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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220(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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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抛弃了所有辎重,丢掉了盾牌,只求在生命最后时刻,多拉一个汉人垫背!

这突如其来的,自杀式的反冲锋,让正在推进的韩信部前锋微微一滞。

韩信立马于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冷静地注视着这垂死挣扎的狼群。他看到了那面残破的金狼大纛,看到了大纛下那个状若疯魔、挥舞金刀的身影。

“弩阵上前,三段连射。长戟手结阵。骑兵两翼迂回,包抄其后。周勃的神机营,会对准那面金狼大纛!”

汉军迅速变阵,如同杀人机器。

冒顿的骑兵撞上了严阵以待的汉军弩阵,箭雨倾盆而下,冲在最前的匈奴骑士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般纷纷落马。

但他们不顾伤亡,凭借战马的速度和悍不畏死的冲击,硬生生撞入了汉军步卒的枪林之中!

血肉横飞!

长矛刺入马腹,弯刀砍翻步卒。

冒顿身先士卒,金刀挥舞,连斩数名汉军,但随即就被更多的长矛逼得手忙脚乱。

亲卫们拼死护在他周围,一个接一个倒下。

“轰!”

一枚炮弹落在不远处,破碎的弹片击中冒顿战马的后腿,宝马悲鸣一声,前蹄跪倒,将冒顿狠狠摔下马来!

“大单于!”亲卫们惊呼,试图来救。

但汉军的包围圈已经彻底合拢。

步卒围杀,骑兵切割,弩箭精准点名。

残余的匈奴精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冒顿挣扎着爬起来,金刀杵地,大口喘息。

他头盔已失,发髻散乱,脸上布满血污和尘土,昔日草原雄主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穷途末路的狼狈。

他环顾四周,亲卫已寥寥无几。

远处,那面玄色龙旗越来越近,他甚至能隐约看到旗下马上身姿挺拔的年轻身影——

汉皇刘昭。

但这只是他的幻觉,刘昭不可能让自己出现在前线。

“刘昭——!韩信——!”冒顿用尽最后的力气,向着龙旗和韩字旗的方向嘶声咆哮,声音嘶哑如同破锣,“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话音未落,数支弩箭破空而来!

“噗!噗!噗!”

锋利的箭镞穿透皮甲,深深扎入他的胸膛、腹部。

冒顿浑身一震,金刀脱手,踉跄后退几步,瞪大着不甘与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最终他那雄壮的身躯,如同被伐倒的巨木,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草原一代枭雄,匈奴撑犁孤涂单于冒顿,就此毙命于鹰嘴涧前,汉军重重围困之中。

战场有那么一瞬的寂静。

靠近的汉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冒顿死了!匈奴的单于死了!”

欢呼声如同涟漪般迅速扩散开来,席卷整个战场。

还在抵抗的匈奴士卒闻听此讯,最后斗志也瞬间瓦解,或跪地投降,或四散奔逃,但大多被外围游骑截杀。

韩信策马来到冒顿尸体前,脸上并无太多表情,毕竟上回他弄死的,还是项羽,“枭雄末路,不过如此。割下首级,好生处理,连同其金刀、印信,一并呈送陛下。”

“诺!”

远处高坡上,刘昭通过千里镜,看到了冒顿中箭倒地的全过程,一如当年与刘邦站在远处看着项羽垂死挣扎乌江自刎一样,历史只有胜者。

而她,就是胜者。

刘昭缓缓放下千里镜,镜中那枭雄末路的景象渐渐淡去,眼前是朝阳下满目疮痍却已归于平静的战场,以及无数向她所在方向投来的,饱含敬畏与狂热的目光。

她不仅是此战的胜者,更将是这片北疆,乃至那片广阔草原未来的主宰。

“传令,”她的声音清晰平静,穿透略带寒意的清晨,“将冒顿首级悬于蓟城北阙示众三日,昭告北疆万民。三日后,收敛其尸身,以诸侯礼就地厚葬于鹰嘴涧畔,立碑。碑文就写……”

她略一沉吟,“汉昭武元年,匈奴单于冒顿南侵,败殁于此。天威所向,犯者必诛。”

什么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下是终于让她装到了——

一旁记录的文吏飞快记下,心中凛然。

“将此战大捷,八百里加急,飞报长安!详述战果:阵斩匈奴单于冒顿,毙伤俘获其主力大军逾十万,缴获无算。蓟城安然,北疆大定。”

刘昭继续道,“再以朕的私人名义,给母后写一封家书,报个平安,也让她高兴高兴。”

“诺!”

“大军原地休整一日,清点战果,救治伤员,整编俘虏。令灌婴将军尽快肃清渔阳残敌,挥师西进,与主力会合。”

刘昭的目光投向西北,那苍茫的地平线之后,是无垠的草原。“五日后,朕将亲率大军,出塞北上。”

此言一出,周围将领,包括刚刚赶来的韩信、周勃,都是一震。

“陛下要深入草原?”周勃忍不住道,“虽然冒顿主力已溃,但草原广阔,残余部落……”

“正是要趁其群龙无首、惊魂未定之时,”刘昭打断他,“一举收服阴山以南水草丰美之地!朕不仅要打败他们,更要夺取他们赖以生存的牧场,让他们再无南侵之本!更要……”

她顿了顿,“接回当年和亲的安宁公主。”

韩信走向她,“陛下圣明。此时匈奴各部惊惶失措,正是犁庭扫穴、开疆拓土之良机。臣请为前锋!”

刘昭看向韩信,兵仙此刻甲胄染血,却神采飞扬,比在长安时多了沙场淬炼出的锐气。“大将军与匈奴连战连捷,威震草原,由你为先锋,再合适不过。周勃老成持重,率中军押后。灌婴善骑,可为侧翼。至于刘峯、刘沅……”

她想了想,“他们熟悉边情地形,就领游骑为大军耳目。”

“臣等领命!”

众将齐声应道,士气高昂。

接下来的两日,蓟城内外忙碌异常。

战果统计不断报来,数字惊人。

缴获的马匹、牛羊、皮毛堆积如山,俘虏的匈奴贵族、将领被单独看押,士气更加振奋。

刘昭亲自巡视了伤兵营,慰问有功将士,并下令将部分缴获的牛羊分赏给守城有功的军民。

蓟城内,欢庆的气氛越来越浓,对皇帝的拥戴达到了顶点。

第三日清晨,冒顿的首级被取下,尸身以棺椁收敛,葬于鹰嘴涧旁新起的土冢之下,石碑矗立。

与此同时,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早已将捷报传遍四方。

长安,未央宫。

当捷报传入时,整个朝廷为之沸腾。萧何、曹参等老臣激动得老泪纵横,张良陈平眼中异彩连连。

吕雉在长乐宫接到女儿亲笔家书和正式的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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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后,久久不语,最终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了月余的心弦终于松开,眼中既骄傲,也如释重负。

“昭儿做得比孤想象的更好。”

她将那份家书小心收起,经此一役,女儿的帝位稳如泰山,大汉的国运也将迎来新的高峰。

至于之前的些许隔阂,在这泼天功劳和母女亲情面前,已微不足道。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从长安飞向各郡国。

天下震动!皇帝登基元年,便御驾亲征,阵斩匈奴单于,几乎全歼其主力!

这是自战国李牧、秦时蒙恬之后,中原对北方游牧民族从未有过的大胜!尤其是阵斩单于,更是前所未有之功!

昭武的年号,伴随着这场辉煌胜利,深深烙入了天下人的心中。

刘昭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蓟城北门。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近十万得胜汉军在此集结。

刘昭一身戎装,外罩玄色披风,立于高大的战车之上。

韩信、周勃、灌婴、刘峯等将领分列左右。

她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说,只是环视着这支刚刚创造了奇迹的军队,朗声道:“将士们!冒顿已诛,但北疆未靖!草原之上,还有被掠走的汉家姐妹在受苦,还有虎视眈眈的部落在观望!朕,要带你们继续北上!去收回我们的牧场,去接我们的亲人回家!让大汉的龙旗,插遍阴山南北!”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云霄。

“出发!”

战车缓缓启动,向北,向着那片曾经令人畏惧的草原,

进发——

阳光洒在玄色龙旗上,也洒在刘昭年轻的脸上。

第217章陛下亲征(七)朱棣都不能拒绝这种快……

大军越过古长城残垣,真正踏入草原腹地。

初冬的朔风卷起枯草,天地苍茫,肃杀中带着原始的壮阔。韩信的前锋不断将仓惶北逃的部落痕迹,零星抵抗的残兵败将反馈回来。

灌婴的侧翼则如同展开的鹰翼,扫荡着较大的,试图集结的部落。

刘昭的中军稳如磐石,沿着水草相对丰美的河谷地带北进。

“陛下,前锋韩信将军急报!”传令兵飞驰而至,“于阴山南麓敕勒川河谷,追及匈奴右部大氏族,其酋长呼衍坦率众两万余,被围于河谷。彼遣使乞降,听候陛下发落!”

敕勒川,水草丰美,是连接漠南漠北的要冲之地。

刘昭亲率中军赶至。

只见宽阔的河谷中,牛羊如云。

汉军铁骑封锁了所有出口,河谷中央,数千匈奴青壮被缴械看押,妇孺蜷缩,满面惊惶。

一面残破的狼头旗下,身着华贵皮袍、头戴金饰的呼衍坦,带着族中长老,向着汉军大纛方向,五体投地。

刘昭的战车在亲卫簇拥下驶到阵前。

她没有下车,玄色披风在风中微动,目光平静地俯视着跪伏的匈奴贵族。

通译将呼衍坦颤抖的乞降之言转述。

“你部曾随冒顿南下,手上沾了我汉家百姓的血。”刘昭的声音,通过通译,清晰地敲打在呼衍坦心头。

呼衍坦以头抢地,“罪臣知罪!皆因冒顿淫威,不敢不从!今单于已亡,罪臣愿率全族归顺陛下,肝脑涂地,以赎前愆!”

沉默,只有风声呜咽。

这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呼衍坦恐惧。

“朕可以接受你的归降。”刘昭终于开口,条件随之而出,“但你所有战马、铁器、强弓,尽数上缴。你与所有贵族子弟,随朕大军同行。敕勒川七成草场,收归国有,设军马场及屯田。你部可在剩余三成草场放牧,但需按汉律纳赋,以牛羊计。

她顿了顿,“从你部青壮中,选拔五百锐士,编入汉军前锋营,由韩大将军节制。”

条件苛刻至极,近乎剥夺其武装、土地、自由乃至部分人口。

呼衍坦脸色惨白,身后的长老中已有人发出压抑的悲鸣。

然而抬头望见四周森然的汉军和那黑洞洞的炮口,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草原这么大,只要活了,汉人还能制他一辈子不成?

