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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纵横百家(一)与臣子不清不楚,尽是……

刘邦看着刘昭那副震惊到要裂开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再结合她刚才撞见自己安慰审食其的场面,瞬间就明白这丫头脑子里转的什么龌龊念头了。

顿时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额角青筋直跳,倒不是因为这事,而是因为人,他怎么可能与审食其有首尾?!

他是这样不挑食的人吗?!

在此时的人眼里,男男女女,是很正常的事,甚至是个风雅事,如果皇帝真的和谁有一腿,史家不会为尊者讳,因为这就不是污点。

现代人觉得离谱,说司马迁敢写,老刘家敢认。

这有什么不敢认的?史家写藉孺柔媚,曲意迎上,与刘邦两人天天睡一起,刘家人也没反驳。

事实嘛。

像朱元璋的钩子文学大家喜闻乐见吃瓜,这要换老刘家都激不起水花,人家都不屑野史,人家正史都这样。

什么钩子,钩子在哪?

刘家人墓一打开,都能刷新三观。

基操。

但在刘邦看来,太子这就属于编排,他怎么可能吃窝边草,什么审食其,韩信,就离谱,他再缺德也不会对臣子下手啊!

谁会给自己惹这种骚?!

刘昭不知他的想法,就算知道了也会吐槽,难说,刘恒刘彻就与臣子不清不楚,尽是绯闻。

不过办公室恋情确实,尤其是最高位者,可是对得力干将拉手手诉衷情,大多逢场作戏,双方都懂,就看谁演的情深。

比如雍正与年羹尧。

天天想你爱你,天冷加衣,不能用了还跳,立马下手。

“你这逆子!”刘邦简直气笑了,他在女儿那是个什么形象?

怒火混着荒谬感直冲头顶,“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刘昭意识到自己失言,但刚才那一幕冲击力实在太强,她忍不住小声嘀咕,“儿臣,儿臣也没说什么啊。”

刘邦没好气的怼她,“审食其是见我起杀心,来告饶诉苦了,你少想些有的没的,朕是谁都会去招惹的人吗?还韩信,这话你去他面前说一句,看他不当场给你造一下反以证清白,少扯犊子。”

“哦。”狡辩!

刘邦哼了一声,“昭,为君者,当有胸襟气度,驾驭臣子,需恩威并施!审食其今日惶恐,朕施以恩抚,是帝王心术!韩信虽有傲气,但其才难得,朕偶尔探问,是示以重视,亦是权术!到你这里,怎就变得如此龌龊?!”

刘昭嘴角抽了抽,帝王心术,恩威并施,朝堂上那么多臣子,确实没见您对谁用过这种抱头痛哭式的心术啊。

算了,还是审食其太抽象了,他真的做到了,我不是来拆散这个家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刘昭咳了咳,“是儿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嘿嘿,父皇,莫生气,我这次来是有正经事的。”

她把科举的章程,结合汉初与百家的情况,想了合适可行的法子。

“此乃儿臣与萧丞相、陆大夫等人商议后,拟定的考举细则最终章程,请父皇过目定夺。”

刘邦见她谈起正事,也不纠结了,接过章程,展开细看。

他看得很快,目光在明经、明法、算经为主科,女子参考,商人及其三代不得参考,官员及其子弟不得经商,等关键处略有停顿。

“嗯,”他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不少,“萧何老成谋国,这些补充很是必要。尤其是禁绝商人参政、官员经商,钱权分离,方能保吏治清明,不至于重蹈覆辙。”

他抬眼看着刘昭,“章程是有了,但具体如何考?考题谁来出?如何防弊?各地士子如何汇聚?这些,你可有细想?”

刘昭准备了这么多天,也不是光宅了,她侃侃而谈:

“回父皇,儿臣以为,首重防弊。主科与分科考题,当由父皇钦点朝中德高望重、学问精深的名士,能臣分别拟定,密封送至各郡,于开考前当场启封。”

“儿臣为此造出了印刷术,到时我带着东宫门人亲自印刷,好了不允许他们离开东宫,杜绝与外界接触。”

“各郡考场由朝廷派遣专员监考,与地方官吏相互监督。答卷需糊名誊录,交由不同考官批阅,最终成绩汇总长安,由专人复核,最大程度杜绝请托舞弊。”

“至于士子汇聚,”她继续道,“可令各郡县先行初试,将学子成绩列入官员指标,以免官员打压天资卓越之人。筛选出合格者,由官府提供一定便利,使其能赴郡治参加正式科考。路途遥远、家境贫寒却有真才实学者,可由地方官举荐,朝廷酌情给予盘缠资助。”

刘邦听着,眼中连连赞赏。

这丫头虽然偶尔思想跑偏,但办起正事来,心思缜密,条理清晰,就没让他失望过,每次都是圆满成功。

“还有一事,”刘昭补充道,“百家之学,各有专长。儿臣以为,可在策论科及杂科中,鼓励考生结合自身所学流派,阐述治国方略或专科技艺。譬如,墨家可论守城工事,农家可论耕种积贮,医家可论疫病防治……”

“如此,既不偏离考核主旨,又能真正吸纳百家之长,而非空谈。”

“善!”刘邦抚掌,“如此一来,既开了取士之门,又不会让那些学派觉得被冷落,还能选出真正有用之才。太子,此事你思虑得颇为周全。”

他将章程放下,看着刘昭,语气郑重:“既然章程已定,细节也已推敲,那便放手去做吧。朕会下旨,命各郡县依此筹备。记住,推行如此重大之新政,务必谨慎,但也无需过分畏首畏尾。若有那不开眼的敢从中作梗,朕给你撑腰!”

有了刘邦这句金口玉言的保证,刘昭心中大定。

“儿臣,定不负父皇期望!”

她请了当世名士,都在来长安的路上,里头就有黄石公,这些百家当家人,互相出题,互相为难,不是挺好的?

刘邦点点头,“行了,这太阳也快下山了,陪阿父去用晚膳吧。”

“嗯!”

