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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还定三秦(一)太子,我知如何探矿……

刘昭被立为太子的诏令如同巨石入水,在南郑这座看似平静的城池下,激起了层层暗涌。

几位从关东追随而来、以复兴周礼为己任的儒生,聚在博士叔孙通的居所,个个面色激愤。

“女子为储,牝鸡司晨!此乃亡国之兆啊!”一位老儒生捶胸顿足,“周礼昭昭,嫡长子继承制乃宗法根本,岂容一女娃僭越?汉王此举,是要自绝于天下礼法吗?”

另一人接口道:“正是!吕公与我说,刘盈公子虽年幼,然名分早定,乃嫡出之子,性情仁厚,正是守成之君的模样。那刘昭虽有些奇技淫巧,终究非正道!如此颠倒阴阳,乾坤错乱,我等读圣贤书者,岂能坐视不理?”

众人目光都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叔孙通,他资历最老,他很无语,汉王本就不喜儒生,道家没说话,自己这反闹上了。

叔孙通捋着胡须,半晌才缓缓道:“诸君之言,合乎古礼,然不合时宜啊。”

他看着不解的众人,“如今楚强汉弱,大王困守汉中,正是用人之际。太子所献之物,于军于民,确有实利。大王出身草莽,最重实效,岂会因我等几句古礼便改易储君?此时强谏,非但无用,恐招祸端。”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且观望吧。若她德不配位,自有天谴人怨。若她真能带领汉室强盛,那么,礼之一字,也未尝不可变通。”

人家老师还是陆贾呢。

众儒生闻言,虽心有不甘,却也知叔孙通所言是老成谋国之道,只得按下满腹牢骚,但心中的芥蒂和观望之意,却更深了。

更深层次的暗流,则来自于权力格局即将变动所带来的恐慌。

一些想以后因拥立幼主刘盈而获得从龙之功力的吕氏族人,此刻心中充满了失落和不安。刘昭的聪慧和强势是显而易见的,她有自己的班底,有萧何的欣赏,如今更名正言顺地开府建衙,招揽人才。

这意味着,未来的权力核心将向她倾斜,她又不是那么容易摆弄的,他们议论纷纷,窃窃私语:

“太子年幼,且为女子,终究难以服众。待主母与公子盈到来,局势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吕泽是服了这些人了,看不清形势,言及谁敢出去说半句,损骨肉之情,就不必说是吕家人了。

军中并非铁板一块,如樊哙,听多了吕家人的意见,在私下与周勃,灌婴饮酒时,就忍不住嘟囔:

“大哥立昭为太子,俺没话说,昭是聪明,对咱们也好。可总觉得有点别扭。将来难道真要个女娃带着咱们打仗?”

周勃闷了一口酒,瓮声瓮气道:“大王说行,那就行!别扭啥?能打胜仗,能让弟兄们过好日子就行!我看太子挺好,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强!”

灌婴则更冷静些:“太子之位已定,我等身为臣子,谨遵王命便是。况且,太子若能稳住后方,供给无缺,便是对我等最大的支持。”

这些声音,自然也传到了刘昭耳中,许珂有些气愤地汇报着市井流言和儒生的非议。

刘昭却只是平静地笑了笑,正在翻阅萧何送来的第一批试行表格账册。

“让他们说去。”她早就料到了,非要在刘盈来前定下来,不是她怕,只是不让阿母夹在中间为难。

“孔夫子若生于今世,见民生多艰,恐怕也会先想着让百姓吃饱穿暖,而非整日抱着故纸堆空谈礼法。”

她放下账册,目光清亮,“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唯有以实绩破之。当我们兵精粮足,当汉中百姓安居乐业,当父王大军东出函谷,定鼎中原之时,这些声音,自然会变成歌功颂德。”

她看向许珂:“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多,没时间理会这些噪音。”

对于臣子而言,当然是好说话软弱的幼主好,主弱则臣强,但刘邦打天下,还真不是靠这群人。

韩信,彭越,英布,张耳,一个都没来呢,沛县的这些人,都是被带飞的,开国后他们不服,刘邦自己都当面骂他们功狗。

吕家全靠吕泽托底,还有吕后的关系在,一群废物点心,想屁吃。

儒生就更别提了,郦食其与陆贾都没说话,有他们什么事啊?