“罪臣叩谢陛下天恩!一切遵旨!”

呼衍坦重重叩首,尘埃沾满了他的额头。

“起来吧。”刘昭语气稍缓,“呼衍坦,朕封你为归义侯,秩比千石。只要你部诚心归顺,为大汉牧守北疆,朕不吝封赏。日后互市重开,盐铁茶帛,应有尽有,生活会比逐水草、动刀兵更好。”

“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

呼衍坦再次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微微发颤。他身后的长老们也慌忙跟着叩拜,口中用匈奴语含糊地念叨着感恩和效忠的话语。

但呼衍坦低垂的眼眸里,翻涌着与表面截然不同的浪潮,屈辱、不甘、隐忍。

近乎掠夺的条件,让他心痛如绞。

战马、铁器、强弓,那是草原男儿安身立命、纵横驰骋的根本!

交出这些,如同拔去了猛虎的爪牙。

七成最肥美的敕勒川草场……

那是他们世代生息繁衍的命脉!

失去了大部分牧场,剩下的土地如何养活这两万张嘴?

贵族子弟为质,更是将全族的软肋拱手交予汉人。

五百锐士,那是部族里最勇猛、最忠诚的年轻人,此去汉营,生死难料,更是抽走了部族未来的脊梁。

但求生的本能和眼前的汉军兵锋,压倒了所有的不甘。他亲眼见过,也听溃兵们颤抖地描述过那天雷的恐怖,见过汉军骑兵严整如墙的冲锋。

抵抗只有死路一条,部族将被屠戮殆尽,妇女儿童沦为奴隶。归降,虽受制于人,失去很多,但至少……

部落的根还在,人还活着。汉皇还给了归义侯的名头,许了互市的甜头。

诚心归顺……

呼衍坦咀嚼着这四个字。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感激涕零,诚惶诚恐的表情。

毕竟谁的拳头大,谁就有理,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陛下天恩浩荡,罪臣及阖族老幼,感激不尽!从今往后,我呼衍部便是陛下最忠实的牧犬,为大汉看守北疆门户!陛下剑锋所指,便是我呼衍部儿郎马蹄所向!若有二心,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他声音洪亮,誓言铮铮,仿佛要将自己的忠诚刻进这片土地,让所有人都听见。

他此刻必须表现得越驯服、越感恩戴德,才能最大程度地消除汉皇的戒心,为部族争取喘息和未来的机会。

他主动转向身后惶恐不安的族人们,用匈奴语高声喊道:“勇士们!放下你们的刀!汉皇陛下仁慈,饶恕了我们的罪过!从今天起,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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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大汉的子民!我们要用忠诚和汗水,来报答陛下的恩德!记住,是陛下给了我们活路!”

在他的呼喊和汉军虎视眈眈的注视下,原本还有些骚动和悲戚的匈奴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许多人麻木地,或是不甘地,放下了手中紧握的武器。

妇孺们停止了哭泣,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呼衍坦又转身,对着刘昭,以更加卑微的姿态道,“陛下,罪臣这就命人清点马匹、器械,交割草场。罪臣的子弟,任凭陛下差遣。那五百儿郎,罪臣立刻挑选最勇健忠耿者,送至韩大将军麾下听用!”

他的姿态低到了尘埃里,极力证明自己的驯服和可用。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暂时的低头不是耻辱,而是生存的智慧。

至于将来,草原这么大,汉人的皇帝和军队,难道能永远驻扎在这里吗?

只要活着,只要部族还在,总有机会。

他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战车上年轻威仪深重的汉人女皇帝,心中暗想,这个女人,手段比冒顿单于还要厉害,但她终究是汉人,不懂草原真正的法则。

时间,会改变一切。

刘昭在战车上,将呼衍坦的反应尽收眼底。

那表面的驯服之下的情绪,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她并不指望一次归降就能换来死心塌地的忠诚,她要的,就是这种在武力威慑下的暂时臣服和制度性约束。

因为她也需要时间来消化这片广袤的草原。

她对身旁的周勃道,“周将军,交割接收之事,由你负责。务必仔细清点,登记造册。呼衍坦及其子弟,妥善安置于中军,以礼相待,但不可令其随意走动。那五百锐士,交给韩大将军,打散编入各队,严加管束,也给他们立功的机会。”

“臣遵旨。”

刘昭最后看了一眼匍匐在地的呼衍坦,以及他身后广袤的敕勒川牧场,“很好。呼衍坦,记住你今日之言。朕期待看到你和你部族的忠诚。北庭都护府设立在即,朕需要像你这样熟悉草原的归义侯,为朕治理这片新的疆土。”

刘昭画饼向来张口就来,她的意思很简单,只要听话、有用,将来在她统治下的草原,就有你呼衍坦的位置。

呼衍坦心头又是一震,将头埋得更低,他非常识相,对啊,汉人又统治不了草原,他给汉皇当臣,岂不是拥有治理这草原的资格?这么一想,天啊,还有这么好的事!

毕竟他不是冒顿,他没有大的野心,他只想他的部族安稳的活着。

这一口饼他吃了,“罪臣……不,臣谨记陛下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刘昭听着觉得对面很识相,她如今很富,她可以先给他甜头,随着刘昭的战车缓缓调转方向,汉军开始有序地接管敕勒川。一个强大的部落,就这样被纳入了大汉帝国北疆。

消息如同草原上的火,迅速蔓延。

呼衍坦一降,仍在阴山以南观望的中小部落,抵抗意志如冰雪消融。

接下来的日子里,或主动来投,或被汉军兵锋所迫,大小十余个部落相继归降,总计人口近八万,牛羊马匹数十万计。

汉军几乎未遇大规模抵抗,便控制了阴山以南最膏腴的敕勒川、云中川等广阔牧场。

随着阴山以南渐次平定,目标直指漠北的匈奴心脏——

龙城。

军议之上,周勃、灌婴等宿将面露忧色,“陛下,漠北路远,天寒地瘠,补给艰难。我军虽连胜,然士卒疲惫,马匹损耗。龙城乃匈奴根本,必有防备,若顿兵坚城之下,恐生变故。不若巩固阴山防线,徐图后计。”

韩信却力排众议,目光灼灼,“陛下!龙城乃匈奴魂之所系,财富之所聚,安宁公主或许亦在其中。今匈奴新丧其主,各部惊惶,龙城守备必然外强中干。正宜以精骑轻装,疾驰突袭,乘其惶惑未定,一举捣其巢穴!若待其缓过气来,另立单于,重整旗鼓,则今日之功,恐损大半!臣愿为前驱!”

他们有汉使给的方向,有呼衍坦给的地图,还有带路的人,匈奴能打的都死在了蓟城外,这个时候不一举吞下,后面缓过来了,哪有机会?

匈奴不会给他们第二次机会了。

刘昭想起临行前,母后那深含期许的目光,想起史书上那些封狼居胥的慨叹,想起在草原苦寒中煎熬了五年的堂姐。

她答应过她,要带她回家。

“韩大将军所言,深合朕心。”她抬起头,目光决然,“龙城,必往!公主,必接!”

她让周勃率五万步卒及归附部众留守阴山,修城筑寨,巩固新得之地,保障后勤命脉。

灌婴率一万五千骑,扫荡龙城外围,遮蔽大军。而她与韩信,亲率三万最精锐的骑兵,含部分归附胡骑,携半月干粮及少量火器,轻装简从,直扑龙城!

这是一场豪赌,一场千里奔袭的奇袭。

寒冬的漠北,风雪是最大的敌人。

三万铁骑,人皆双马,在韩信的调度和刘昭的坚定意志下,如同凿入冰原的利锥,向着目标顽强突进。

他们避开部落,择荒僻路径,日夜兼程。

灌婴的前哨如同幽灵,扫清障碍,指引方向。

十日后,当前方出现狼居胥山那巍峨而苍凉的轮廓时,全军士气大振。

灌婴的快马带来了警讯,龙城并非空城,部分留守贵族和残兵正在集结,周边忠於单于的部落也在汇聚,兵力预计不下三万。

这让韩信都愣了愣,“陛下,敌有备,强攻恐难速下,我军长途奔袭,人困马乏……”

刘昭却勒住马缰,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

她的目光越过禀报的斥候,越过疲惫的将士,越过茫茫雪原与枯草,牢牢地锁定在远方天际线下那座拔地而起,如同大地脊梁般的山峦。

狼居胥山。

它不像中原的山那般秀美或险峻,而是以蛮横的,铺天盖地的姿态横亘在视野尽头。

山体粗犷,被初冬的薄雪覆盖,与铅灰色的天空融为一体。它沉默地矗立在那里,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便是如此,见证过无数部落的兴衰、铁骑的奔涌、战火的交融。

这一刻,刘昭心中涌起的,并非对强敌的忧虑,亦非对艰苦行军的疲惫,是难以言喻的磅礴的豪情。

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即将兵临这座被匈奴奉为圣山、象征着草原权力巅峰之地的,是她刘昭!

她的身后,是三万忠诚敢战的汉家儿郎,她的身边,是算无遗策的兵仙韩信,是勇猛善战的灌婴,是无数甘愿为她效死的将士!

她的马蹄之下,是冒顿单于败亡的尸骨,是匈奴主力溃散的烟尘!她的旗帜所向,是刚刚臣服的敕勒川,是即将纳入版图的广袤牧场!

而现在,她剑指狼居胥山!

这认知如滚烫的热流几乎要冲破胸腔呼啸而出,这不是单纯的征服欲,是打破宿命的快意,是创造历史的激动,是将个人意志烙印在天地山河之间的无上豪迈!

别说她,就是朱棣都不能拒绝这种快乐,不然他五次征漠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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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什么?

霍去病封狼居胥,那是何等的少年意气,何等的不世功勋!

而今天她刘昭,也要在这里,刻下属于她,属于她的大汉,属于她这个时代的最深印记!

“韩大将军,”刘昭的声音仿佛与远处那座沉默的巨山产生了共鸣,“他们仓促集结,人心不一,更不知我军虚实与天雷之威。若等,则其备愈固,其心愈定。”

这场战,她打定了,她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在晦暗的天光下寒光一片,指向那座山峦。

“传令全军——目标,狼居胥山,龙城!加速前进!明日拂晓,朕要在这圣山脚下,让匈奴人知道,何为天威!朕要在这单于庭前,接回我汉家的公主!将士们,封侯的军功就在眼前!”

“万岁!万岁!万岁!”

回应她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连日奔袭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将士们眼中重新燃起炽烈的火焰。封赏到位,皇帝的剑锋,就是他们的方向。

韩信的大脑飞速转动,怎么感觉陛下比他还上头?

成吧,现在的匈奴,没有单于,没有将军,就那些个怕事的贵族,好办!

“臣领旨!”

