道理。

他又被忽悠瘸了,他怔怔地听着,胸中那团因张敖而燃起的憋闷怒火,被这股更宏大的力量牵引、转化。

是啊,他韩信是谁?是兵仙,是太尉,是注定要名垂青史的绝世名将!

他毕生所求,不就是建功立业,封侯拜相,留名千古吗?

难道真要因为说不清道不明,永无回应的私心,将自己困在儿女情长的泥沼里,毁掉一世英名,断送本可以更加辉煌的前程?

但凡李左车在这都得捂脸,他还想怎么辉煌,他所求的不都求到了吗?还有比打下半壁江山更大的功业吗?

明明是太子脚踏两条船要翻了,他正是质问争取的时候,哎,又被带歪了,下回越想越不对,要去争论,道德人心已不站在他这边了。

人家文字游戏玩得炉火纯青。

太子骗他那么多回,就是不长记性。

刘昭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情绪,她放缓了语气,她安抚道,“大将军,孤需要你。这大汉的江山,未来的边患,四方的未靖之地,都需要你这柄最锋利的剑。你的战场,在那里。”

她抬手指向远方,是未尽的征途,是无尽的功业。“而非在此处,与孤争论谁更配进入那注定不会属于你的后宫。”

韩信沉默了。

秋风卷着枯叶在他脚边打转,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那要冲垮理智的炽热情感,在她这番冰冷又滚烫的话语下,终于开始艰难地转向,沉淀。

她的道路是御极天下,他的道路是征战四方。

本可以是君臣相得的佳话,若他执意偏离自己的轨道,想要挤进她的世界,最终只会两败俱伤,万劫不复。

他踉跄着后退,张口欲言又反驳不了,过了许久,他红了眼眶,“臣一时糊涂,迷了心窍。臣,告退。”

刘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吁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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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吓死本宝宝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她这该死的手,上回摸个什么劲。

第二天宫中为迎接张敖,设了晚宴,刘昭亲自去接他。

马车平稳地驶向未央宫,车外暮色渐合,华灯初上。

张敖想起昨日突如其来的变故,以及韩信那明显不善的眼神,心中不免存有疑虑。他侧过身,望向身旁的刘昭问道:“殿下,昨日陛下急召您与大将军离去,可是朝中有了什么紧要之事?”

刘昭面不改色心不跳,“无甚大事。不过是北边传来的消息,匈奴如今气焰正盛,已基本吞并了草原上那些零散的部族,整合了势力。其单于冒顿,野心勃勃,怕是已将目光,重新投向了中原丰饶之地。”

她张口就来,说得有理有据,“父皇召大将军与孤,无非是商议一番北疆防务,未雨绸缪罢了。韩太尉知兵,对此等军务最是上心,昨日偶遇,正好一并传唤。”

张敖闻言,神色一肃,注意力被引向了北疆局势。他蹙着眉,“匈奴竟已整合至此?如今中原初定,百废待兴,若匈奴此时大举来犯……”

“所以更需早作准备。”

张敖听了,深以为然。

马车驶入未央宫内,秦汉宫殿太大,如果靠腿就完了,他们下了马车,早有内侍恭候,引着二人步入灯火辉煌的殿内。

宴设于一处开阔的偏殿,此时已是冠盖云集,文武重臣,宗室贵戚济济一堂,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刘昭与张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刘昭今日一身常服,威仪自生。张敖面容俊雅,气度从容,跟在刘昭身侧半步之后,恭谨得体。

两人先至御前向刘邦行礼。

刘邦今日心情颇佳,见到张敖更是笑容满面,抚须道:“张君一路辛苦,今日此宴,既是为尔接风,亦是庆贺我汉室又得贤才,不必拘礼,尽兴便是!”

“谢陛下隆恩!”

随后张敖又向吕后行礼,吕后对张敖这个女婿还是满意的,她点点头,让人带他们入座。

第150章山有木兮(十)躺什么,不许躺……

宴席正式开始,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刘邦兴致高昂,与群臣谈笑风生,回忆当年征战旧事,展望天下太平景象,殿内气氛热烈。

张敖作为宴会的主角之一,自然免不了被各方打量、问候。

他很习惯这样的场合,他应对得体,言语谦和。

她注意到韩信也出席了宴会,坐在武将席前列,自斟自饮,面色沉郁,几乎未与人交谈,只是目光偶尔会扫过她和张敖的方向,但很快便移开,不再有昨日的激烈情绪,只剩下深沉的静默。

宴至中酣,刘邦举杯,朗声道:“今日欢宴,朕心甚悦!太子与张君婚事已定,乃天作之合,亦是我大汉之福!来,众卿共饮此杯,预祝佳偶天成,子孙繁茂,永固我汉室江山!”