她一句噪音形容得非常恰当。

关他们什么事啊!

萧何曹参郦食其这些都安静,躺赢狗还跳起来了。

由于她地理不错,她记得汉中这边是宋代铁矿重要官方冶铁基地,汉中地区的铁矿主要分布在现代略阳县,宁强县一带。

既然宋代能成为重要基地,说明其矿藏丰富且易于开采,这个矿脉绝不可能等到几百年后的宋代才凭空出现,必然早已存在!

这个念头让她精神大振。

她立刻找来萧何提供的最详细的汉中地图,结合自己对地形地貌的理解,将目光锁定在了南郑以西的群山之中。

“周緤,点齐人手,备好干粮、工具和护卫,我们亲自去西边走一趟。”

许砺有些担忧:“殿下,西边山路险峻,人烟稀少,恐有危险。不如让勘探队先去……”

“不,”刘昭摇头,语气坚决,“此事关系重大,我必须亲自去确认。放心,我们不做无谓的冒险,以勘察为主。”

周緤领命后,并未多言,只是沉默而迅速地挑选了五十名他亲自操练,绝对信得过的亲兵。这些士卒大多也有秦地背景,或是经历过严酷战阵的老兵,令行禁止,宛如磐石。

临行前,刘昭在萧何送来的故秦图籍中翻找线索,周緤便安静地侍立一旁。当刘昭对着一幅标注模糊的山水图蹙眉时,周緤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太子,此图所绘水系走向,与末将记忆中骊山附近矿监所用之图,颇有相似之处。秦人探矿,尤重水道。矿脉所在,其水色、其沙石,必有异状。”

刘昭眼睛一亮,这正是她需要的专业见解!“周将军请细说!”

周緤走上前,手指点在地图上几处溪流源头:“需寻水流湍急之处,察其底沙是否含赭红或黑褐之色。山体向阳之坡,若有植被稀疏、岩石裸露呈带状者,亦需重点勘察。”

他顿了顿,补充道,“矿役艰苦,矿场多依山傍水而建,便于取水、伐木烧炭,也便于将粗矿顺流运出。”

这番见解,让刘昭心下大定。她带上精通工造的许砺和几名老工匠,一行人悄然离开了南郑。

他们越往西走,道路越发崎岖,林木也更加茂密。

进入西部山区后,周緤的才能愈发凸显。他不仅将队伍护卫得滴水不漏,更如同最老练的猎手和向导。

他能通过山势走向判断可能的矿脉延伸,能分辨出不同岩层的特点。在他的指引下,队伍避开了许多无谓的险阻,直扑几个最有可能发现矿苗的区域。

“太子,您看此处。”周緤在一处名为黑水涧的溪流旁停下,掬起一捧溪水,水中夹杂着细密的黑褐色沙粒。“此水色沉沙重,上游必有源头。”

他又指向溪流一侧因山体滑坡而裸露的岩壁:“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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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状黑岩,走势刚硬,与周边山石迥异,很可能便是矿苗露头。”

许砺与老工匠们立刻上前查验,片刻后,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激动之色。

“殿下!周将军判断无误!此确为富铁矿脉露头,看其规模,储量定然惊人!”许砺的声音带着颤抖。

刘昭抚摸着那冰凉坚硬的矿石,心中豪情涌动。她看向身旁沉默如山的周緤,由衷赞道:“周将军,此番得矿,你当居首功!”

周緤抱拳,神色依旧平静:“末将只是尽本分。太子慧眼识路,方是根本。”

他随即环顾四周,以军事眼光评估道:“此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靠近水源,且下游有缓滩可建码头,确是设立矿场、冶炼工坊的绝佳之地。”

刘昭点头,立刻下令:“许砺,你带工匠详勘矿脉范围,绘制简图。周将军,劳你安排人手,清理场地,设立临时营寨,并规划防卫事宜。我即刻修书,禀报父王!”