大军再次开拔,速度比之前更快,气势比之前更盛。

最终的目标,那象征着无上荣耀与功勋的终点,就在前方那座沉默而威严的圣山之下。

刘昭策马前行,寒风卷起她的披风和帽下的发丝。她望着越来越清晰的狼居胥山,心中豪情更加汹涌澎湃。

汉军如神兵天降,出现在龙城之外。

仓促成军又被吓得如惊弓之鸟的匈奴人试图在城外决战,但在汉军火炮的轰鸣和骑兵的冲击下迅速溃败。

城外防线土崩瓦解。

刘昭在城外并没有再发起冲锋,把人逼到死地,她就危险了,还是那句话,她打的是信息差,她知道她的火药杀伤力很一般,也没办法精准打击骑兵,但敌人不知道。

敌人吓破了胆,这时最有效的是外交手段,他们大军在外,起一个威慑的作用。

兵临城下,龙城外围的溃败如同瘟疫,瞬间传遍了这座从未被外敌真正兵临过的圣城。

恐惧如同无形的藤蔓,缠绕上每一个留守贵族和士兵的心头。他们失去了单于,失去了主力,如今连城外临时拼凑的屏障也被汉军摧枯拉朽般撕碎。

那恐怖的天雷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汉军铁骑冲锋的威势更是让他们肝胆俱裂。

王帐之内,几名留守的匈奴老王以及部分侥幸从蓟城逃回的万骑长、当户,面色灰败,争吵不休。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王拍着案几吼道。“打?拿什么打?勇士们都死在南边了!汉人的妖器你又不是没听见!”

另一人反唇相讥,色厉内荏。“不打怎么办?难道像呼衍坦那个软骨头一样,交出马匹草场,把子孙送去当奴隶吗?”

“汉皇说了,降者不杀,还能保有部分草场……”

“汉人的话能信?他们就是来抢我们土地和牛羊的!”

就在这混乱绝望之际,一个穿着虽旧却整洁的汉式深衣,面容因常年生活在草原而显得粗糙,但眼神依旧清明的中年文士,在两名显然是得了好处的匈奴老兵陪同下,来到了王帐外。

他正是滞留龙城五年的汉使,随何。

“诸位贵人,请听在下一言。”随何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嘈杂的帐内,帐内众人为之一静,待看清来人,更是神色复杂。

他们认得这个汉使,当年送安宁公主来,后来又赖在龙城不走,用金银四处打点、探听消息的狡猾汉人。

如今,他身后站着的是兵临城下的汉皇大军。

“诸位贵人,”随何的声音平静,“还在争论是战是降吗?”

“随何!你这个汉人的奸细!是不是你引来的汉军!”

疤脸将领猛地站起,手按向刀柄,但随即被旁边人死死拉住。

随何面对指控,淡淡一瞥,“引?何须我引?是你们的撑犁孤涂,先以秽书辱我大汉太后,再兴兵十五万侵我边关,围我天子于蓟城!今日之败,乃咎由自取,天罚其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的脸,“如今,冒顿已死,主力尽丧,龙城孤悬。我大汉皇帝陛下,亲率天兵,已至城外。方才一战,诸位想必也看清了。负隅顽抗,只有城破人亡,玉石俱焚一途。陛下仁德,念及上天有好生之德,草原各部亦多受冒顿胁迫,故愿网开一面。”

“网开一面?如何网开一面?像对待呼衍坦那样,夺我草场,缴我刀马,质我子弟吗?”

老贵族嘶声问,带着不甘。

随何向前一步,声音提高了几分,“呼衍坦归降,陛下已册封其为归义侯,秩比千石,敕勒川仍许其部放牧,并承诺互市之利!今日龙城诸位,若能识时务,举城归顺,功绩远胜呼衍坦!陛下有言——”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传达天谕,“凡龙城留守贵人,率先归顺者,依其部众多寡、威望高低,皆可封侯!归义侯、率众王、顺义伯……爵位、俸禄,绝不吝啬!尔等部众,可划给丰美牧场,准其自治,只需按例纳赋,遵我汉律!贵族子弟,可入长安为郎,学习汉家典籍礼仪,将来或可回草原,协助北庭都护府治理地方,前途不可限量!龙城财物,除部分犒赏大军、抚恤边民外,余者仍归尔等支配!”

这一连串的条件抛出来,帐内死寂了片刻。

封侯?保留部众和牧场?

子弟有前程?财物还能留下大部分?

这与他们预想中惨烈的屠城或严酷的奴役,相差何止千里!

“汉皇……此言当真?”

年轻贵族颤声问,眼中燃起希望的火苗。

“陛下金口玉言,岂有戏言?”随何肃然道,“我随何以性命担保!不仅如此,陛下深知草原苦寒,已命人在各归附部落推广火炕之法,助尔等抵御严寒。互市一开,盐、铁、茶、帛,源源不绝,生活只会比从前劫掠更加安稳富足!”

“那……安宁公主……”老贵族迟疑道。

“公主殿下乃我大汉金枝玉叶,和亲多年。陛下此次亲征,首要便是接公主凤驾回銮!尔等若能保全公主,助其安然归汉,更是大功一件!”

最后一丝顾虑也被打消。

抵抗,是毫无希望的死亡和毁灭。

投降,却是看得见的爵位、牧场、前程,更好的生活,还能免去伤害汉公主的罪责。

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外面的风声、隐约传来的汉军号角声,都像是在催促他们做出决定。

最终,须卜老王长叹一声,他缓缓站起身,对着帐中象征着单于权威的空位拜了一拜,然后转身,对着随何,也像是向着帐外无形的汉皇,低下了头颅:

“长生天在上,我须卜部愿降。”

有人带头,其余早已动摇的贵族也纷纷附和:

“我丘林部……愿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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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氏愿降……”

……

随何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他强行压抑住心里的兴奋,“诸位做出了明智的选择。请立刻下令,打开城门,收缴兵器,所有贵族随我出城,迎候大汉皇帝陛下天驾!”

龙城沉重的大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缓缓洞开,以老贵族为首,数十名匈奴贵人脱去甲胄,穿着象征身份的华服,手捧代表投降的单于印信、金器,在随何的引领下,走出城门,向着汉军大阵方向,深深跪伏下去。

寒风卷起雪沫,打在他们的脸上身上,冰冷刺骨。

刘昭看着他们,看着自己的不世功业。

第218章陛下亲征(八)这草原这时候有什么好……

许负,陆贾,陈平在长安很忙,自皇帝北征,太后坐镇,他们三人便成了稳定朝局,推动新政的铁三角。

皇帝离京前留下的方略清晰大胆,冯唐的折子直指积弊,但也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变法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甚至可能翻船。他们只得将这些新政的框架夯实,至少让豪强勋贵不敢轻举妄动。

“陛下有韩大将军、绛侯、颍阴侯在侧,蓟城又经营多年,固若金汤,击退冒顿当无大碍。”

陆贾曾如此宽慰过于担忧的许负,“待陛下凯旋,携军威以临朝堂,届时这些新政推行,阻力当小得多。”

许负当时点了点头,毕竟陛下只是去守城,身边有大将,出不了事,但她再敢想,也万万没料到……

“八百里加急——北疆大捷!阵斩匈奴单于冒顿!全歼其主力!蓟城大胜!”

当这份足以震古烁今的捷报如同惊雷般炸响在长安上空时,整个未央宫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近乎癫狂的欢呼!

许负、陆贾、陈平三人,在最初的狂喜与震撼过后,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不是,陛下不是去守城的吗?他们没打算出兵真打啊?

阵斩单于?全歼主力?

这、这战果也太离谱了吧?!

陛下到底在蓟城干了什么?

韩信用兵再神,周勃灌婴再勇,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打出这种神话般的战绩啊!

紧接着前线细节零零散散传来,天雷震敌、黑石峪伏击、野狐岭大捷、鹰嘴涧围歼……

每一个消息都让他们心跳加速,头皮发麻。

尤其是听到皇帝陛下亲自率军出城迂回,与韩信里应外合时,许负简直人都傻了。

这种功劳都不带她,终究是感情淡了吗?

“胡闹!”陆贾都失了风度,“陛下万金之躯,岂可如此涉险!韩大将军和周勃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陈平倒是很快冷静下来,“陛下用兵愈发天马行空了,此等大胜,固是旷世奇功,然……”

他没有说下去,但许负和陆贾都懂。功高至此,固然威加海内,但后续的封赏、平衡、乃至皇帝本人心态的变化,都将变得异常棘手。

更重要的是这泼天功劳,他们这三个在后方绞尽脑汁搞变法,得罪人的文臣,可是一点都没沾上边啊!

也没说要打灭国战啊!

“必须立刻赶去前线!”许负当机立断,“陛下骤立奇功,心气正盛,身边皆武夫,无人能在此时劝谏周全,规划战后事宜。北疆新定,百废待兴,如何治理,牵涉极广,非我等亲至,与陛下当面详议不可!”

陆贾、陈平深以为然。

朝廷的新政刚推开一半,北疆又将迎来剧变,皇帝身边不能只有骄兵悍将,必须要有能总揽全局,协调各方的文臣重镇。

三人以奉太后命,劳军并协助处理北疆善后为名,将手头紧急政务给许砺,张苍,曹参做了交接,点了少量精干属吏和护卫,星夜兼程,直奔蓟城。

紧赶慢赶,终于抵达蓟城。

城中依然洋溢着胜利的喜悦,但气氛已从狂喜转为有条不紊的忙碌,周勃留下的副将和蓟城太守刘沅正在组织人力,加固城防,转运物资,安置俘虏,忙得脚不沾地。

见到风尘仆仆、面色凝重的三位朝中重臣,刘沅先是大喜,随即便是满脸苦笑。

“三位大人可算来了!下官实在是……”

“陛下呢?韩大将军呢?大军现在何处?”

陆贾顾不上客套,急声问道。

刘沅:呃mmmmm

她整理了一下措辞,指着北方,声音发飘,“陛下受降呼衍坦,控制阴山以南,然后消息断了几天,再传来时,已经是陛下与韩信分兵,只率三万轻骑,带着半月干粮,深入漠北,直扑龙城去了!”

陈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龙城?!漠北腹地?!陛下……陛下这是要做什么?粮草呢?后援呢?漠北苦寒,万一……”

陆贾连连顿足哀叹,“少年意气,少年意气啊!韩大将军怎么也由着陛下如此胡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况天子!”

刘沅没办法,事就是这么个事,“反正陛下五日前,已与韩大将军、灌婴将军,率三万精锐,出塞北上,说是要直捣龙城,接回安宁公主……”

他们没办法跟着,后面的后勤不能断,尤其的防寒的衣帽,她就回蓟城了,由着陛下浪。

反正有韩信,应该没事吧?

草原也没能打的大军了。

这种噩耗许负听了眼睛都闭上了,她听到了什么?