“陛下万年!太子殿下千岁!”

群臣齐声应和,举杯共饮,殿内气氛达到高潮。

张敖起身,双手捧杯,面向刘邦,又转向刘昭,声音清朗,“臣张敖,蒙陛下不弃,殿下垂青,感激涕零。此生唯愿竭尽驽钝,辅佐殿下,效忠朝廷,以报天恩于万一!”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潇洒,情意真挚。

刘昭亦举杯回敬,唇边淡淡笑意。一时间,殿内满是恭贺与祝福之声,这场婚姻,在美酒与欢笑中,温情脉脉。

宴席继续,歌舞助兴,直至夜深方散。张敖在刘昭的示意下,得体地向帝后及众臣辞别,由内侍引着出宫。

刘昭亦随之一同离开。

走出喧闹的殿宇,秋夜的凉风拂面,带来了几分清醒。宫灯在廊下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今日可还适应?”刘昭问道。

张敖转头看她,眼中映着灯火,亮晶晶的:“谢殿下关怀。朝臣们比臣想象中更为和气。”

商羽抱着琴,远远地站在廊柱的阴影里,他今日被乐府指派来为宫宴奏乐助兴,此刻宴散人离,乐师们正收拾器具准备退下。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两道逐渐远去的背影。

秋夜的宫灯于风中晃着昏黄的光,他们影子被拉长交叠,在光滑的石板路上,依偎成双。

夜风吹过回廊,带来远处宴席残存的暖香与酒气,也带来秋夜的沁凉,却吹不散他心口那团冰火交织的窒闷。

殿下早已将他抛之脑后。

是了,那不过是一个雨夜,一次心血来潮的传召,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对于高高在上的储君而言,他只是一名卑贱的乐师,与这宫中无数件精致器物,伶俐仆役并无不同,用时可取来解闷,不用时便搁置一旁,想不起名字。

可偏偏,那夜的雨声太缠绵,他唱得太动情,她拥抱太温暖……

这些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他心上划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那片刻的亲近,那仿佛能触及她的错觉,总让他生出不该有的妄念,如同藤蔓在暗处疯狂滋长。

他看着她对张敖颔首微笑,看着她引领他穿行于宫阙之间,看着他们并肩走入更深的夜色……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那点可怜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奢望上。

他知道自己痴心妄想。

一个是天之骄子,未来的帝王。一个是旧日王侯,如今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而他,只是尘埃里开出的,依附于宫廷声色的一朵脆弱的花,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

可是,心若不听话,又能如何?

他抱紧了怀中的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如同他心底无人听见的叹息。

远处,那两道人影已转过宫墙,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

廊下的灯火依旧明亮,却照不亮他所在的这片阴影,也暖不了他骤然空落下来的胸口。

廊下的风更冷了,同伴在远处唤他:“商羽,愣着作甚?该回去了!”

他猛地回神,垂下眼睫,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温顺笑意。

“来了。”他低声应道,抱着琴,转身融入退散的乐工队伍,朝着与那对璧人相反的方向,走入更深的宫墙阴影里。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簇被雨夜点燃,又被秋风吹得明明灭灭的火苗,并未熄灭。

相反,被欲望点燃,烧得更旺了。

刘昭今年冬天挺闲了,一来是因为大婚,二来是因为朝廷老龄化太严重了。

人一老,就不喜欢折腾,不喜欢改变,他们还固执,好不容易还天下太平了,他们就想安享富贵。

提起任何革新举措,无论是深入郡县的政策推行,还是针对北方匈奴的积极备边,乃至她心心念念的文教普及,他们总能搬出与民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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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不宜妄动、恐扰民生等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软阻硬挡。