刘昭吃了饭就去看阿母,她向来水端得很平,刚好吕雉也要找她,吕家找她说一回太子婚事,她不以为然,多说几次,她也动摇了。

为着那句,刘吕亲上加亲,以后陛下生下的血脉,必与您更亲啊。

长乐宫内,吕雉屏退了左右,只留刘昭在身边。

母女二人说了些体己话,吕雉关切地问了问考举筹备的进展,刘昭一一答了。

殿内烛火摇曳,气氛温馨。

吕雉看着女儿日渐沉稳英气的侧脸,心中实感欣慰,她拍了拍刘昭的手,语气温和,却带着试探:

“昭,你年岁渐长,威仪日重。只是这东宫终究是冷清了些。”

她顿了顿,观察着刘昭的神色,缓缓道,“前些时日,你几位舅母入宫,提及吕家几位子侄,倒也还算知根底。若能从吕家选一稳重知礼的子弟,日后诞下子嗣,血脉相连,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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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吕家、于大汉,都是好事……”

刘昭原本放松的神情瞬间收敛,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吕雉,没有丝毫犹豫:

“母后,此事绝无可能。”

吕雉没想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眉头微蹙:“为何?可是嫌吕家子侄才德不足?还是……”

“母后,”刘昭打断她,语气平静决断,“儿臣的婚事,首先是国事,其次才是家事。吕家外戚,权势已然不小。若再与东宫联姻,权势过盛,非国家之福,亦非吕家之福。父皇尚在,或可弹压,然日后呢?外戚坐大,必生祸端。”

她看着吕雉,气着那吕家贼心不死,“更何况,什么刘吕血脉更亲?母后,儿臣身上流着的,永远是您和父皇的血!与谁结合,都不会改变这一点。吕家若想靠裙带维系富贵,那便是走到了尽头!儿臣需要的是能臣干吏,是肱骨栋梁,不是靠着姻亲关系攀附上来的蛀虫!”

吕雉被女儿这一番毫不留情的话说得脸色微变,心中有些不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醒的凛然。

她当然知道权力倾轧的残酷,她就是残酷本身,女儿的话虽然刺耳,却句句在理。

刘昭是知道的,吕雉对吕家多有宽宏,养大了他们的野心,加上她阿母也是个权欲重的性子,怕她因婚姻脱离掌控,物是人非,也很正常。

别说她不想生孩子,她就是想生,也不会考虑近亲,这多危险?

这必生智障!

她可不想要刘盈那样的叉烧。

刘昭站起身,走到吕雉面前,握住她的手,打起了感情牌。

“母后,您苦心孤诣,为的是儿臣能坐稳这江山,为的是天下长治久安。若因一时亲眷之情,埋下他日动荡的祸根,岂非本末倒置?吕家若真有才俊,大可凭本事在科考中脱颖而出,儿臣必量才任用。但想通过联姻掌控儿臣,掌控未来之君,母后,您说,这可能吗?”

吕雉看着女儿那双洞悉一切、充满野心的眼睛,她这个女儿,早已不是需要她羽翼庇护的雏鸟,而是一只志在九霄,不容任何人掣肘的鹰。

她想通过控制太子妃人选来施加影响的念头,在刘昭这里,根本行不通。

她不是刘盈。

刘盈能被母亲逼娶外甥女,刘昭可不会。

良久,吕雉叹了口气,反手握住刘昭的手,语气释然:

“罢了,是母后想岔了。你说得对,你的路,终究要你自己走。吕家,确实不该再有非分之想。”

刘昭脸上这才有孺慕的笑意,“母后深明大义,儿臣感激不尽。”

“母后,儿臣也不想生孩子,我常听闻妇人生子,如过鬼门关,我不想去这个鬼门关游一日。”

烛火晃在她的眼底,也映出女孩对生子的抵触,她害怕,非常害怕。

这个世界,如果男人可以生孩子就好了,她必把他宠上天。

吕雉眉头紧锁,“昭儿,休要胡言!你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这万里江山,岂能无后?妇人生子固然艰险,但宫中自有最好的太医,最周全的照拂,母后定会保你万全。”

“你若因畏惧而绝嗣,才是将江山社稷置于险地!百年之后,你甘心将自己呕心沥血治理的天下,拱手让与旁支外人吗?”

刘昭眼底对生子极为抵触,以前她想着如果刘恒出生了,等他长大生了刘启,她抱过来养就是了。

可是薄姫有了前路,当然不愿再去老男人那拼一个看不见前程的孩子,刘昭又不可能给父亲床上推女人。

这路就卡住了,让她看不见前路,她知道她得做什么,可是依旧很挣扎,她害怕,她不想冒险。

她垂下眼帘,声音有些发闷:“母后,儿臣并非不知轻重。只是您也见过太多人没能从产榻上下来,儿臣只是不想将自己置于那般境地。这江山,难道非得儿臣亲身孕育子嗣才能传承吗?”

第132章纵横百家(二)昭,母后不是逼你,是……

吕雉看着女儿眼中真切的恐惧,心中也是一软。

她也是妇人,何尝不知生产之苦,之险?她也是从鬼门关走过两遭的人。

那时家中还贫苦,幸好刘媪与吕媭帮她,不然更艰难。

但她更知道,在至高权位上,没有亲生血脉,意味着多大的隐患和动荡。

“昭,”吕雉的语气缓和下来,“你的顾虑,母后明白。但过继?宗室子弟,各有其父其母,其族其党,岂会真心视你为母?一旦你大行,他们首先考虑的,必是自身及其本家的利益,你辛苦经营的江山,顷刻间便可能分崩离析!”

她摇了摇头,语气更加沉重:“如果你不选男子,而选女子,那更是难上加难,你以女子之身登临大宝,已是逆天而行,旷古未有。你是母后的女儿,有父母护着,若日后立侄女,反对之声将如潮水般将你们淹没。届时,内无强支,外有非议,这江山,你让她如何坐得稳?”

吕雉紧紧握住刘昭的手,目光灼灼,將自己的意志灌注給她:“昭,欲戴冠冕,必承其重。这世间,从来没有只享受权力而不付出代价的道理。你想要这万里江山,想要不被任何人掌控的命运,有些风险,你必须去冒!有些责任,你必须去承担!”

她看着刘昭苍白的脸色,终究还是放柔了声音,带着诱哄,又含着期许:“母后会为你寻遍天下名医,用最好的药材,最稳妥的法子,定会护你周全。只要熬过那一关,有了自己的血脉,你的地位将无人可以动摇!那才是真正属于你的、延续你意志的江山!”

刘昭沉默着,内心如同被撕裂。

理智告诉她,母后说的是对的,是这个时代最现实、最残酷的规则。

可情感上,对未知痛苦的恐惧,对失去掌控自己身体健康的抗拒,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

她想要权力,想要自由,想要一个属于她的时代。可女人通往那至高之位的路上,总绕不开这一道血色的门槛。

无论她如何优秀,她与千千万万女子一样,要走那注定的苦痛。

可她并不想。

刘昭猛地站起身,烛光在她眼中跳动,如同燃烧的野火。

“母后,您说的都是弱者逻辑!”

这句话掷地有声,让吕雉都怔住了。

“靠血脉维系传承,是因为帝王不够强!”刘昭声音清越,带着毕露的锋芒,“若我成为千古一帝,开创前所未有的盛世,让万邦来朝、四海宾服——届时我的意志就是法统!”