陆贾只得再次确认,“带了多少粮草?可有后续计划?这些陛下可曾交代?”

刘沅摇头如拨浪鼓,“陛下只令周勃将军留守阴山,整固防务,保障粮道。其余陛下说,待她拿下龙城,再行商议。”

皇帝这是撒手就没啊!

能不能别这么玩心跳,他们心脏不好!

陈平终于忍不住,低喝出声,“陛下这是打顺手了,以为草原是她家后院吗?!治国焉能如此儿戏!”

许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刘太守,陛下行军路线、预计日程,可有留档?漠北气候、敌情,最近可有消息?”

刘沅连忙道,“路线图有,韩大将军留了一份副本。至于消息,前日有灌婴将军派回的斥候,说已近狼居胥山,龙城似有防备,但陛下决意速攻……”

“速攻……”

许负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皇帝此刻,怕是已被前所未有的胜利和征服的快感推动着,只想着一鼓作气,至于身后的治理、平衡、隐患……

恐怕都被那豪情掩盖了。

“我们不能在这里干等。”许负断然道,“陆公,陈公,我们必须立刻北上!追不上陛下的大军,至少要到阴山前线,到周勃将军处!那里是新附之地的中枢,我们必须在那里,为陛下稳住后方。”

陆贾和陈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摊上这么一个能打敢闯,主意大过天的皇帝,他们这些做臣子的,除了拼了老命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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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局面、查漏补缺,还能怎么办呢?

“走吧。”陈平揉了揉眉心,“带上所有能带的文书、律令、钱粮预算草案,但愿还来得及,在陛下把天捅破之前,我们能先准备好补天的材料。”

三人甚至没在蓟城过夜,仅仅补充了食水和马匹,便再次踏上北上的路途。只是这一次,心情与来时截然不同——

来时是担忧功业不沾,此刻却是忧虑皇帝太过功业彪炳,以至于可能忽略了这泼天功业背后,那更为复杂的治理。

这草原这时候有什么好要的?

别到时候鸡飞蛋打。

马车在渐深的暮色中向北疾驰,卷起烟尘。

······

寒风卷起雪沫,打在那些匍匐在地的匈奴贵族脸上身上,冰冷刺骨,一如他们此刻的心境。

但比起汉军沉默如林的刀枪下,似乎又算不得什么了。

刘昭坐与马上,玄色披风在风中烈烈翻转,龙旗在她身后猎猎作响。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些曾经纵横草原,如今却俯首称臣的对手,眼中意气风发。

这是她最得意之时,一如刘邦当年入了咸阳,看着秦王受降。

随何趋步上前,在汉军阵前停住,转身对匈奴贵族们高声道,“诸卿,抬起头来,觐见大汉皇帝陛下!”

须卜老王等人抬起头,目光触碰到刘昭那双仿佛能洞彻一切的眼睛时,又慌忙垂下。

“尔等能明顺逆,弃暗投明,免使龙城生灵涂炭,保全宗族,朕心甚慰。”

刘昭的声音清晰地穿过寒风,传入匈奴贵族耳中,也传入后方无数汉军将士耳中。

她略一抬手,身旁的亲卫会意,将诏书递给随何,随何忙接过,他展开手中这份诏书,朗声宣读翻译,用匈奴语。

“皇帝诏曰:匈奴单于冒顿,狂悖悖逆,屡侵边塞,辱及国母,天怒人怨,故降天罚,殁于军前。今朕亲提六师,廓清北疆,龙城既下,胡氛顿息。尔等识天命,知进退,举城归顺,其心可嘉,其行可勉!”

“特赐封:原匈奴须卜部首领,为安北侯,秩中二千石。丘林部首领,为定北侯,秩中二千石。兰氏首领,为顺义伯,秩千石……其余各部首领、长老,依其部众多寡,各有封赏,皆赐汉印绶带,享朝廷俸禄!”

“原龙城各部,准其保有部分牧场,划地自治,设归义里,由北庭都护府统辖。其民,登记入册,编户齐民,受汉律庇护,与汉民等同!即日起,开放互市,盐铁茶帛,公平贸易,以利民生!”

“凡此次归顺贵族子弟,择优者,可入长安四夷馆学习,优异者授汉官!有功者,可入北庭都护府为属吏!”

诏书宣读完毕,那些原本忐忑不安的匈奴贵族,眼中终于燃起了真实的、带着希望的光。

封侯!俸禄!自治!子弟前程!互市贸易!

这比他们预想中好了太多,甚至比在冒顿手下提心吊胆,年年征战抢掠才能活的日子,似乎更有盼头?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以须卜老王为首,众人再次深深叩拜,这一次,少了几分被迫的屈辱,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利益的期盼。

龙城,不战而降。

匈奴在这一刻,被正式收纳进了大汉的版图。

刘昭踏入龙城那象征权力的王帐时,帐内弥漫着陈腐的膻味、尘土气,还有令人窒息的绝望与麻木。

火盆里的炭火半死不活地燃着,光线昏暗。

帐内一角,几个匈奴老妇蜷缩着,眼神惊恐。

而正对帐门的厚毡毯上,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披着一件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斗篷,正怔怔地望着帐壁上悬挂的一把早已锈蚀的弯刀出神。

听到脚步声,那身影微微一颤,却没有立刻回头。

“阿姊……”

刘昭停住脚步。

那身影转了过来。

斗篷的兜帽滑落,露出一张苍白消瘦,几乎脱了形的脸。

昔日养尊处优的温婉眉眼,如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惊惶,在长年风沙下,眼角有了与年龄不符的细纹。

她身上的汉式衣裙打着难看的补丁,袖口磨损得厉害。

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刘昭的那一刻,随即迅速被汹涌的泪水淹没。

“昭妹妹?”刘婧的声音嘶哑干涩,她想向她走去,腿脚却似乎有些不听使唤,一个踉跄。

刘昭抢步上前,在她摔倒之前,一把将她牢牢扶住,拥入怀中。

“是我,阿姊。是我,刘昭。我来接你回家了。”

刘昭见她这模样,声音也有些哽咽,这才五年啊,怎么就这样了?

她能感觉到怀中的身躯是何等的瘦骨嶙峋。

“可以回家了……回家了……”

刘婧先是喃喃重复,随即压抑了整整五年的恐惧、绝望和刻骨思乡之情,如同溃堤的洪水,猛然爆发出来。

她死死抓住刘昭背后的衣甲,放声痛哭,哭声嘶哑凄厉,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与大汉打起来后,他们,他们关着我……不让我死,也不让我活,冒顿死了,那些贵族想拿我祭旗,是随何,随何先生散尽了带来的金银,买通了看守……我才……我才……”

她语无伦次,泪水滂沱,浸湿了刘昭肩头的衣甲,“我以为,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长安的太阳了,我以为我要死在这冰天雪地里,连尸骨都……”

“不会了,阿姊,再也不会了。”刘昭用力抱住她,手掌一下下抚着她瘦削的脊背,“冒顿死了,他的大军没了,龙城破了。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朕带你回长安,回未央宫,母后一直在等你。”

听到长安,刘婧哭得更加不能自已。

帐内的匈奴老妇们早已吓得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良久,刘婧的哭声才渐渐转为低低的抽泣。

她松开紧抓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想去擦脸上的泪痕,却被刘昭拦住。刘昭解下自己那件厚实温暖的玄色披风,仔细地披在刘婧肩上,又将披风的带子系好。

“阿姊,受苦了。”

刘昭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心中满是酸楚,幸好,她来得不算太晚。幸好,随何拼死周旋。

幸好,她打赢了这一仗。

刘婧紧紧裹着带着刘昭体温和气息的披风,仿佛从中汲取了无尽的力量。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一身戎装、英气逼人、眉眼间已有龙相的堂妹,心中百感交集。

“昭妹妹……不,陛下,”

她试图行礼,被刘昭坚决地按住。

“自那时被封为公主,在母后名下,在朕面前,你永远是阿姊。”

刘昭握住她冰凉的手,“走,跟朕出去。看看这龙城,看看这片草原。从今天起,它们都属于大汉了。你也该晒晒我们大汉的太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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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阳光刺破云层,洒在龙城杂乱的街道和跪伏的匈奴人身上,也洒在这对刚刚重逢的汉家姐妹身上。

刘婧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眯了眯眼,随即,她深深吸了一口自由凛冽的空气,望着远处巍峨的狼居胥山,再看向身边挺拔如松的堂妹,以及周围肃然林立、甲胄鲜明的汉军将士,泪水再次滑落,但这一次,泪水洗刷了绝望,注入了新生。

她终于,回家了。

随后,刘昭登上王帐前的高台,面对匈奴贵族,惶惑的牧民,以及肃立的数万汉军,朗声宣告,声音在寒风中传遍四方:

“即日起,此地更名镇北城!狼居胥山,更名为燕然山!此地,永为汉土!”

“在此设立北庭都护府,统辖漠南漠北军政!移民实边,筑城屯田,兴办互市!”

“凡草原各部,顺服汉室,皆为编户,受朝廷庇护!敢有复叛者,虽远必诛!”

“大汉万岁!陛下万岁!”

汉军的欢呼如山呼海啸,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休息了一天,镇北城的喧嚣尚未平息,刘昭便已开始安排回师事宜。龙城的象征意义已取,草原初步慑服,她不能久留于这远离中原后勤的极北之地。

留下刘峯率一万精锐并部分归附胡骑,以北庭都护府临时都督身份坐镇,处理初步善后,并等待后续任命官员与驻军,刘昭自己则带着安宁公主刘婧、匈奴贵族、缴获的战利品以及主力大军,浩浩荡荡南返。

数日后,大军与留守阴山的周勃部会师于云中川。

早已接到消息、望眼欲穿的周勃,远远望见皇帝龙旗,率众出迎十里,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当刘昭看到除了熟悉的灌婴、周勃等将领,还多了三位风尘仆仆、面色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文臣时,不禁愣了愣。

她就说,她好像是忘了点什么?

许负、陆贾、陈平三人,比刘昭早几日抵达阴山大营。

他们没追上皇帝的狂飙突进,便一头扎进了周勃繁忙的军务和初步的民政摊子里。几天功夫,他们已初步了解了阴山以南归附部落的大致情况、缴获物资的粗略数目、以及周勃面临的种种棘手问题——

草场如何划分才能避免新附部落争斗?

缴获的牛羊马匹如何分配、饲养、防疫?

初步的互市地点和规则该如何定?

俘虏的贵族和士兵如何处置?

朝廷的后续政策何时能到?