在刘昭寻到铁矿时,陈平与魏无知来了,魏无知凭借信陵君之孙的身份,让刘邦对他很客气。

毕竟他是公认的信陵君铁粉,但很明显,他更颜控,魏无知一推荐陈平,刘邦就给了高位,为都尉,监察百官,让原本的沛县老臣很是不满,陈平什么人,凭什么在他们头上蹦跶?

刘昭的报信快马一路疾驰,将发现大型优质铁矿的消息和一小块矿石样本带回了南郑。

当那块沉甸甸,泛着暗红金属光泽的矿石摆在刘邦案头时,他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站起,一把抓过矿石,反复摩挲,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迅速转为狂喜!

“哈哈哈!好!好一个昭!真乃天助我也!!”他激动得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的喜色掩藏不住,“有了此矿,我汉军何愁兵器甲胄不精?何惧项羽锋芒?”

他之前对刘昭亲自冒险入山的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兴奋和自豪。

有了稳定的铁矿,就意味着可以源源不断地打造兵器甲胄,意味着军队的战斗力将得到质的提升,意味着他刘邦再也不用在武器装备上受制于人!

“萧何!周勃!”

萧何与周勃快步走入。

“你们看!”刘邦将矿石递给二人,“太子在西边略阳山中,找到了富铁矿!”

萧何接过,仔细查看,又掂了掂分量,很是惊异:“恭喜大王!贺喜大王!此乃强军固本之基也!”

周勃虽不懂矿石品相,但一听是富铁矿,也明白其重要性,“太好了!以后咱们的刀剑就能可劲儿造了!”

刘邦听了看他,“周勃!”

“末将在!”

“你即刻点齐一千兵马,再从将作营调拨所有精通矿冶、营造的工匠、刑徒,携带工具物资,火速前往略阳黑水涧!到了那里,一切听太子调遣!给她把人、把地方守好了,用最快的速度,把矿场和铁坊给孤建起来!”

“诺!”周勃抱拳领命,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去调集人马。他心思相对单纯,既然大王和太子找到了铁矿这等好事,他自然要全力去办。

刘邦又看向萧何:“萧何,后续钱粮、民夫调配,你全力配合,优先保障略阳矿场!”

“诺。”

第62章还定三秦(二)自古如此,便对吗?……

送走报信的快马后,刘昭并未停下脚步。发现矿脉只是第一步,如何将它高效,安全地转化为实实在在的铁器,才是真正的考验。

她站在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目光扫过忙碌的众人。周緤正指挥兵士砍伐树木,修建坚固的营寨和瞭望塔,他的布置兼顾了防御与内部流通,显然深谙营建之法。许砺则带着工匠们,沿着矿脉露头处做更精细的标记和测量,不时传来激烈的讨论声。

周緤这次帮了她大忙,而后面的都得看许砺,她有人脉,她得放权。

“周将军,”刘昭唤道,“营寨防卫由你全权负责,要确保万无一失。另外,规划出一片区域,作为日后匠户和矿工的居住区,要靠近水源,但需与矿洞、高炉保持安全距离。”

“末将明白。”周緤沉声应道,随即补充,“太子,此地山路险峻,大规模运输矿石不易。末将观察,黑水涧下游水流渐缓,有一处天然缓滩,若加以修整,可建成简易码头。届时,可将粗炼的铁锭通过水路运出,比陆路省力十倍。”

刘昭眼中闪过赞赏,周緤果然心细如发。“此议甚好!此事便交由你一并督办。待周勃将军带工匠抵达,立刻着手进行。”

她又走向许砺那边。许砺正与老工匠为高炉的选址争论不休。

“殿下,”许砺见她过来,连忙汇报,“根据矿脉走向和地势,高炉建在东南坡最为适宜,那里通风好,且有一片平坦之地。但王匠头认为应更靠近矿洞,以省搬运之力。”

那位姓王的老工匠躬身道:“太子明鉴,矿石沉重,搬运费力费时,若能就近冶炼,能省下不少人工。”

刘昭没有立刻决断,她走到两处备选地点,仔细观察了风向、坡度以及与水源的距离。

“王匠头所言在理,矿石搬运确是一大耗费。”刘昭先肯定了老工匠的经验,随即话锋一转,“但高炉冶炼,风力至关重要。东南坡迎风,炉火更旺,出铁效率和品质可能更高。且靠近水源,便于淬火和冷却。至于搬运……”