她向前一步,“我会从直系宗室中挑选最优秀的子弟,过继到我名下。他必须明白,他的权力合法性完全来源于我的选择!他继承的是我的国策、我的意志、我的法统!”

“他要坐稳江山,就必须高举我的旗帜,证明自己是我最合格的继承者。若敢动摇我的基业,就是动摇他自己统治的根基!”

吕雉震惊地看着女儿,这个她从未想过的角度让她一时语塞。

刘昭俯身握住母亲的手,眼神灼灼:“母后,我要建立的不是王朝,而是一个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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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志为准则的帝国。继承人不过是延续这个意志的工具。只要我足够强大,工具永远只能是工具。”

殿内一时陷入长久的寂静。

吕雉从震惊中回过神,她缓缓摇头,目光如古井般深沉:

“昭,你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

她反手握住女儿的手,力道大得让刘昭感到疼痛。

“是,你若成为千古一帝,继任者确实需要借重你的法统。但人心易变,权力更会腐蚀人心。一个过继来的侄子,他自有亲生父母,自有血脉相连的族人。一旦大权在握,他为何要永远供奉一个并非生母的姑母?”

吕雉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届时,他只会觉得你的存在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你的旧臣,你的政策,你留下的一切,都会成为他必须摆脱的阴影。史书由胜利者书写,他大可以尊你为祖,却在暗中将你的痕迹一点点抹去。昭儿,你甘心吗?”

刘昭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

吕雉字字诛心:“你没有亲生骨肉,就没有人会真心为你守庙。那些宗室子弟,他们祭拜的是刘氏列祖列宗,而不是你刘昭,待你化作一抔黄土,谁还会记得你的抱负?谁还会坚持你的理想?”

最后这句话,像一柄利剑,刺穿了刘昭所有的防线。

她可以不怕死,但她害怕被遗忘,害怕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在她死后烟消云散。

她踉跄后退,脸上的倔强终于碎裂,露出了茫然。

吕雉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终于软化:“昭儿,母后不是要逼你。只是这世间最可靠的,终究是血脉相连。你可以过继,可以培养继承人,但你成为皇帝,必须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这是你的根,是你在这个世上最牢固的存在。”

刘昭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她的表情。

许久,她极轻地说:

“母后让我再想想。”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不再有斩钉截铁的拒绝,而是充满了痛苦的挣扎。

吕雉知道,女儿听进去了。

这条路注定艰难,但至少,她开始面对这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生孩子对于女子而言,才是人生最重大的决定,生命的延续,需要吸食母亲的血肉,对于十六岁的刘昭,是不可想象的,说她自私也好,她是一个没有什么母爱的人。

她最关心的,是自己的健康。

刘昭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长乐宫。母后的话如同魔咒,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被遗忘、被取代、毕生心血付诸东流,这些可能性像冰冷的蛇缠绕着她的心脏。

然而,她对生育本能的恐惧和抗拒并未消散,反而在与这种宏大叙事的压力对抗中,变得更加尖锐。

她一路沉默地回到东宫,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

她现在还小,有些事不必着急,但二十岁时,也许她就有了勇气,如今的她,可以为未来的自己铺路。

至少到那不得不选择时,她不是听天由命,福祸由天。

“青禾!”她声音沙哑地唤人。

一直候命的青禾立刻上前:“殿下有何吩咐?”

“去唤许珂来。”

“诺!”

许珂还在整理百家事,听闻去了殿内,见刘昭脸色苍白,忙走了过去,“殿下,怎么了?”

刘昭不想多说,她从不将她的胆怯摊放阳光下,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住她,一字一句道:“许珂,孤交待你一件重要的事,以东宫之名,广召天下精通妇人科、擅长接生、通晓麻醉止痛之法的医者!无论是太医署的在籍医官,还是民间游方郎中,甚至巫医、稳婆,只要有一技之长,皆可来。”

许珂微微一怔,显然对这个命令感到意外,“诺,殿下。召集这些人,所为何事?并入医家吗?”

刘昭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冰冷。

“不,直接单独成立妇医科,隶属于太医署,由你直接管辖,一应用度,走孤的私库!给孤集中最好的药材,最聪慧的学徒,花重金,给孤往死里研究!”

明明妇人生子是最重要的事,延续血脉,偏偏男权社会下,任由死亡率高发,一点办法也不想。

幸好此时医书未烧,医者皆存,医家未衰,她可以单独立项,妇科很重要,没道理遮遮掩掩,讳疾忌医。

谁敢说三道四,就让他来当面说,她的恐惧与气愤,都需要撒气。

敢多嘴一句的,他们娘白生了他,她不得帮忙塞回去?

“研究如何让妇人生产更顺利!研究如何减轻产痛!研究如何应对血崩、子痫等一切可能夺人性命的急症!所有的方剂、针法、手法,都要记录下来,反复验证,总结出最安全、最有效的规程!”

她逼近一步,“告诉他们,孤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拜什么神仙,孤只要结果!谁能献上良方妙法,证实有效,孤赏千金,授官职!谁若能研制出确保母子平安、大幅减轻妇人痛苦的成套医术,孤为她立传扬名,使其青史留功!”

许珂被太子眼中的决心震慑,连忙拱手:“臣即刻去办!”

“还有,”刘昭叫住她,补充道,“让各地留意,若有产妇出现罕见症状或成功应对难产的案例,无论贵贱,立即将详细医案快马送报长安!孤会让专业的人研究治疗!”

许珂领命而去。

空荡的殿内,刘昭独自站立,她还没有想好是否要踏过那道血色的门槛,但她绝不允许自己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迫去面对它。

她要用权力,用财富,用这个帝国所能调动的一切资源,去对抗千百年来的生育风险。

她要为自己,或许也为天下无数女子,砸出一条更安全,更有尊严的路。

——

第二天,刘邦去见韩信,正见他又收拾行装,怎么回事?怎么当个官不上朝就算了,还不着府上。

“韩卿这是要去哪?”

韩信见到他也很高兴,“陛下,臣正准备回淮阴呢。”

哦,衣锦还乡,那情有可原,他也有些想家了,“挺好,回去看看也好,回去做什么?”

韩信眼眸很亮,仿佛盛着太阳,他一吐多年郁气,“回去给阿母修坟,陛下允诺的万户还没划分,便划淮阴于臣吧,我要让他们知道,韩信做到了,阿母的坟茔,也可以有万人村落。”

刘邦点点头,拍拍他肩,“合该如此,既然你要淮阴,朕便给了。大将军身居高位,也不忘本啊。”

“正是因居此高位,更不敢忘本。”韩信正色道,“臣当年落魄,曾受漂母一饭之恩,发誓日后必重报。如今正是时候。”

刘邦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指着韩信对夏侯婴道:“你看看他,你看看他!满朝文武,都在琢磨着怎么争权夺利,怎么保全家族,连灌婴、樊哙那两个杀才都学会负荆请罪了!唯有他韩信,心心念念的,还是回去报答一个洗衣老妇的恩情!”