问题千头万绪,而皇帝还在千里之外的龙城封狼居胥。

如今皇帝终于回来了,带着无上荣光,也带着更多、更复杂的成果。

他们真是服了。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北地的寒意。

刘昭已换下戎装,穿着常服,亲手为裹着厚毯、捧着热汤的安宁公主刘婧添炭。

帐内除了刘婧,还有韩信、灌婴、周勃等将领,以及许负、陆贾、陈平三人。

气氛有些微妙。

灌婴、周勃等人自然是满面红光,与有荣焉,望向皇帝的眼神充满了崇拜的光。

毕竟他们是这场旷世奇功的直接参与者和见证者。

万户侯,又富裕了。

刘婧安静地坐在皇帝身边,神色安然。

而许负、陆贾、陈平三人,恭喜的话说得分外真诚,但眉宇间那股欲言又止,如鲠在喉的意味,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们看着皇帝意气风发的侧脸,再看看帐内堆积的、象征匈奴王权的战利品,又想想自己这几日在阴山看到的百端待举、隐患暗藏的现状,只觉得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直接质问陛下为何如此冒险?

功劳簿上早就写满了,此刻说这个,不仅扫兴,还可能触怒龙颜。

抱怨自己没赶上这泼天功劳?

未免显得太小家子气,且与身份不符。

急切地汇报后方变法遇到的阻力和阴山面临的难题?

似乎又有些煞风景,破坏这胜利凯旋的氛围。

于是帐内出现了略显尴尬的沉默。

只有炭火偶尔作响。

刘昭添完炭,直起身,目光在三位重臣脸上扫过,带着点调侃的笑意。

“三位爱卿,”她开口,“星夜兼程,自长安赶来这苦寒之地,辛苦了。看你们神色,似乎有话要对朕说?”

陆贾张了张嘴,想起路上与许负、陈平商议的委婉进言,话到嘴边却变成,“陛下,龙体可还安泰?漠北苦寒,奔波劳累……”

“老师,朕好得很。”刘昭摆摆手,目光转向许负,她有些太沉默了啊,“许卿,你一向直言敢谏,今日怎么如此沉默?可是觉得朕此次北征,哪里做得不妥?”

许负正堵着呢,皇帝还敢问,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清冷的眸子,直视刘昭,“陛下用兵如神,克建奇功,威加四海,臣等唯有敬佩。”

她先定了调子,肯定了功绩,“然臣等一路北来,观阴山以南,新附部落虽表面恭顺,实则人心未定,草场、牲畜、赋役诸事,头绪纷杂,隐患暗藏。周勃将军虽竭力维持,然民政非其所长。而陛下所立北庭都护府,架构未明,官员未定,律法未行。臣等担忧,若处置不当,恐今日之功,反成明日之患。”

她说得已经很客气了,但意思很明白,陛下,您在前面打得痛快,后面这一大摊子麻烦事,您打算怎么收拾?

陈平忙接过话头,“陛下,非但北疆新附之事千头万绪。长安朝中,新政推行正值关键,豪强勋贵多有怨言,暗中串联者不在少数。陛下携此不世之功归去,自然威势无双,可压服一切反对之声。然,若北疆之事不能迅速理顺,出现反复动荡,恐予人口实,反伤陛下新政之基。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帐中那些匈奴器物,“此番缴获颇丰,如何分配,如何入国库,如何赏赐将士,皆需仔细章程,方能既彰天恩,又不致失衡,引发内外觊觎。”

陆贾也叹息道,“陛下,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昔年秦以武力并六国,何其速也,然因急政暴虐,二世而亡。今陛下神武,远迈秦矣,然草原广袤,其民习性与中原迥异,若骤然以中原之法强加之,恐生变乱。需徐徐图之,以教化、以利益、以制度,逐步归化。此非一日之功,更非单纯武力可竟全功。臣等恐陛下胜而骄,急于求成。”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没有一句直接指责皇帝冒险突进、缺乏长远规划,但字里行间,全是对战后庞大遗产如何消化,如何避免消化不良甚至食物中毒的深深忧虑。

灌婴、周勃等武将听着,有些不以为然,仗都打赢了,地盘都占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第219章陛下亲征(九)休想拿走朕的钱!……

大帐内炭火也驱不散骤然凝滞的空气。

刘昭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她放下手中拨弄炭火的铁钳,发出一声脆响,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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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三位爱卿,真是朕的股肱之臣,虑得深远。”

她气死了,什么意思?是什么意思?

“朕在漠北冰天雪地里冲锋陷阵,阵斩单于,踏破龙城,接回皇姐,拓土千里。你们在后方……呵,”

她冷笑一声,“就想着朕胜而骄,想着恐予人口实,想着今日之功,反成明日之患?”

她就不明白,非得扫兴是吧?

“陛下!”陆贾急道,“臣等绝非此意,只是……”

“只是什么?”刘昭打断他,“只是觉得朕年轻气盛,只顾打仗痛快,不懂治理艰难?只是觉得韩信、周勃、灌婴他们都是一介武夫,只会杀人放火,收拾不了这战后局面?还是觉得你们三位文韬武略,算无遗策,没有你们在后面盯着,朕就要把天捅个窟窿?!”

这话说得极重,帐内诸将都不敢出声。

许负抬起头,清冷的眸子迎着皇帝的目光,并无退缩,“陛下,臣等绝无轻视将士血战之功,更不敢质疑陛下英明。正因陛下功业旷古烁今,正因此战关系国运,臣等才深恐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北疆之治,关乎万千生民,关乎大汉北境百年安宁,不敢不慎,不敢不急!”

“慎?急?”刘昭很是火大,“朕看你们是觉得朕这个皇帝,离了你们这些人,就什么都做不好!朕在龙城宣布设立北庭都护府,划分草场,赐封归义侯伯,开放互市,朕的诏令,在你们眼中,就是少年意气,急于求成?!”

问了吗就先质疑?

欺负她脾气好?

陈平眼见皇帝动了真怒,他忙跪下说道理,“陛下息怒!臣等万死不敢有此心!陛下龙城之策,高瞻远瞩,正是长治久安之基。臣等所言,乃是具体施行中的万千细节、潜在纠葛,需人力、物力、时间,此非一纸诏令可定,需众多能臣干吏日复一日,滴水穿石啊陛下!”

朝廷哪有人啊?!

自己这地盘都空荡荡的,人口根本没办法往草原送。

陆贾也撩袍而跪,“陛下,打天下与治天下,确是两道。陛下乃不世出之雄主,文武兼备,然人力有穷时。陛下可提三尺剑定乾坤,却无法事必躬亲,厘清每一斗粮、每一尺布之分配。此正是臣等存在之意义——为陛下拾遗补缺,料理烦冗,使陛下之宏图大略,能稳妥落地,泽被苍生。”

刘昭看着跪倒在地的两位重臣,又看向目光执拗的许负。

是啊,他们说的都有道理。

治理偌大的新领土,千头万绪,岂是那么容易?

他们星夜兼程赶来,看到的是一片亟待整理的废墟,忧虑的是实实在在的隐患。他们不是在否定她的功绩,而是在为她功绩的延续而焦虑。

可听着这些话,她就是委屈。

仿佛她这惊天动地的胜利,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一连串麻烦的难题。

凭什么啊?

她是穷兵黩武了还是怎么的?

“够了。”

“你们一路劳顿,先下去歇息吧。北疆诸事,明日再议。”

她不想多说。

“陛下……”许负还想再说什么。

“朕累了。”刘昭打断她,“都退下!”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终是无声行礼,依次退出。

韩信在经过刘昭身后时,脚步顿了顿,终是什么也没说,掀帘而出。

帐内终于只剩下刘昭和刘婧两人。

炭火渐渐弱了下去。

刘昭依然没动。

刘婧放下早已凉透的汤碗,轻轻起身,走到刘昭身边,将身上披风解下,披回刘昭肩上。

“昭妹妹,”她轻声唤道,用的是旧时称呼,“莫气了。”

刘昭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阿姊,朕知道。朕不是不懂。只是……”她顿了顿,“只是朕打赢了,灭了匈奴主力,接回了你,拓了土,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一个个的,蹬鼻子上脸!

刘婧握住她微凉的手,柔声道,“因为你做得太好了,好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昭妹妹,你走得太快,飞得太高,他们是怕跟不上,怕这基业撑不住。他们是拽着线的人,怕风筝飞得太高太远,线会断。”

刘昭反手握紧了堂姐的手,“那阿姊觉得,朕是做错了吗?”

“不。”刘婧摇头,眼神坚定,“陛下没错。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没有这一仗,没有你的少年意气,我现在已经是一具祭旗的尸体,或者仍在暗无天日的帐篷里苟延残喘。你救了我,救了无数被掳掠杀戮的边民,也打出了大汉的威风。”

“陛下,您是不世出的英雄。”

刘昭很生气,她当个皇帝还不够尽责吗?

天下衣食住行,战争前线,什么事她没亲自看着进度?

她觉得自己受到了背刺。

“阿姊,若我是男儿身,立此不世之功,今日这大帐之内,会是这般光景吗?”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刘婧:“史书会写‘帝英明神武,亲征漠北,斩单于,破龙城,封狼居胥,勒石燕然,功盖三皇,德超五帝’。朝臣会如何说?朕是个男人,会不会有人敢在我刚得胜还朝、接回姐妹时,就迫不及待地泼冷水,说什么隐患暗藏、恐胜而骄?”

刘婧怔住了。

她五年困居龙城,见多了匈奴人以力为尊、胜者通吃的蛮横,却也未曾深思过中原朝堂之上,规训与制衡的微妙。此刻听刘昭点破,她才猛然意识到,妹妹身为女子称帝,所承受的目光和标准,或许本就不同。

“他们……”刘婧迟疑道,“许大家、陆先生、陈大夫他们,或许只是职责所在,忧心国事……”

“是,职责所在。”刘昭打断她,“可这职责里,有多少是真心为国,又有多少,是潜意识的规训?觉得女子为帝,便该更稳妥,更持重,更听劝?觉得我取得的胜利太过惊人,便该立刻被套上辔头,免得得意忘形?”

她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龙城的位置,“我告诉他们要设北庭都护府,要编户齐民,要互市教化,他们听到了,却只急着告诉我人力不足、细节繁琐、需徐徐图之!是,我知道人力不足,知道繁琐,知道要时间!可若我不先打出这个局面,定下这个方略,他们连繁琐的机会都没有!”

“阿姊,我不是不懂治理之难。”刘昭的声音低了下来,她千里奔袭,很是疲惫,“我在长安推行新政,哪一步不是如履薄冰?裁撤冗官、清查田亩、抑制豪强……哪一件不是得罪人、惹非议?我若真是只顾打仗痛快的莽夫,何必做这些?我若没有深思熟虑,与随何联系上,敢只带三万轻骑就奔袭龙城?”

她转过身,眼中尽是倔强和不甘,“在我打胜仗的时候,在我做成一件事的时候,先听到的应该是做得好,而不是立刻被追问‘然后呢?怎么收拾?’仿佛我的功业本身,就是个需要他们立刻着手弥补的漏洞!”