她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陡峭的山坡上:“或可设计一种索道或滑轨,利用地势,将矿石从矿洞运至高炉附近,虽前期需投入人力建造,但长远来看,反而更省力高效。”

这个想法有些超前,王匠头听得一愣,仔细琢磨起来。许砺却是眼睛一亮,这位太子殿下常有奇思妙想,且往往能切中要害。

“殿下此法或可一试!”许砺兴奋道,“我们可以先建一座高炉按殿下的想法选址,同时尝试制作殿下所说的索道滑轨!”

“好,此事由你牵头试验。”刘昭点头,随即下达了一系列具体指令,“许砺,你总揽工造。第一,规划矿洞开采顺序,确保安全。第二,设计并督建高炉、水排、以及我所说的运输设施。第三,规划出选矿、碎矿、洗矿的区域,流程要清晰,避免混乱。”

“诺!”许砺得了信任,充满了干劲。

几天后,周勃率领的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抵达黑水涧。随行的不仅有精壮兵士,还有大批工匠、刑徒以及满载的物资。

周勃见到刘昭,抱拳行礼,“太子殿下!周勃奉大王之命,率兵一千,工匠三百,听候调遣!大王有令,此地一切,皆由殿下决断!”

看到周勃和他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堆积如山的物资,刘昭心中大定。有了这些,她再无后顾之忧。

她立刻将周勃、周緤、许砺三人召至临时搭建的军帐中。

“周勃将军,你的人马分为三部。一部协助周緤将军,加固营寨,肃清周边,确保安全。一部听从许砺调派,参与基础营造。另一部作为机动,同时开始修整下游码头和通往南郑的道路。”

“周緤将军,防卫与内部秩序由你统筹,包括工匠、刑徒的管理,务必做到令行禁止,赏罚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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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砺,所有工匠、劳力,由你统一调配,按照我们之前议定的规划,全面开工!”

“诺!”三人齐声领命,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很快,整个黑水涧山谷变成了一片巨大的工地。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号子声、伐木声、水流声交织在一起。

兵士们挥汗如雨,修建着营垒和道路,工匠们围绕着选定的炉址,开始挖掘地基,垒砌耐火砖,刘昭设计的索道雏形也开始在山坡上架设……

刘昭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处,俯瞰着日渐喧闹的山谷。人群聚集,初步的冶炼尝试已经开始,几处临时搭建的小土炉正冒着滚滚浓烟,附近的草木已显枯黄,溪流下游的水质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浑浊。

她微微蹙眉,对身旁的许砺道:“许砺,你看。这人一多,环境污染问题就凸显了。我们不能只图一时之便,毁了这片山清水秀。况且,冶炼产生的烟尘、废水若处理不当,工匠和周边兵士容易生病。在此地缺医少药,一旦疫病流行,后果不堪设想。”

许砺面露难色:“殿下所虑极是。只是自古冶铁,皆是如此。若要避免,恐怕会极大影响进度和产量。”

“并非无法两全。”刘昭目光沉静,她脑中结合了后世的一些环保理念和有限的古代技术知识,“我们需要立下规矩,并改进方法。”

第二天她将许砺、周緤以及几位工匠头领召至跟前。

“诸位,工程进度,我很满意。”刘昭先肯定了大家的工作,随即话锋一转,指向那条溪流和略显杂乱的生活区,“但有些事,我们必须做在前面,不能等到出了问题再补救。”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有些不解。在时人观念中,开矿冶铁,烟熏火燎、污水横流几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敢问太子,有何不妥?”一位老工匠疑惑道。

“第一,是水。”刘昭肃容道,“黑水涧是我们的命脉,取水、洗矿、甚至将来淬火,都离不开它。若任由矿渣、灰烬、污物排入河中,不出数月,下游水将无法饮用,甚至可能滋生疫病。在这深山之中,一旦爆发瘟疫,后果不堪设想。”