他的笑声里带着复杂难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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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味,似是嘲弄,似是感慨,还有羡慕。

韩信被笑得有些莫名,微微蹙眉:“陛下,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此乃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好一个人之常情!”刘邦止住笑,长长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神情显得有些落寞,“朕这未央宫里,现在最缺的就是你这人之常情。”

他目光扫过那些行囊,语气幽幽:“这长安城,确实没什么意思了。满朝功臣,如今见了朕和太子,都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战战兢兢,无趣,实在无趣。”

他像是在对韩信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朕有时候觉得,这皇帝当得,还不如当年在沛县厮混来得快活。至少那时候,樊哙那厮还敢跟朕抢狗肉吃。”

韩信沉默着,没有接话。

刘邦并非真的需要他回答,只是需要一个倾听的对象。

刘邦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韩信身上,“你说,是朕把他们都逼得太狠了吗?”

韩信依旧沉默,李左车说他言多必失,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这帝后夫妻,他一张口怕他被两方轮流打。

刘邦也没指望他回答,话锋一转,笑了笑,“不过,你小子也别想跑那么快。告假可以,但在你衣锦还乡之前,先陪朕去个地方。”

韩信抬头:“陛下想去何处?”

“上林苑!好久没活动筋骨了,陪朕去狩猎!”刘邦站起身,秦的宫殿付之一炬,如今只余上林苑,“也让朕看看,你这大汉的太尉,马上功夫生疏了没有。夏侯婴,你也一起!”

说罢,他拍了拍韩信的肩头,力道不轻:“收拾行李不急在这一时。报答恩情是好事,但先陪朕解解闷。这人啊,不能总闲着,也不能总绷着,得干点活,也得找点乐子。”

韩信看着刘邦看似轻松,眼底却尽是疲惫和孤寂,心中了然。

毕竟长安是非多,他又在漩涡的中心,烦是肯定的。

他无奈,“臣,遵旨。”

于是,在灌婴、樊哙负荆请罪,戚家灰飞烟灭,朝野噤若寒蝉之后,长安城的众人惊讶地看到,皇帝陛下兴致勃勃地带着韩信,以及一众侍卫,策马出了长安城,直奔上林苑而去。

马蹄声疾,卷起尘土,将身后那座波云诡谲的长安城都暂时抛却。

第133章纵横百家(三)盖聂已成昭吹

数日后,一辅简朴的牛车缓缓驶入长安城,车内是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是隐世已久的黄石公。

过了一会,有老友持剑而来,黄石公看着他挺拔的身影笑了笑。

他实着没想到,盖聂在太子身边能一待数年,“一别数年,不想你竟也入了这长安红尘。”

盖聂还是那副死样子,淡淡道,“嗯,我一生都在追求道,道难觅踪迹,但我在太子身上,隐隐窥得道也。”

黄石公闻言,抚须的手一顿,他知盖聂心性何等孤高,能得他如此评价,汉太子绝非寻常。

“哦?”黄石公下了牛车,童子忙扶稳后,去将牛车停放。黄石公与他并排而行,抚须沉吟,“在太子身上窥得道也?此言何解?”

盖聂的目光投向未央宫的方向,仿佛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个正在搅动风云的身影,他语气平淡,却笃定。

“她行事不合于俗,不囿于古。看似离经叛道,莽撞激进,然每一步都暗合天地至理,破而后立,不破不立。”

他收回目光,看向黄石公:“百家争鸣是道,书同文,车同轨是道,她如今所做亦是。在旧秩序的废墟上,试图建立一种新的同,这气魄,这精准握住世间脉搏,非寻常术所能及,我在她身上,看见天下大同,亦见未来。”

黄石公有此沉默,盖聂的评价远超他的预期,他原以为太子只是锐意进取,颇有权谋,却不想在盖聂这等追求极致之道人的眼里,有如此高度。

盖聂在刘昭身边不言不语,但在外人身边,俨然成了昭吹。

“我观她推行的种种新政,无论是鼓励农桑,改良工械,还是这科举取士,皆非一时之利,而是着眼于百年根基,千年大道,其志不在守成,而在开创。”

“始皇想着千年万年,但是与道背驰而行,刘昭不一样,她的格局,已非凡俗帝王可比。”

黄石公若有所思,“所以你留在她身边,是为见证这道之显化?”

“是。”盖聂坦然承认,“剑道至境,在于明心见性,治国大道,亦在于此,我想看看,她究竟能将这道,推行到何种地步。”

黄石公闻言长叹,“能让你这块顽石开口称道,老夫倒真要好好见识一番了。”

他们在长安城走了走,此时的长安很是热闹,他们信步走向那聚集了最多士子议论的告示墙。墙上,《大汉求贤令》及详细的考举细则墨迹犹新。

黄石公默默看了许久,目光在那“明经、明法、算经为主科”,“分科取士”,“百家皆可自陈其才”等字句上流连,他尤其注意到“策论科”、“杂科”中允许考生以本派学说应对的条款。

良久,他叹了口气,带着悠远的怅惘:

“道统,自此裂矣。”

盖聂站在他身侧,闻言目光微动,却沉默了。

黄石公看到的未来,与盖聂不一样,“太子此法,看似兼容并包,给百家留了出路。实则是将诸子学问,尽数纳入了帝王术的框架之内。从此,学问高低,不再由学派自身论定,而是由这科场上的成绩,由朝廷的需要来评判。”

他指着告示:“你看,墨家之巧,农家之耕,医家之术,皆成了可供考校、量才授官的技能。”

而非治国安邦之根本大道。

“长此以往,还有多少人会去探究学说背后的道?诸子百家,恐将沦为帝王家取士的工具罢了。道统之纯粹,学脉之传承,唉……”

他的叹息中充满了对旧时代学术自由的缅怀,以及对未来学问沦为仕进敲门砖的隐忧。

盖聂沉默片刻,他偏心得很明显,缓缓开口,“时移世易。至少,太子给了他们一个登堂入室的机会,总好过在野凋零。况且,”

他顿了顿,看向黄石公,“你这身学问,若不寻个传人,难道真要带进棺材里?”

黄石公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老友,我与你可不一样,我有子房。”

他怎么可能没传人?