他们就像一群在阳光下打盹的老猫,任何风吹草动都让它们竖起耳朵,发出不满的呼噜声。

天下百姓,刚刚从秦末的暴政与楚汉的连年战火中喘过一口气来。

他们记忆里最深刻的,是大秦无休止的征发徭役、严刑峻法。

如今,能有一口安稳饭吃,有一间屋遮风挡雨,院子里养养鸡鸭,不用提心吊胆上战场,不用被官差如狼似虎地拉去修长城、建皇陵,便是天大的福气。

他们就像惊弓之鸟,任何一点来自官府的动静,无论是宣讲新法,还是统计户籍,甚至仅仅是说要兴修水利以便农耕,都能引发恐慌和抵触。

发钱?经历过几百年贵族们左手发钱,右手加倍征回来的百姓,早已不信这套。他们只想守着眼前这点微薄的安宁,别来折腾他们就好。

全国上下,从庙堂到乡野,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躺平,别动,喘口气。

刘昭站在东宫的窗前,看着窗外庭院里积雪覆盖的枯枝,感到近乎荒诞的孤独与无力。

她胸中有万千蓝图,有超越时代的见识,有充沛到几乎要溢出的精力与野心。她才十七八岁,正是最渴望改变世界,建立不世功业的年纪。

可她面对的是一整个刚刚从剧烈动荡中平静下来,惊魂未定,只想歇歇的庞大帝国。

她像是一个精力旺盛,跃跃欲试的船长,却发现船上的水手们都累瘫在甲板上,连升起风帆的力气和意愿都没有,对她任何想要调整航向的指令投以怀疑和抗拒的目光。

可是危机不是他们躺平就能消失的。黔首依旧挣扎在温饱线上,稍遇天灾便可能家破人亡。

北方的匈奴正在秣马厉兵,虎视眈眈。内部的诸侯王虽暂时蛰伏,但裂土封疆的隐患犹在。

刘昭看着舆图上广袤的疆土和稀少的人口,子民却在饿死的边缘徘徊,这不是守着金山要饭是什么?

她所在的汉初,过于平和了,平和到了一种近乎停滞,令人不安的地步。

甚至诸侯王都不敢搞事,都在蛰伏。

正史上,诸侯王们此起彼伏的造反,韩信作为第一个,也是最具分量的异姓王跳出来搞事情,他一动,那些本就心怀鬼胎,或感到威胁的诸侯王们自然按捺不住,纷纷跟进。

而如今,韩信不仅没反,还成了朝廷的太尉,虽然情商感人,但战场上人家可不傻。刘邦也还活着,身体硬朗,威望正隆,还能镇得住场子。

太子也是强干的模样。

这么一副“父强子壮、中央稳固、兵仙在朝”的组合拳打下来,诸侯王们就算心里再不满,也只能把尾巴夹得紧紧的,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搞小动作了。

他们一稳,天下没了战事的阴影,百姓们紧绷了数十年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躺平如同瘟疫,迅速从朝堂蔓延到乡野,形成了一股强大的、要求绝对静止的集体惰性。

刘昭也想那就摆烂了,猫冬吧,还能怎么着,等春天后再说。

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她躺不下去,她觉得忧患意识真的很重要,她得想办法制造恐慌与不安。

这个时候,就该祭出后世那些无良媒体惯用的手段了,选择性呈现,放大局部,制造焦虑。

她要办报纸。

技术上是可行的,造纸术和印刷术这么多年,这么多工坊,已经完善了,还出现库存堆积情况了。

成本大大降低,足以支撑一定规模的印刷发行。隶书的推广,也为文字的普及阅读扫清了障碍。

如今娱乐匮乏,百姓乐于吃瓜,读报纸肯定有人看的。

内容更好办了,每年大汉疆域内,怎么可能没有大灾小难?

冬天的雪灾,地的小规模冲突,某些郡县治理不善引发的民怨……

这些事情以往都被地方官捂盖子,或者仅仅作为冰冷的数字呈报给中枢,普通百姓根本无从知晓,还以为天下处处都是长安这样的太平景象。

现在,她要让这些被掩盖的忧患,经过加工,以更具冲击力的方式,呈现在一部分有影响力的人面前——

首先是长安的官员、士子、商人,然后逐渐向各郡县扩散。

她要让那些躺在功劳簿上打呼噜的老臣们,时不时被报纸上的坏消息惊醒,意识到太平并非理所当然。

要让那些只顾眼前一亩三分地的百姓,或至少是能接触到报纸的乡绅、识字者,知道外面的世界并非只有鸡犬相闻,也有风雨将至。

恐慌与不安,有时候恰恰是打破僵局,凝聚共识,推动变革的催化剂。

当躺平无法带来安稳时,起来做点什么以应对,就会成为共识。

说干就干,她拉着躺得最平的许负,还有陈买,一起办报纸,陈买不愧是陈平的儿子,搞事是专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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