她想起高祖还定三秦、出关与项羽争天下时,萧何坐镇关中,输送兵粮,那时压力堆萧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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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身上,他对着刚打完胜仗的刘邦说“陛下恐胜而骄,需徐徐图之”了吗?

怎么到了她这里,一切都变了味道?

是因为她年轻?因为她是女子?还是因为她做得太好,好到让这些习惯于掌控节奏臣子感到了不安,感到了自身经验和权威被挑战?

委屈和愤怒,混合着连日征战积压的疲惫,汹涌地冲击着她的理智。

“阿姊,你先去歇息吧。”刘昭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努力维持着平静,“朕想一个人静静。”

刘婧担忧地看着她,但触及妹妹眼中那复杂难言的情绪,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好,陛下莫要太过劳神。”

说完,她退出了大帐。

帐内彻底安静下来。

案上还摊开着北疆的粗略舆图,上面朱笔勾勒着她与韩信商定的进军路线,龙城的位置被她用墨重重圈起。旁边散落着几份刚刚送来的、来自阴山以南各部归附首领的贺表,言辞谦卑恭顺。

她拿起一份贺表,目光却无法聚焦在那些溢美之词上。

许负清冷执拗的眼神,陆贾急切忧虑的面容,陈平跪伏在地陈情的姿态,反复在她眼前晃动。

“恐今日之功,反成明日之患……”

“需徐徐图之……”

“恐陛下胜而骄……”

一字一句,像冰锥一样,凿在她滚烫的心上。

她猛地将贺表掷在案上!

凭什么?!

她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她亲赴北疆,顶风冒雪,提着剑在万军之中搏杀!

她做到了自高祖以来历代汉家天子梦寐以求的功业!

可他们呢?他们在后方,看到她取得远超预期的胜利,第一反应不是庆贺,不是想着如何乘势而上,而是担忧她飘了,担忧这胜利太烫手,担忧后续的麻烦!

仿佛她这个皇帝,天生就该被他们框在一个稳妥的范围内,不能太出格,不能太迅猛,不能让他们措手不及。

刘昭胸中那股郁气翻滚着,几乎要冲口而出。

这万里草原,是坐在长安的府衙里徐徐图之就能图来的吗?没有朕的涉险轻进,他们现在讨论的,恐怕还是如何防御匈奴下一次寇边吧!

她甚至恶意地想,若是此刻坐在这里的是高祖,许负他们敢如此犯颜直谏吗?

若是此刻打下龙城的是始皇帝,他们又会是何等嘴脸?恐怕功盖寰宇的颂扬声不绝于耳了吧!

就因为她是女子,是年轻的女帝,所以她的功业就要被打上折扣,她的决策就要被反复审视,她的锐气就要被冠以可能出错的前提?

怎么,同样是封狼居胥,她就不该?

陈平是个心思深的,他对人心的琢磨很通透,躺在床上就懂了陛下的情绪,他第二天洗漱完,整理好衣冠,便来见皇帝,“臣参见陛下。”

刘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平身吧,爱卿昨夜可还安枕?”

这话带着点刺,陈平连忙道,“臣等惶恐,思虑昨日言语失当,冒犯天颜,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特来向陛下请罪。”

“请罪?”刘昭抬起眼,“何罪之有?陈公不是一心为公,直言敢谏么?”

陈平语气诚挚,“陛下,自高祖以降,乃至先秦,历代英主,谁能如陛下般,临御天下,亲提六师,深入不毛,阵斩单于,踏破龙城,封狼居胥,勒石燕然?此功业之盛,亘古未有,足可光耀史册,彪炳千秋!臣等身为辅弼,能与陛下共此盛世,实乃三生有幸,昨日却未能先贺陛下之功,反以琐务烦扰圣心,实在惭愧无地。”

陈平不愧是老油条,刘昭脸上的冰霜,肉眼可见地消融了一些。好话人人爱听,尤其是这确实是她拼死搏杀换来的功绩。

她傲娇道,“功过是非,自有史笔评说。朕所求,无非是北疆安宁,大汉昌盛。”

陈平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到了,立刻接上,“陛下所言极是!正因陛下有此不世之功,北疆安宁方有根基!陛下龙城之策,设北庭都护府以统军政,编户齐民以定归属,赐封侯伯以安贵族,开放互市以利民生——实乃高瞻远瞩,深谋远虑,非雄才大略之英主不能为也!此策一出,草原归心可期,百年边患可息矣!”

刘昭如被顺毛的猫,心气都好上了不少,陈平还是个肱骨之臣,不错,她就原谅他昨天的不长眼色了。

“陈公过誉了。然北疆之事,千头万绪,非有良策,难以竟全功。陈公既来,必有以教朕?”

陈平既然这么会说话,想来也该有些切实可行的办法,至少不像昨日那样,光泼冷水不提方案。

陈平闻言,上前一步,神色愈发恭敬,带上了几分胸有成竹的笃定,“陛下圣明,洞察秋毫。臣确有一策,若得施行,北疆诸般难题,皆可迎刃而解。”

“哦?”刘昭来了兴致,“愿闻其详。”

她正为如何消化这片庞大新领土而头疼,若陈平真有妙计,哪怕耗费些钱粮,只要稳妥有效,也未尝不可。

陈平清了清嗓子,目光诚恳,声音清晰地传入刘昭耳中,“只需陛下允准从少府拨付二十万斤金,臣敢保,北疆人心可定,治理可通,三年之内,必为大汉稳固之疆,岁有贡献。”

刘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二十万斤金。”

刘昭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方才那点被顺毛的舒坦荡然无存。

这货怎么不去抢?

她是刘邦那冤大头吗?

二十万斤金?!

二十万斤金,几乎是要把少府现有的黄金储备掏空大半!这还不算后续持续的投入!

她盯着陈平,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陈平神色坦然,目光沉静,还带着此乃解决问题最有效途径的认真。

特么的!

这老登!

她就不该问陈平这货,这货他贵啊!

刘昭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方才的和煦春风瞬间变成了数九寒天。她盯着陈平,目光锐利如刀,“陈卿,你可知二十万斤金,意味着什么?”

陈平仿佛没看见皇帝骤变的脸色,依旧从容,有条有理地分析起来,他觉得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是事,再说了,他算了,少府刚刚能拿出这么多钱。

“陛下息怒,容臣细禀。此二十万斤金,并非虚掷。其一,用于赏赐此战有功将士,尤其是随陛下深入漠北、出生入死的三万精锐,以及韩信、周勃、灌婴等将领部下。赏罚分明,方能激励士气,稳固军心。此约需八万斤。”

“其二,陛下虽已赐封侯伯,然空有爵位,无实惠不足以安其心。各部首领、长老,乃至有影响力的武士,皆需厚赐金银、丝绸、茶叶、盐巴等物,方能显朝廷恩德,使其真心归附,不至反复。此非小数目,约需五万斤。”

“其三,筑城、修路、设驿、购置农具耕牛种子、招募内地贫民或流民北上,皆需钱粮先行。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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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重利,谁肯背井离乡,来此苦寒之地?此亦需五万斤。”

“其四,首批互市货物需朝廷垫资采购,市舶司官吏薪俸、场地建设、仓储运输,乃至防备奸商、调节物价,皆需本金运作。此约需两万斤。”

陈平侃侃而谈,将二十万斤金的用途拆解得明明白白,听起来每一项都很必要,很合情合理。

但刘昭越听,心越凉,脑子也越清醒。

是,这些都需要钱。

可二十万斤金?把她卖了也凑不齐!

别说国库拿不出,就算有,她敢这么花吗?

长安的新政还在推行,各地水利、赈灾、官俸……

哪一样不要钱?

把这二十万斤金砸进草原这个无底洞,其他地方还过不过了?

她昨天还觉得许负的话逆耳,现在却突然觉得,许负那清冷的、带着忧虑的忠言,简直如同仙音!

至少许负没张嘴就跟她要二十万斤金!

许负最多是告诉她这摊子难收拾,而陈平是直接告诉她,想收拾?拿钱来,巨额的钱!

呸!

她才不干!

大不了她不移民实边了!

休想拿走朕的钱!

“你走。”

陈平:?

陛下你不要无理取闹。

······

帐内刘昭很生气,韩信来了都被她一顿怼,韩信感觉莫名其妙,果然打完仗就开始卸磨杀驴!

什么兔死狗烹?!

两人要吵完了后,帐外便传来通传,“陛下,许大家,陆大夫求见。”

刘昭松了口气,忙道,“快宣!”

韩信面色不好准备告退——

“大将军留步。”刘昭却叫住了他,“北疆善后,亦关军事防务,大将军一同听听。”

韩信给她面子坐下,心里却想,待会儿无论他们说什么,自己都只带耳朵不带嘴。

不理他们!!!

许负和陆贾掀帘而入,见帐内气氛有几分凝滞,韩信脸色也有些不自然,心中大致有了猜测。

两人行礼后,许负便率先开口,语气比昨日和缓许多,“陛下,臣与陆大夫此来,是就北疆治理之事,再陈愚见。昨日臣等言语急切,未能体谅陛下大胜之后……”

“停!”刘昭一听昨日二字,条件反射般地抬手制止,她心有余悸,她不想再听。

赶紧把话题拉回正轨,“昨日之事,揭过不提。咱们直接说正事。朕昨夜思前想后,又与大将军略作商议,”

她看了一眼韩信,韩信微微颔首,“朕觉得移民实边,筑城屯田,固然是长远之策,但耗费巨大,非旦夕可成,且以目前朝廷人力物力,强行为之,恐事倍功半,甚至激起民怨胡变。”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阴山南北直至龙城的广袤区域,“这片土地,朕打下来了,就不能再让它丢出去,更不能让它成为朝廷的流血伤口。但治理之法,或可变通。”

许负和陆贾精神一振,凝神静听。

韩信也抬起了头。

“朕的想法是,”刘昭声音清晰,她觉得还是得她自己想省钱的办法,实在不行就自治,她殖民,反正她大地主都当了,不在乎当资本家了。

“给朕保留北庭都护府之设,但职能稍作调整。重军事镇守与情报监察,不做民政管辖。都护府主要职责是确保汉军存在,威慑不轨,保护商路驿站畅通,并定期巡视各部,确保朝廷诏令得以传达,各部大体安定就行。”

“草原各部,依龙城之策,编户齐民,登记造册。但其内部治理,仍以自治为主。朝廷承认其首领、长老之权威,通过他们来管理部众,征收象征性的贡赋——比如马匹、牛羊、皮毛,数量不必多,重在确立君臣名分。”