俨然忘了当年他欠欠的让张良捡鞋,良鄂然,欲殴之——

张良可不认老师。

黄石公扳回一局,“倒是你这剑道,无有传人了。”

熏风荡于天地,鹰隼振于青云。

渭水河畔,隆隆水声,也掩不住岸边那一片鼎沸人声。

没有高台广厦,没有殿堂藩篱。

来自四海八方的士子们就这般随意地聚在河岸开阔之地,或席地而坐,或倚树而立。

粗布长衫与锦缎儒袍比邻,墨者的草履与农家的麻鞋交错。往日里见面便要大肆攻讦的学派代表,此刻在这奔腾不息的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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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竟也奇异地收敛了戾气。

要知道,以往他们见面,谁不骂个你死我活?

但这次不一样,科举不止考一门,百家都得互相学习。

得罪死了怎么办?不考了吗?

“观太子新政,重实务而轻虚言,岂非与我墨家兼相爱,交相利之本意暗合?”一位面容黝黑的墨者正挥着手臂,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工坊区,“那改良之水车,省民力三成,此方为利天下!”

旁边一位明显儒生打扮的中年人抚掌而应,墨儒头一回相处这么和谐。“然也!《考工记》有云,‘审曲面势,以饬五材,以辨民器’。太子重工巧而利民生,实合圣王之道。”

儒家夸人是专业的,但儒家这么捧墨家的场可不容易,当年就是陆贾,也骂墨子乃禽兽也。

很老死不相往来了。

利益往来后就不一样了,果然,没有永远的仇人,只有利益冲突的敌人。

不远处,几个农家弟子围着一卷新绘的《农桑辑要》图谱,与一位身着官袍的计吏激烈讨论着田亩赋税的新算法。

还有法家,医家,阴阳家等等。

黄石公立于河堤之上,白须随风而动,浑浊的眼眸里映着这前所未见的景象。

方才那句“道统自此裂矣”的叹息,还萦绕在耳边,此刻被这鲜活蓬勃的场面冲淡了几分。

盖聂抱剑而立,目光扫过那些争得面红耳赤却并无恶意的学子,“你看他们,可像是即将沦为工具的模样?”

黄石公沉默片刻,缓缓道,“学术之争,一旦与功名利禄挂钩,初心便难守了。今日他们在此畅所欲言,他日入了朝堂,还能如此纯粹么?”

“纯粹?”盖聂笑得有些讽意,“黄石公,你追求了一辈子的纯粹之道,曾找到?道在天下,何曾纯粹过?水至清则无鱼。”

他抬手指向那喧闹人群,“你看那儒墨之争,对立了多少年?可在太子划下的策论与杂科圈子里,他们反而能坐下来,听听对方说什么,这难道不是道吗?

黄石公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只见那墨者与儒生争论半晌后,竟蹲下身,以树枝在地面上画起图形来。

争论依旧,却不再是各执一词,鸡同鸭讲,而是在一个更具体的框架内,试图理解、辩驳,甚至融合。

“书同文,车同轨,是始皇的同,以律法强权泯灭异声。”盖聂的声音平静却有力,“太子给的这条科举之路,看似将学问纳入帝王术的框架,实则是给了所有声音一个能被听见的地方。”

“她不是在泯灭差异,而是在寻找一种能容纳差异的秩序。”

黄石公身形微震,再次凝视着河岸边的景象。鹰隼在长空盘旋,河水奔流不息,携带着泥沙,也滋养着沃土。

这喧闹的、混杂的、生机勃勃的场面,与他记忆中那些在清静山林、高门庭院中进行的,充满机锋与壁垒的论道,截然不同。

少了那份超然物外的纯粹,却多了几分扎根于泥土的鲜活力量。

“容纳差异的秩序……”黄石公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他不得不承认,盖聂所言,是事实。

“走吧。”良久,黄石公脸上那种悠远的怅惘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好奇,“老夫想看看这位,让你盖聂看见道,让这天下道统为之重塑的汉太子。”

熏风依旧,拂过老者雪白的须发,也拂过河岸边那些为前途、为学说、为理想而激辩的年轻面孔。

青云之上,鹰隼振翅,飞向那重重宫阙的方向。

刘昭不知道这些,她要忙的事太多了,而张良太闲了,韩信已经跑回淮阴秀锦衣去了。

萧何事情更重,他要在今年内,制定汉律九章,推行天下,还有等等事,特别特别忙,每天睡眠时间都少了。

他的事可耽误不得。

于是,刘昭只能拉张良打工了,陈平不行,陈平太贵了。

她现在好穷。

搞科举的钱有一部分还是在陈平那捞的,不能这么搞事。

张良搁下手中纸,揉了揉眉心,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隐隐跳动。

他面前书案上,各类旧竹简,纸张条例,帛书堆叠如山,有各地呈报上来关于科举筹备事项,有需要他亲自接洽安抚的百家名士拜帖,甚至还有关于考场选址,物资调配的情况。

如今竟连出题官的接待事宜也落到了他的头上。

人人都在说,太子兴办科举,没分一点名,怎么活全落他头上?

就因为他生了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儿子吗?

儿大不中留啊!

他抬眼望向窗外,未央宫的方向,在层层殿宇后入眼只余飞檐。

张不疑是真坑爹啊!

偏他夫人这回也向着长子,仿佛他不帮忙就犯了什么大罪一样,他张良什么时候受过这委屈?

这时刘昭又不客气的找来了。

“留侯——”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张良已经佛了,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刘昭已经敲门了。

刘昭今日一身简便的深衣,袖口紧束,利落干练,最近事太多了,她也得干活,忙不过来。

她十分自然地坐在张良对面,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文书,惊叹道,“嚯,留侯此处,真是生机勃勃啊!”

“……”

张良听了,情商高如子房,笑都不笑了,他决定不接这话茬。

第134章纵横百家(四)汉初很穷,也很富……

刘昭见他神色,心知这回忽悠难度升级,立刻调整策略,她敛起了玩笑神色,正襟危坐,开始打感情牌。

“子房实在辛苦了。”

张良眼皮直跳,他记得刘邦就是这么忽悠萧何的。

是的,张良在刘邦那的待遇一直是奉为上宾,何曾当过打工人?

刘昭叹了口气,眉眼间神色也是无奈,意味深长,“不疑深明大义,一心为公,此心可鉴,还有水夫人,亦是通情达理,顾全大局,留侯得此贤妻佳儿,实在令人羡慕。”

张良:这怎么还精准扎心呢?

刘昭见张良神色微妙,心知火候已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

“子房之才,经天纬地。昔日助父皇定鼎天下,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何等风采!如今这科举取士,亦是开万世太平之基业,非大智慧、大格局者不能总揽其纲。”

“放眼满朝文武,能令百家信服,使规章严谨,让这前所未有之新制平稳落地者,除子房外,孤实在想不出第二人选。”

她目光灼灼:“此非琐碎俗务,实乃为帝国遴选栋梁,奠定文脉之千秋功业!他日史书工笔,必当铭记,大汉科举之兴,始于留侯张良擘画统筹之功!后世士子,皆当感念子房今日之辛劳!”