她这话一出,周緤神色立刻凝重起来。他深知军中疫病的可怕,那比面对凶悍的敌人更令人无力。

“第二,是这居住环境。”刘昭指着那些紧挨着工坊,随意搭建的窝棚,“人员密集,垃圾粪便若不妥善处理,同样易生疾病。我们在此是来炼铁强军的,不是来送命的。”

周緤若有所思:“殿下所言极是。只是若要处理,该如何着手?这污水、废渣,自古便是如此啊。”

“自古如此,便对么?”刘昭反问一句,随即拿出炭笔,在一块打磨过的木板上画了起来。

“看这里,”她边画边解释,“我们在主溪流上游,开辟一条干净的饮水渠,专供饮用炊事,严令禁止在其中洗涤,倾倒污物。”

“在工坊区和生活区的下游,挖掘数个沉淀池。”她在溪流旁画出几个串联的大池子,“所有工坊废水,必须引入池中,让矿渣、悬浮物自然沉淀。定期清理沉淀池,将沉淀物集中堆放。清理出的废渣,也不要随意丢弃,看看能否用于铺路或另作他用。”

“至于生活垃圾,划定固定区域倾倒,定期焚烧或深埋。多建几个公共厕所,厕所必须远离水源,建在下风向,并派人定期清理。”

她这套初步的环保与卫生管理方案,虽然简单,却理念超前,让在场众人都感到新奇,但仔细一想,又确实在理。

周緤率先表态:“殿下思虑周全,末将立刻安排人手,按此规划执行,并立下规矩,违令者严惩不贷!”

毕竟保障人员健康,就是保障战斗力,就是保障产铁的效率。

许砺和工匠头领们也纷纷领命,虽然觉得多了些麻烦,但太子殿下说得严重,谁也不敢怠慢。

解决了环境污染的隐忧,刘昭将目光投向了更核心的技术,炼钢。

此时,中国主流的钢铁冶炼技术是块炼铁和块炼渗碳钢,效率低,成本高,质量不稳定。而刘昭记忆中,有一种出现在南北朝时期,比百炼钢效率高得多的方法——灌钢法。

还好她还记得,但她只有理论基础。

她将几位技术最好的老铁匠召集到一边,避开喧闹,与他们讲解。

“诸位老师傅,如今我们筑高炉,是为了提高生铁产量。但生铁脆硬,需经炒炼变成熟铁,方可打造兵器甲胄,过程繁复,损耗亦大。”

老铁匠们点头,这是常识。

刘昭语出惊人,“我有一法,或可省去诸多环节,直接得到品质上佳的钢。”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她继续:“此法名为灌钢。其原理在于,生铁含碳高,熔点低。熟铁含碳低,熔点高。我们可以将液态的生铁,浇注在固态的熟铁料上。”

她越说越顺,“让生铁中的碳份,快速、均匀地渗透到熟铁中。两者交融,取长补短,便能得到碳含量适中的钢。此法制出的钢,质地均匀,杂质少,效率远比反复折叠锻打的百炼钢高!”

这个设想,完全颠覆了铁匠们固有的认知!将熔化的生铁浇到熟铁上?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仔细一想,似乎又蕴含着奇妙的道理。

一位经验最丰富的老铁匠,颤抖着声音问:“殿下,此法当真可行?这比例、火候,如何掌握?”

那她就不知道了,她又没练过。

“正需要诸位老师傅来摸索验证!”刘昭开始画饼,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我们可以先建一些小型的坩埚或地炉进行试验。记录下不同的生铁与熟铁比例,不同的加热温度和时间,一次次地试,总能找到最佳的配方和工艺!”

她给予了充分的信任和鼓励:“一旦此法成功,我汉军将士,便能更快、更多地装备上精良的钢制兵器!不要怕失败,每一次失败的经验都弥足珍贵。谁先试验成功,我必奏请父王,重赏!并以其名命名此新钢!”

铁匠们被这宏伟的蓝图和太子的信任所激励,个个激动得面色通红,纷纷表示立刻就开始着手试验。

第63章还定三秦(三)阿母,太子之位,只能……

在许珂带着医士过来之后,刘邦书信也在催她回去,吕雉带着一家人回来了,虽然年已经过了,但一家人那么久不见,怎么也得吃团圆饭不是?