也没指望这地方短时间内能给他们挣钱。

“最重要的是大力推动商贸,在阴山沿线及深入草原的几处要地,如云中、高阙、镇北城等地,设立大型固定的榷场。朝廷以盐、茶、绢帛、粮食、中原器物等,交换草原的马匹、牛羊、皮毛、筋角等物。交易价格由市舶司掌控,务必公平,甚至可略示优惠,让胡人得利。”

刘昭目光灼灼,“此策之关键,在于利字。要让草原各部首领和普通牧民都清楚看到,顺服大汉,遵守法度,安安分分放牧,通过互市,就能换来他们急需的生活物资和财富,远比冒着杀头风险去劫掠要划算得多!久而久之,其生活方式、经济命脉便与中原紧密绑定,叛乱之心自消。”

她继续道,“鼓励商人前往草原贸易,朝廷可给予税收优惠、提供一定保护。尤其是商人,他们逐利而动,最能将中原物产深入草原各个角落,也将草原物产带回中原。朝廷只需管理好榷场,控制关键物资,其余可放手给商人。同时,选拔通晓胡语、熟悉边事的吏员,派驻各榷场及重要部落,负责协调、登记、征税、教化等事宜。人数不必多,但要精干。”

“册封子弟入学、择优为官,将各部贵族乃至聪明牧民子弟,招至长安或边郡官学,学习汉文汉礼,授以官职。一来可为质,二来可培养亲汉势力,三来这些人回到草原,便是传播汉化、沟通上下的桥梁。”

刘昭说完,看着三位重臣,“如此,朝廷无需投入巨量人力物力进行大规模移民屯田,只需维持一支精悍的驻军,建设好几处关键城池和榷场,掌控贸易和教化通道,便可凭借经济和文化优势,潜移默化,将草原逐步纳入掌控。假以时日,待中原人口繁盛、国力更强时,再逐步增加直接治理的深度和广度。”

“朕称之为羁縻为主,渐次消化。”

帐内一片安静。

许负、陆贾、韩信都在仔细消化皇帝这番话。

第220章陛下亲征(十)还得是平平。……

许负与陆贾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思与未尽的疑惑。

皇帝这番思路,跳出了他们习惯的直接管辖,或是封个诸侯王直接不管的两种模式,提出了一个颇为新颖的羁縻为主,商贸渗透,文化渐进的混合模式。

其核心逻辑清晰,着眼于长远,也的确在很大程度上规避了短期内巨大的人力物力投入风险。

但正因为是全新,没有前人走过,这如盲人摸象一样,必然伴随着诸多未知风险。

仓促之间,难以做出全面评估。

刘昭懂他们的迟疑,从古到今,中国的读书人看某件事,习惯拉长时间线去看,看看古人有什么教训可以参考,也习惯考虑百年后的影响。

正如1972年美国国务卿访华,询问周总理对300年前法国大革命历史作用的看法时,总理沉吟了一下,作答道:“下结论为时尚早。”

因为一个改变进程的决定,许负与陆贾没有这个胆量拍板,他们负不起,也不敢负后面的责任。

这个后面也许两百年,也许更长远,毕竟他们不是只活这一时,子孙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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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谱都在呢。

所以皇帝这个新的政策,许负斟酌着词句,谨慎开口,“陛下此策,着眼于长远,以利导之,以文渐之,确是高屋建瓴,别开生面。然其中细节,如榷场如何管理方能杜绝走私、平衡物价?如何确保派驻吏员既能协调关系,又不至于干涉过多引发胡部首领反感?如何防范商人唯利是图,盘剥胡人,反致怨怼?又当以何种标准选拔、教授胡人子弟,方能收实效而免非我族类之疑?凡此种种,皆需详加斟酌,拟定细密章程。”

陆贾亦点头附和,“陛下以商道通有无,以利结人心,此乃王道之术,暗合‘因其俗而治之’的古义。然《周礼》有云:‘司市掌市之治教、政刑、量度、禁令。’市易之地,最易藏奸生弊。若无严明法度与得力执行,恐利未及民,弊已丛生。且草原广袤,部落分散,朝廷管控力有限,一旦榷场成为强大部族垄断或走私通道,反可能助长其势,尾大不掉。”

韩信也提出了自己的顾虑,“陛下,此策若能推行,确实可减轻驻军压力。但若各部因互市而富足,其首领实力膨胀,万一有不轨之心,整合末部众,购置兵甲,这事尽管有禁,但走私难防,其威胁恐更甚于从前散漫劫掠之匈奴。都护府之巡边监察与快速反应能力,至关重要。此外,商路绵长,需派兵保护,如何确保商队安全,又不至耗费过多兵力?”

刘昭认真听着他们的每一条疑问和顾虑,反而心中安定。这才是她需要的辅弼之臣——

不是一味附和,也不是空泛指责,而是在认可大方向的前提下,敏锐地指出潜在问题,共同完善方案。

“三位爱卿所虑,皆切中要害。”

刘昭神色郑重,“此策确非完美无缺,亦非一蹴而就。正因如此,才需集思广益,拟定周详计划。许卿,陆师,韩将军,朕之意,请三位会同相关署衙,详细推演此策施行之细节、难点与应对之策。三日后,朕要看到初步的条陈。”

许负、陆贾、韩信皆领命,“臣等遵旨。”

三人退出大帐。

韩信自去思考军事部署调整。

许负与陆贾则并肩而行,面色凝重。

“陛下此策,看似以柔克刚,实则内含机锋。”

陆贾低声对许负道,“以商利羁縻,以教化渗透,假以时日,草原或真能不战而定。然其中关节,确实复杂。”

许负微微颔首,“陛下天资聪颖,常有超乎寻常之见。此策规避了当下最大的人力财力困境,着眼长远,乃务实之举。然正如你我所虑,尤其是商贸与吏治,稍有不慎,反成祸端。”

陆贾忽然道,“当听听陈平之见,陈平谋划之能,尤其是对人心、利益之洞察,确非常人可及。陛下此策,核心在于利与控,正是陈平所长。”

许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罢。”

于是,两人派人去请陈平。

陈平正因被皇帝赶出来而有些郁闷,二十万斤换北疆一劳永逸,多划算啊,明明朝廷可以拿出来,这还是他非常节省的政策了,陛下都不同意,太抠了啊。

听闻许负陆贾相请,心知必有要事,立刻整理衣冠前来。

许负也不绕弯子,将皇帝提出的“羁縻为主,渐次消化”之策,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连同他们三人刚才提出的种种疑虑,也一并告知。

陈平听完,像个老狐狸,眯着眼睛,久久不语。

许负与陆贾也不催促,静待其言。

良久,陈平才缓缓开口,“陛下真乃天纵之才!此策,妙啊!”

许负皱眉,“妙在何处?风险亦是不小。”

陈平笑道,“妙就妙在,陛下抓住了草原的命脉——不是刀剑,而是盐、茶、布帛、粮食!还有人心里的那点算计。”

他坐直身体,分析道,“许大家、陆公所虑,皆是正理。但陛下此策,恰好能将许多风险,转化为可控之事,甚至转化为朝廷的收益。”

“关于榷场管理与走私。”陈平道,“与其严刑峻法,防不胜防,不如以商制商。朝廷可选定几家背景可靠、资本雄厚的大商号,授予特许资格,负责物资在特定区域的贸易。朝廷只需掌控这几家大商号,定好规矩、税额、价格区间,并派驻得力御史监督。大商号为保其特权,必会主动维护市场秩序,打击小规模走私。此谓抓大放小,朝廷省力,效果未必差。”

把事变为汉地大商人的事,这不就好办了?

几个商人还能造反不成?

“关于胡部坐大。”陈平想了想,“互市之利,可使其富,亦可使其分。朝廷可在赐封、贸易配额、子弟入学名额上,对各部区别对待,有扶有抑,制造其内部竞争。让听话的、亲近朝廷的部落得到更多好处,让桀骜的、有异心的部落受到限制。可以暗中支持某些较小的、亲汉的部落,通过贸易壮大,去制衡那些可能尾大不掉的强部。草原一盘散沙,对大汉最有利。陛下此策,正提供了分化瓦解的绝佳手段。”

他都想不出这么缺德的事,还是陛下有一肚子坏水。

“关于商人盘剥与吏治。”陈平继续道,“同样可借助‘特许大商’。朝廷与其订立契约,明确其义务,再定严苛务实之法。同时,派驻吏员与其合作,吏员负责登记、收税、调解纠纷,商人负责具体经营和物流。吏员借商人之力深入草原,商人借朝廷之威保障安全、获得特权,两相结合,事半功倍。至于吏员人选,不必求多,但需精干,俸禄给多些,一定要监察到位,防止其与商人或胡部勾结。”

“至于关于教化与质子。”陈平笑道,“此乃长远之策,现在不必多想,胡人子弟来长安学习,见识了天朝繁华,习惯了汉家礼仪,再回到草原,其心必然亲近大汉。更妙的是,朝廷可从中选拔真正有才干、且忠心者,不仅授以虚衔,更可实授北庭都护府或边郡官职,甚至将来派回其部落协助管理。如此,朝廷在草原便有了自己人。此所谓以胡制胡,化胡为汉之最高境界。”

陈平将皇帝策略中的许多机巧与后手点明,甚至补充了更为具体的操作思路,听得许负和陆贾频频点头,心中许多疑虑竟消解了大半。

就是刘昭都没有想这么深,陈平以为她想出来,肯定是结合这些去想,去推演的,其实不是,她纯粹是因为效仿殖民与后面各朝对胡人的办法想的。

陆贾仍有忧虑,“此策终究依赖于朝廷持续投入,依赖于精明强干的官吏,依赖于朝廷对局面的把控。万一朝廷决策失误,或边吏无能贪婪,也很是危险啊。”

“陆公所言极是。”

陈平收敛了笑,正色道,“可世上没有万全之策。陛下此策,是如今国力人力下,最好的办法了,其他的都得要钱砸。”

他找皇帝要二十万斤金皇帝都不肯。

都抠搜成这样了,还有别的办法吗?

不行有钱了再说呗,家业慢慢攒,他陈家不就是,都是攒出来的。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更何况,陛下能想出此策,足见其心思之深、眼光之远。我等为臣者,当尽力为其补足细节,助其将此奇策落到实处。”

许负与陆贾对视一眼,还得是陈公。

“陈大夫此言,切中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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綮。”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伏案,开始为皇帝那“羁縻为主,渐次消化”的北疆大计,填充血肉,锻造筋骨。

当刘昭将许负的奏折看后,觉得还得是平平,怪不得她爹这么信重他,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她丝滑的忘了那天怎么在心里骂人老登了。

这事先这么着,后面她富了,有钱有人了再管得更深点,其实只要草原不统一,对中原危害就没那么大。

一旦统一了,那就是地狱模式,除非直接热武器,但这种事还是比较难,这个就不是她能管的了,她活不那么久。

相信后人的智慧。

刘昭将初步议定的北疆治理方略告知周勃,命其依策整固防线,并协助筹备首批榷场事宜。

周勃虽对文绉绉的羁縻、商贸之策不甚了了,但皇帝有令,又有陆贾从旁解释,便也领命,着手准备。

她不再耽搁,带着安宁公主刘婧、韩信、灌婴等主力大军,以及部分归附的匈奴贵族代表,浩浩荡荡南返。

消息早已传遍沿途郡县。

当皇帝龙旗出现在蓟城视线之内时,这座刚刚经历大战,又作为此次辉煌胜利后勤中枢的北疆重镇,彻底沸腾了。

“陛下凯旋!陛下万岁!”