这饼画得又大又圆,直接将眼前的繁杂事务提升到了名垂青史的高度。

张良闻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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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都抽动了一下。他何等人物,岂会被这等空泛的赞誉所惑?他放下手中的笔,抬眼看向刘昭,

“殿下谬赞,良愧不敢当。陛下与殿下信重,委以琐务,良自当尽心。然,”

他话锋一转,慢条斯理地道,“良才疏学浅,精力不济,恐难当此重任,若因一己之疏漏,延误科举大计,反为不美。且陛下常召良问对,宫中诸事亦需分心……”

她父真是,有事没事就找子房谈心,有什么好谈的。

刘昭看着他这副风轻云淡,滑不溜手的模样,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

张良也与陈平学坏了。

以前的子房不是这样的。

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了。

她脸上有些愁容,语气也带上了家底艰难的唏嘘:

“子房所言极是,是孤考虑不周了。”

她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文书,仿佛在看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实在是无人可用啊。萧相那边,已是连轴转了几月,眼底青黑至今未消。”

她抬眼,目光真诚且贫穷地看向张良:“不瞒子房,此番科举用度,掏空了国库能挤出来的钱,孤的老底都砸进去了,若是办砸了,被小人钻了空子,孤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这近乎耍无赖的哭穷,让张良端着茶杯的手都顿了一下。

她见张良神色似有松动,立刻趁热打铁,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子房乃国之柱石,岂能困于案牍之劳形?这样,孤将萧延、张不疑、刘峯那几个小子,全都拨到您麾下听用!”

“让他们组成个科举筹备司,所有跑腿、联络、核算、初筛的杂务,统统交给他们!您只需坐镇中枢,把握大方向,关键时刻提点一二即可。也正好借此机会,磨砺磨砺这些年轻人,让他们知道,何为经国之道,何为实务之艰!”

这一番组合拳下来,先是动之以情,再是晓之以理,最后是授之以柄,几乎堵死了张良所有推脱的借口。

张良看着刘昭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这小狐狸,真是把她爹那套软硬兼施,坑蒙拐骗——不,是知人善任,精准拿捏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话已至此,他若再推脱,倒显得不近人情,不顾大局了。

更何况,这安排确实省了他不少心力,也能顺势管教一下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儿子。

半晌,张良终是一叹,带着几分认命,几分无奈,还有纵容。

“殿下既已筹划至此,臣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他执起笔,蘸了蘸墨,“只是,萧延、刘峯等人,需尽快到位,章程细则,也需尽快拟定。”

刘昭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瞬间笑靥如花:“留侯放心,人手下午就到!一切章程,皆由您定夺!”

她心满意足地起身,脚步轻快地离去,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

看着刘昭风风火火离去的背影,张良摇了摇头,目光落回案头,忙活着吧,还有啥办法。

——

今年是非常忙碌的一年,但幸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秋高气爽,长安城内外弥漫着新谷的醇香。今年的丰稔,让百姓脸上多了几分踏实笑意,也为这座新兴的帝都添了安稳气象。

就在这片丰收的喜悦中,丞相萧何主持修订的《汉律九章》正式颁行天下。

未央宫前,高大的告示墙上贴出了以端正小篆书写的律法纲要。

不同于秦时律令颁布时的肃杀与压抑,此次围观者除却官吏士人,更有许多寻常庶民。

他们或许不识得太多字,却都屏息凝神地听着识文断字者高声诵读。

“……户律定,民年十五以上至五十六,皆需傅籍,承担赋税徭役……”

“……兴律有载,凡征发徭役、兵役,需依籍册,不得滥征……”

“……盗律、贼律明刑正法,伤人及盗,各有其罚……”

人群中时有低声议论。

“听着比秦律是清楚多了……”

“至少这徭役、赋税,白纸黑字写明白了,该交多少,心里有个底。”

“是啊,只要不是像前朝那样动不动就砍手砍脚,连坐邻里,日子总能过下去。”

律法条文本身是冰冷的,但相较于秦末的严刑峻法、罚滥刑酷,《汉律九章》在继承秦律框架的同时,确实削繁去苛。

萧何试图建立起一套清晰、稳定,虽仍有强制性,但更具操作性的秩序。

对于饱经战乱,渴望休养的天下庶民而言,这种秩序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恩惠。

开国后刘邦就不认约法三章了,那只是临时性的简易军法,给关中百姓的定心丸,天下统一后,如此简单的法律完全无法管理一个庞大的帝国。

他命萧何主持制定一套完整的法律。萧何所做的,就是收集,整理和修订秦朝的法律,去掉其中过于严酷,不合时宜的条款,保留其行之有效的部分,并加以补充。

就有了如今的《九章》。

刘邦宣布乱世因饥饿卖身为奴者,可去官府申请,恢复民籍。

诏令既下,各地官府门前,排起了长龙。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者,眼中却燃着久违的光,他们多是乱世中为求活路自卖其身,或在豪强逼迫下失去自由的隶奴妾。

如今,只需在官府的纸上按下手印,陈述往昔苦难,便能褪去奴籍,重获编户齐民的身份。

“姓名?原籍何处?何时因何故沦落?”小吏按例询问,声音公事公办,并无苛责。

“小人李二,原籍河内郡……秦末战乱,家中颗粒无收,为养活老母,自愿卖身于城阳张氏为奴……”一个中年汉子声音哽咽。

小吏提笔,在纸上快速记录,随后取过一方木牍,盖上朱红官印,递了过去:“核查无误。依陛下诏令,准尔恢复民籍。这是你的新户籍凭信,城外新辟的安居里已为你备好宅基,凭此可领田亩种子,官府借予农具,三年内免赋。”

汉子双手颤抖地接过那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木牍,眼眶瞬间红了,他这半生奴隶苦难,终于到头了,他重重磕下头去,额角沾上尘土:“谢陛下天恩!谢陛下天恩!”