刘昭见这边已经有条不紊的进行,也准备回去,等有好消息再过来。

周緤就先在这看着,她让其他亲卫护送她回去。

车驾抵达南郑,驶入汉王宫。

刘昭刚下马车,便看到母亲已站在殿前廊下,正翘首以盼。她穿着家常的深衣,未施过多粉黛,比记忆中清减了些,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此刻却盛满了纯粹的思念和急切。

“阿母!”刘昭飞奔过去

“昭!”

吕雉几乎是同时迎了上来,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让阿母好好看看……”

吕雉稍稍松开手臂,双手捧着刘昭的脸颊,刘昭也很乖,吕雉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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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语气里满是心疼。“长高了,都快赶上阿母了。就是瘦了,定是没好好吃饭。”

“没有受苦,”刘昭依偎在母亲怀里,笑着摇头,“阿母,我好着呢。就是想您和阿父,还有盈与肥。”

“阿母知道,都知道。”吕雉的眼圈微微发红,又将刘昭搂住。

这时,刘盈也被侍女牵着手,怯生生地走过来,小声唤道:“阿姐……”

刘昭从母亲怀里探出头,看到弟弟,她顿了顿,但在吕雉身边,她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蹲下身张开手臂:“盈儿!快来让阿姐抱抱!”

刘盈见姐姐笑容亲切,那点怯意顿时消散,小跑着扑进刘昭怀里。刘昭将他抱起来,掂了掂:“嗯,我们盈儿也重了,是个小男子汉了!”

吕雉看着姐弟俩亲昵的模样,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她伸手理了理刘昭有些散乱的鬓发,语气温柔而坚定:“你阿父都跟我说了。我的昭,长大了,能做大事了。”

她顿了顿,“无论你做什么,有什么事,都有阿母在。”

“嗯!”

刘太公与其他刘家人被安排照顾,不与他们一处,刘邦自己去哄着爹娘。

午饭时他带着刘肥过来,刘肥跑过来看着刘昭,“昭,听说你成太子了?”

刘昭挑了挑眉,“嗯,怎么了?”

他想说什么又不敢,死命摇头。“没有,昭真是厉害!”

刘昭哼了一声。“当然。”

他们一家人有两年多没聚在一起了,吕雉还带来了好消息,刘昭给的农具图纸找工匠做了,曲辕犁,曲辕犁,耧车,翻车,优化过的石磨。沛县去年的收成非常好,粮食满满当当的运过来了。

刘邦还不知道这事,他说怎么萧何笑得合不拢嘴,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让人拿两酒樽,给刘昭倒了一杯,刘昭看了看酒,看了看他,“阿父,我才十一岁。”

小孩子不能饮酒。

刘邦咳了咳,“不差这一杯。”

吕雉在一旁看着,“大王!昭还小,你胡闹什么!”

说着就要伸手将那酒杯拿走。

刘邦却护食般按住酒樽,眼睛一瞪:“妇道人家懂什么!这是庆功酒!昭立了这么大的功劳,喝一杯怎么了?”

他开始怂恿,“是吧,昭?”

其实刘昭不是嫌酒,她主要是嫌青铜樽有毒,不过一杯而已。

她接过那樽酒,高举,与刘邦的酒樽碰了一下,“那儿臣敬阿母千里奔波,稳定后方之功。敬阿父过关斩将,开创基业之劳!今日浅饮一樽,待他日阿父定鼎中原,四海宾服之时,孩儿再陪阿父痛饮三百杯。”

那时她要做出瓷杯!玻璃杯!

刘昭说罢,在刘邦赞许的目光注视下,仰头将樽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让她白皙的小脸瞬间泛起红晕,但她眼神依旧清亮,稳稳地将空酒樽放下。

“好!我儿有气魄!”