“大汉万胜!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行宫所在。

街道两旁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有本地居民,有闻讯从周边赶来的乡民,更有许多在此役中幸存的边军家属。

他们脸上洋溢着近乎狂热的光。

刘昭骑在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身着玄色戎装,外罩猩红披风,腰间佩着赤霄。

阳光洒在她年轻的脸上,映照着眉眼和扬起的唇角。她身后是肃穆威严的汉军仪仗,是猎猎作响的龙旗,是眼神崇敬的将士,以及那辆载着安宁公主,装饰着华丽帷幔的马车。

每前行一步,欢呼声便更高一分。

“看!那就是陛下!真年轻啊!”

“陛下斩了匈奴单于!”

“不止呢!陛下还带兵打到龙城去了!把匈奴老巢都端了!”

“安宁公主也回来了!”

“陛下万岁!大汉万岁!”

声浪几乎要掀翻蓟城的天空。

刘昭起初还能保持矜持的帝王威仪,向两旁微微颔首。

但随着欢呼声越来越炽烈,无数感激、崇拜、狂热的目光投注在她身上,她心中那点疲惫,都被这滔天的声浪冲刷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无比滚烫的成就感,以及被这过于热情场面吵得耳朵疼。

真的,太吵了。

欢呼声、锣鼓声、甚至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唢呐声,混杂在一起,冲击着耳膜。

百姓们拼命往前挤,试图更近地看一眼他们的陛下和得胜归来的大军,维持秩序的兵卒声嘶力竭地呼喊,直接被淹没。

刘婧坐在马车里,透过纱帘望着外面人山人海的景象,听着那震耳欲聋的万岁声,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泪水里满是回到故土的安心,还有身为汉家公主的骄傲。

韩信和灌婴一左一右护卫在皇帝侧后方。

韩信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紧握缰绳的手,显露出他内心的激荡。这是最高的荣耀时刻,而他是这支荣耀之师的主帅。

灌婴则咧着嘴,不时向道路两旁挥手致意,引来更热烈的回应,他很是得意。

队伍在几乎寸步难行的欢呼中缓缓移动,终于抵达了临时设下的行宫——

刘昭下马,踏上台阶,转身面对依旧沸腾的民众。

她抬起手向下一压。

那震天的喧嚣,竟然以她为中心,安静下来。

无数双眼睛热切地望着她,等待着她说话。

刘昭清了清嗓子,运足中气大声说,“蓟城的父老乡亲们!将士们!”

“朕,回来了!”

“带着大胜,带着安宁公主,回来了!”

“匈奴单于冒顿,已授首!匈奴主力,已覆灭!龙城,已归汉!”

“从今日起,北疆烽烟暂息!朕向你们保证,朝廷绝不会让将士的血白流,绝不会让边民的苦白受!北庭都护府即将设立,互市即将开通,朝廷会尽全力,让北疆永享太平,让你们安居乐业!”

“此战之功,归于全体将士!归于支持朝廷的天下百姓!朕与你们同庆!”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是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持久的欢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直冲云霄,仿佛连天上的云彩都要被震散。

刘昭笑着再次向民众挥手,然后在亲卫的簇拥下,转身进入行宫大门。

当宫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那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欢呼声隔绝在外时,刘昭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揉了揉有些嗡嗡作响的耳朵,对迎上来的刘沅苦笑道,“刘卿,蓟城百姓甚是热情。”

刘沅脸上也是激动未退,“陛下天威所致,万民归心,臣等与有荣焉!只是……确实喧闹了些,惊扰圣驾了。”

“无妨。”刘昭摆摆手,脸上笑意未减,“这种惊扰,朕不嫌多。”

她一边向里走,一边问,“长安可有新的消息?太后安好?朝中可还平稳?”

刘沅一一禀报。

太后身体康健,听闻北疆大捷及安宁公主获救,欣喜异常,已命人在长安筹备盛大庆典。

朝中在曹参、张苍等人主持下,新政推行虽仍有阻力,但总体平稳,且皇帝携此不世之功归来,反对声浪小了许多。

刘昭听着,心中愈发安定。

回到临时布置的寝殿,卸下戎装,沐浴洗头后换上常服,刘昭才觉得浑身骨头都有些酸痛。

连日奔波、思虑、乃至情绪起伏,此刻放松下来,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但她精神却很好。

坐在案前,晾着长发,她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听着远处依稀传来的,仍未完全平息的欢庆之声,她很是开心。

仗打完了,而且打得漂亮。

姐姐也接回来了。

第二天华灯初上,庆功宴正式开始。

大殿之内,烛火通明,珍馐罗列,美酒飘香。

随军主要将领、蓟城重要官员、乃至表现突出的中下级将士济济一堂,人人脸上洋溢着笑。

刘昭端坐主位,她首先举杯,

“诸卿!此番北征,赖上天庇佑,将士用命,文武同心,方能克建奇功,阵斩单于,踏破龙城,扬我大汉国威于漠北!此第一杯酒,敬所有为国征战的将士英灵,敬他们的忠勇与牺牲!”

说罢她将杯中酒缓缓洒于身前。

殿内众人神色肃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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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刘昭再次举杯,“这第二杯酒,敬在座诸卿,敬所有为此战尽心竭力之人!韩大将军运筹帷幄,周勃、灌婴等将军冲锋陷阵,许相、陆师、陈公等筹划善后,蓟城上下保障后勤,功成非朕一人之力,乃众志成城之果!诸卿辛苦!”

“臣等不敢!陛下英明神武,臣等唯效死力!”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气氛热烈起来。

“这第三杯酒,”刘昭目光扫过殿内,朗声道,“敬我大汉万年!愿从此北疆永靖,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敬大汉万年!陛下万岁!”

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殿顶。

三杯过后,宴会进入高潮。

将领们开始互相敬酒,吹嘘战功,文臣们也相互酬唱,气氛欢腾。刘昭笑着接受众人的敬贺,看着眼前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况,很理解李白为什么那么有诗情了,她要是会,她高低得吟一首,但这么多年了,她背的都忘了。

喔,还是记得明月几时有的,但这都快过年了。

她觉得她醉了,庆功宴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庆功宴的热闹喧嚣持续了数日,蓟城上下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半月后,许负、陆贾、陈平三人联袂求见,带来了初步的战后统计与封赏建议。

许负将一份详细的文书呈上,声音清晰,“陛下,此番北征,斩获之丰,远超预期。据周勃将军及各部初步清点,共获完好战马近十万匹,其中良驹不下三万。牛羊牲畜更是难以计数,粗略估计在百万头以上。此外,尚有金器、皮毛、筋角等物若干,价值亦是不菲。”

刘昭听着,心中也是一震。

她知道战果辉煌,却没想到具体数目如此惊人。

十万匹战马!百万头牛羊!这几乎相当于大汉边郡十数年的产出总和!

果然战争虽残酷,但战胜者的收益也是极其可观的。

“可,这些牛羊就收下了,让周勃刘峯给草原牧民补贴粮食,正好按户按人口登记户籍发放。”

他们抢的都是胡人贵族的大半牛羊,贵族少了,铁定是要剥削百姓的,朝廷对百姓当然得扶持,免得他们被贵族当枪使。

现在人口不论哪边,都少得可怜。

但由于农具发展,农家的种植技艺,粮食大汉都快堆不下了。

还有布匹,如今的布匹卷得工厂都一批批的倒闭,全是库存。

他们应下,陆贾接着道:“陛下,战马乃军国重器,当悉数收归朝廷,充实北军及边郡骑兵,设官营牧场蓄养繁衍。至于牛羊等牲畜,数量庞大,长途驱赶损耗必巨,且朝廷亦无足够人手与草场饲养。臣等商议,以为可分作三份。”

陈平接过话头,显然这个分作三份的主意多半出自他,“是的,其一是留于北疆,部分赐予新归附之匈奴部落,助其恢复生产,安定人心。部分交由北庭都护府及边郡官营牧场,就地蓄养,既可解决驻军及未来移民口粮。”

“其二赏赐此战有功将士。尤其是深入漠北之精锐,以及斩获颇多之部曲,可按军功大小,分赐牛羊,使其归乡后,可得实惠,光耀门楣。此既彰陛下恩德,亦能激励后来者。”

“其三驱赶部分入关,补充关中及中原畜力之不足,亦可售卖,充实国库。”

刘昭听得连连点头。

这个分配方案,既考虑了稳定北疆、赏赐功臣的需要,又兼顾了朝廷的利益,确实周全。

许负最后道,“至于金银犒赏,臣等核算,若以牛羊牲畜抵充部分,再辅以朝廷库藏之金,约需六万斤金,便可令三军将士皆得厚赏,伤亡者优恤,足以酬其血战之功。若再加上陛下所定北疆羁縻治理之初资费,总计约需十万斤金。”

十万斤金。

刘昭心中盘算着,这依然是一笔巨款,但比起陈平那吓死人的二十万斤,就能承受得多。

而且这十万斤金里,包含了实实在在的犒赏三军和启动北疆治理,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

毕竟谁将草原打下来不花钱?

汉武都倾家荡产。

她想起庆功宴上那些将领们期盼的眼神,想起那些普通士卒在冰天雪地里跟着她出生入死……

这钱,该花。

“善!”

刘昭拍案定夺,“便依三位爱卿所议。战马悉数归公,由太仆与北庭都护府共同接手,拟定蓄养、分配章程。牛羊按三份之法处置,具体比例与细则,由许卿牵头,会同大农令、少府、北庭都护府及军中司马,共同拟定,务必公平、可行。赏赐将士之金银,以六万斤为基准,由少府筹措,韩信、周勃、灌婴等将领协助,按军功簿尽快发放,不得拖延克扣!”

她顿了顿,看向陈平,似笑非笑道,“至于北疆治理启动之资,剩余四万斤金及相关物资,便由陈公总揽调配,务必用在刀刃上,让朕这钱,花得值当。”

陈平:······

这是真抠搜啊。

他在刘邦那,这钱只够他出一个主意。

但他有什么办法,好日子没了,他真的实在想念先帝,“臣领旨!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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