类似的场景在各郡县不断上演。

旧日的贵族与豪强虽心中愤懑,眼睁睁看着依附于己的人口流失,田产劳力受损,却无人敢在此时出头。

新朝鼎立,兵锋正盛,龙椅上的刘邦和他的功臣们,正愁没有杀鸡儆猴的靶子。

但凡谁敢出头,汉可巴不得他们这样的多死一点。

往日的泥腿子上了位,他们成为新兴家族的养料,翻不起任何风浪,他们的气愤失权无人在意。

新的天下,他们没有任何话语权。

与此同时,一道道身影也从深山林莽中走出。

他们或独行,或扶老携幼,衣衫破旧,面带风霜,眼神带着试探。

他们是秦末避祸遁入深山的流民,与毒虫猛兽为伴,在贫瘠中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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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生。

如今听闻山下换了新天,法令宽仁,分田授宅,便鼓起勇气,回归故土,或前往朝廷指定的新垦区。

户籍核对,若无作奸犯科之记录,便一律重新纳入版籍。

广袤的土地正等待着耕耘的主人,朝廷手握近乎无限的资源——

无主的沃野,漫山遍野的巨木,乃至储量惊人的金矿铜山——

使得这项空前规模的授田宅国策得以推行。

此时的汉很穷,也很富。

汉初的资源丰富到令人咋舌,这时土地是非常大的,人口又少,因刘昭的机缘,有两千多万人。

正史的汉初只有一千六百多万人,这么大的土地,这么少的人口,匈奴简直对着富裕的汉看直了眼。

但汉初虽然没打赢匈奴,但也没输,汉初并没有什么割地求和之说,而和亲,是大汉的对外政治手段。

如同匈奴看汉人的地方垂涎,刘邦看着匈奴那么大的地盘也很爱。

但汉初穷,没马,没人,打不了,于是他开始玩脑子,他没女儿,他将兄弟的女儿认在名下去和亲,生下匈奴的继承人。

后面的汉也都这么办,然后匈奴就姓刘了,现代的刘姓为什么那么多,因为匈奴人,契丹人,大多姓刘。

都成了汉人。

根本分不清,甚至还笑称忽必烈为刘必烈。

这片土地的资源,经过几千年的使用,到了现代,依旧很多很多,更别提两千多年前的汉初。

比如黄金,大汉皇帝赐金都是千斤万斤,霍去病得到的封赏,有金70万斤,约175吨。

他们太败家,汉之后黄金没有这么造的,估计是被败完了。

于是,一幅前所未有的画卷在大汉的疆域上铺展开来。

关中平原,渭水两岸,新开垦的田垄阡陌纵横。

原本荒芜的土地上,一座座崭新的里聚如雨后春笋般出现。

以黄土夯筑的墙体,覆以砍伐自附近山林的粗大梁木和茅草,虽简朴,却足够宽敞结实。

家家户户都有院落,可植桑种菜,豢养鸡豚。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孩童在新修的土路上追逐嬉戏,妇人于院中纺织,男子在田间劳作,壮丁与壮妇,在官府的组织下,开挖沟渠,整修道路。

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交织成生机勃勃的景象。

朝廷穷在国库,马匹。

但在自然资源和土地上富得流油。

这种富庶,直接转化为了庶民安身立命的根基。

人人有田可耕,有屋可居,虽初始艰难,却满怀希望。

第135章纵横百家(五)这可是大汉第一位女状……

又是一年春来,江水绿如蓝,去岁秋闱尘埃落定,各郡张榜处那一个个墨字姓名,牵动无数人的心弦。

如今春意渐浓,冰雪消融,通往长安的官道上,车马行人明显多了起来。

开国官位虚待,他们是最幸运的考生,这些幸运儿怀揣着郡守亲发的路引与盘缠,自帝国的四面八方,向着长安汇聚。

家境尚可的,乘坐马车牛车,带着书童仆役。

由于六国旧贵族富商豪族无参考权,所以更多的是布衣草鞋的寒门学子,背着简单的行囊与书箱,风尘仆仆,徒步而来。

他们很疲惫,眼睛却很亮,里面尽是憧憬与忐忑,口中谈论的,不再是某家权贵府上招门客。

他们有更好的未来。

长安城的守军,见到这些手持特殊路引的士子,也多了几分客气,仔细核验后便挥手放行。

城内,官吏在靠近考场的几个里坊设置了临时的士子馆舍,虽简陋,也能遮风避雨,提供热水热食,价格也极为低廉,贫寒学子正用得上。

一时间,长安城内,随处可见青衫纶巾之人,酒肆茶楼更加热闹了,辩论的,高谈的非常多。

一改长安以往勋贵子弟纵马游街的习性。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夹杂在队伍中,虽作男装打扮,却难掩清丽面容的女子,她们的出现,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她们至长安后,也恢复了女装,洗去一身风尘仆仆。

马上就要考试,考场附近,有专为女考生准备的清净馆舍,周岑想了想,还是决定去那,免得考试当日路被堵了难行,影响心情。

她一身鹅黄曲裾,弱质纤纤,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周岑是周勃之女,明明出身将门,老父又是个沙雕到早朝能吹锁呐丧乐的人,偏偏她像个林妹妹。

她的容貌承袭其母,生得极为柔美,柳眉杏眼,琼鼻樱唇。

周岑心跳得很快,这一次是她的机会,她因为性格内向,在勋贵圈子里也不引人注目。

当年在沛县,只有她与王妤两个女郎,太子也只记住了王妤,她像个透明人,她想改变自己。

她见旁边的房间有人住进去,那少女身着素雅青裙,容貌清丽,气质干练。

周岑打量了她几眼,觉得面生,不似长安见过,勋贵家女儿少,就那么几个,大家都熟,便好奇问道:“我是绛侯府上女郎,这位女公子瞧着面生,不知是哪家府上的?也要参加此次春闱?”

那青裙少女笑了笑,落落大方,“我是灌玉,家父乃是颍阴侯。”

“灌婴将军家的?”周岑更是惊讶,她与灌家也算相熟,却从未听说过灌婴有这样一个女儿。

灌玉见周岑疑惑,神色坦然,压低了些声音解释道:“周姐姐莫怪。小女本是洛阳商贾之女,幼时有些才名,去年灌侯爷惜才,又怜我出身所限,前程艰难,故而开恩,将我收为义女,录入灌氏户籍,方有了此次进京赴考的机会。”

灌婴家的孩子,灌婴自己都放弃了,继续虚爵就行了。此后才走的这一步,科举在即,女子本就艰难,认了义女,灌家让她一步登天,她必一心一意为灌家。

周岑闻言,心中顿时明了,商户就算男子也不能参考,此女若非得灌婴破格收录,纵有惊世之才,也只能被挡在科场之外。

周岑心思缜密,深知此事可大可小。她上前一步,拉住灌玉的手,语气真诚道,

“灌女郎,你既有此机缘,更需谨言慎行,切莫再与旁人提及。”

“长安水深,人心难测。若让人知晓你原本身份,难免有那起子小人,以此攻讦灌侯,说你身份不明,混淆视听,甚至质疑科场公正。届时,不仅于你前程有碍,更会连累灌侯清誉。”

其实事不大,灌婴得罪太子,想拉人下马皇帝都护下了,这些小事上面的更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灌婴也对她说不必在意,有人问照实说,圈子那么点大,各府上谁不知道谁?

但知道是一回事,有事又是另一回事,灌玉是个聪明人,一点即透。她神色一凛,郑重道:“多谢女公子提点,玉明白了。此后,玉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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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灌玉,颍阴侯之女,再无其他身份。”

周岑嗯了一声,她难得与外人相处,“如此甚好。安心备考,凭真才实学博个前程,方不负灌侯一番苦心,也不负你自身志向。”

东宫内

刘昭在听着他们报的科举事项。

“殿下,今春抵达长安,具备参考资格的学子,共计一千三百二十七人,”

张不疑对这事可熟了,他是科举筹备司的实际负责人,张良把事甩给他了,他忙得脚不沾地,干劲十足。

“一千三百余人……”刘昭对这数字已经很满意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多些,“女子多少人?”

张不疑想了想,“女子参考者单独造册,共有四十七人,皆出身勋贵或官宦之家。”

刘昭点点头,这个人数,大致符合她的预期。

她看向一旁的刘沅,“那考题印刷如何?”

刘沅忙道,“回殿下,所有主科与分科考题,已由陛下钦点的各位名士拟定完毕,逐一密封送至东宫,东宫整理完毕,偏殿已按殿下要求改造为印坊,参与雕版印刷的工匠,门人皆已入住,断绝与外界联系,考前三日再印。”

这个办法去年就用了,秋闱比春闱人多多了,要选拔精英,自然要刷下去一大片人,当时雕版印刷,日夜赶工。

“嗯,”刘昭很高兴,她现在很能理解李世民的心情,“这科举办好了,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

一朝天子一朝臣,等她上位,自然不想听老臣仗着辈分bb。

春闱三日,转瞬即逝。

当最后一场考试的钟声敲响,学子们或志得意满,或忐忑不安地走出考场。

紧接着便是更为严密的糊名、誊录、阅卷流程。

由刘邦亲自指定的数位重臣名家,被请入一处幽静别院,断绝内外联系,日夜批阅试卷。

所有考生都焦虑等着,谁都想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数日后,阅卷终于结束,别院大门洞开,几位考官虽面带疲惫,眼中却难掩兴奋,他们带着最终排定的名次与前十名的试卷,直奔未央宫复命。

刘邦高踞御座,刘昭陪侍在侧,萧何,张良等人皆在。

主考官将誊录后糊名的前十名试卷呈上,并一一陈述推荐理由。当念到那份文采斐然、见解卓绝的明经科策论时,殿内众人皆频频颔首。

“此子经义扎实,胸怀韬略,更难得的是对时务见解精深,文气磅礴,实乃难得的经世之才!”主考官语气激昂,“臣等一致认为,此卷当为今科魁首!”

刘邦闻言,也来了兴趣:“哦?拆名,让朕看看是哪家才俊。”

当密封线被揭开,露出周岑二字时,殿内瞬间陷入诡异的寂静。

周勃之女?那个在沛县时总是怯生生躲在人后,在长安也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周家丫头?

周勃本人更是目瞪口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他那个风吹就倒,说话细声细气的女儿,是状元?!

刘昭眼中也很讶异,随即就是开心。她记得那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却没想到其内里竟有如此锦绣乾坤!

“好!好一个周岑!”刘邦率先打破沉默,抚掌大笑,声震殿宇,“真乃虎父无犬女!周勃啊周勃,你生了个好女儿!这可是我大汉第一位女状元,更是科举取士的第一位状元!双魁首!此乃佳话,天大的佳话!”

周勃这才回过神来,激动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只会咧着嘴傻笑,连连道:“哈哈哈哈哈哈陛下过奖,小女,小女侥幸,侥幸……”

卧槽,他都不知道他女儿这么牛逼。

其他人就很心态崩,周勃运气凭什么这么好,长子也不错,在军中有军功,女儿考上了状元,幼子周亚夫也一看就是个聪明的。

凭什么啊!

这合理吗?!

在一片复杂的恭贺声中,周勃只觉得扬眉吐气,腰杆都比往日挺直了几分。

他咧着嘴,看看御座上的皇帝,又看看身旁的太子,最后目光扫过那些眼神复杂的老伙计,心里乐开了花。

“嘿嘿,陛下,太子殿下,老臣这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纯属运气!”

他嘴上谦虚,脸上的得意却怎么也掩不住。

他生子就是这么出息!

灌婴在一旁看得眼热,想起自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忍不住酸溜溜地插嘴:“周勃,你这可不够意思啊!家里藏着个状元,平日里还总跟我们抱怨闺女身子弱,性子闷,合着是憋着放大招呢?”

周勃把眼一瞪,理直气壮:“我是那等藏着掖着的人吗?我自个儿都不知道闺女有这本事!这丫头,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爱捧着那些竹简看,俺还当她解闷呢!谁承想……”

他说着说着又忍不住笑起来,“谁承想真读出个状元来!哈哈哈哈哈!”

他这凡尔赛的发言,更是让一众功臣心里五味杂陈。

尤其是家里也有适龄子弟参考却名落孙山的,更是憋闷得不行。

看看人家周勃,打仗勇猛,封了侯,这生个女儿不声不响就考了个状元回来!这上哪儿说理去?

放榜之日,长安万人空巷。

官吏在禁军护卫下,将巨大的金榜张挂在宫门之外。

唱名官声音洪亮,一个个名字念出,引动着下方人潮的喜怒哀乐。

当最终——

“一甲第一名,状元,周岑——!”

声音落下,人群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哗然!

周岑?那个绛侯家的病美人?她竟是状元?!

站在人群稍前位置的周岑,听着自己的名字响彻云霄,感受着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惊愕、难以置信、羡慕、嫉妒……

她只觉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她做到了。

她不再是那个被忽视的透明人。

她用手中的笔,在这帝国最高规格的选拔中,赢得了最耀眼的位置,向所有人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那高悬的金榜,柔美的脸上第一次毫无遮掩地露出了璀璨的光芒,如同蒙尘的明珠终于拭去尘埃,光华夺目。

毕竟是童年小伙伴,周岑得状元也比不认识的得了好,长安城的二代们都给周岑送上贺礼,出息呀!

刘昭想了想,过几天请周岑吃饭,当叙叙旧,怎么也是小伙伴,这群沛县人里,同辈女孩只有王妤与周岑。

她很为周岑高兴,实在太给力了,力压群雄,在科举男女同考的第一届,就拿了魁首。

周岑这个状元,无疑给所有勋贵之家指明了另一条路,家中的女儿,也能成为延续家族荣耀的新希望。

第136章纵横百家(六)你许负要嫁,咱们就绝……

数日后,东宫一处临水的暖阁内,刘昭设下小宴,只邀了周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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