吕雉见状,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连忙夹了菜放到刘昭碗里:“快吃点菜压一压。”

这顿团聚的家宴结束,刘邦心满意足地去找萧何问清楚,刘肥如蒙大赦般溜走,刘盈也被乳母带走休息。

吕雉则自然地牵起刘昭的手,柔声道:“昭儿,陪阿母去园子里走走,醒醒酒,也说说话。”

刘昭乖巧应下,母女二人并肩走在王宫略显简陋的后园中。春还未到,园中草木凋零,别有一番清冷意境。

屏退了左右,只剩下母女二人时,吕雉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她停下脚步,握着刘昭的手,目光直视着女儿的眼睛:

“昭,这个太子之位,你阿父行事,常出人意料,此举更是惊世骇俗。你可知,你如今站在了风口浪尖之上?”

刘昭感受到母亲手中传来的力量和目光中的关切。

她反握住母亲的手,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尽是坦然,“阿母,这个位置,是女儿向阿父求来的。”

吕雉瞳孔微缩,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女儿承认,心中仍是震动。

刘昭继续道,“阿母,我们如今困守汉中,强敌在侧,内忧未平。汉室需要的,不是一个仅仅符合礼法的象征,而是一个真正有能力,有魄力带领大家活下去,打出去的继承人。”

“盈是我的亲弟弟,我自会护他一生周全,让他富贵安康。但他性情仁弱,若在太平年月,或可守成。可如今是什么光景?项羽会给我们安享太平的机会吗?那些沛县老臣,关中新附之人,还有未来可能归附的各方势力,他们心中服气的,是一个幼弱之主吗?”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破了温情的表象,直指残酷的核心。

“若立盈儿,阿母请想,那些骄兵悍将,谁能真正慑服?那些暗流涌动,谁能果断平息?届时,阿父在前方征战,后方权柄会落入谁手?是周勃、灌婴这些武将,还是萧何、曹参这些文臣?亦或是其他刘氏宗亲?阿母,届时我们母子三人,当真能安稳吗?”

吕雉这次来,刘家大嫂要跟着来,她都将人行李扔下马车,当面骂了一通,她不是一个以德报怨的人,相反,属于她的,无人能拿走,觊觎都不行。

更何况天下之争,刘盈这德性,确实很难稳下来。

吕雉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女儿的话,句句都敲在了她内心最深处的隐忧上。她历经乱世,深知权力斗争的残酷。孤儿寡母,在乱世中若没有强有力的依靠,下场往往凄惨。

刘昭看着母亲变化的脸色,知道她听进去了,语气放缓,却更加恳切,她如今与刘邦一样,画起饼说起好话来,眼都不眨。

“女儿坐上这个位置,不是为了权势,首先是为了自保,为了我们一家能在乱世中立足,为了阿父的基业不至于旁落。女儿有能力,也有决心,担起这份责任。唯有我站得足够高,足够稳,才能护住阿母,护住盈,护住刘氏一门。”

当然,刘盈只要不找她事,她自然会保他富贵,但如果有一天,若有人心怀叵测,行动摇国本之事,无论是谁,就是刘盈,她也绝不会心慈手软。

她紧紧握住吕雉的手,眼神灼灼:“阿母,我们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力量,而不是一个虚无的名分。女儿所做的一切,造纸、改良农具、寻找铁矿,都是为了积累这份力量。请阿母助我!”

园中寂静,只有寒风掠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吕雉久久地凝视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女儿眼中的野心、智慧和清醒,远超她的想象。

她原本还存着一些为幼子打算的心思,但此刻,她清晰地意识到,女儿选择的这条路,虽然艰难,却是眼下对所有人最有利,也最现实的一条。

良久,吕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伸手,为刘昭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柔,眼神却已变得无比坚定,一如当年在沛县为刘邦打理后方,应对官场时那般。

“好。”吕雉只说了这一个字,却重逾千斤。“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既然你看得如此明白,那阿母就帮你,帮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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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她们母女在沛县相依为命之时,“这汉宫内外,朝堂上下,总有些阿母能使得上力的地方。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后面的事,有阿母在。”

刘昭顺杆子往上爬,“阿母既如此说,女儿眼下便有一事,需阿母相助。”

“你说。”

“阿母带来的粮食和农具,是雪中送炭。萧何丞相必会全力推行,以安民心、促生产。此事于国于民有利,我们需大力支持,但功劳,不能全然落在丞相一人身上。”

刘昭冷静地分析,“女儿欲以太子府名义,协助推行新农具,并在各地设置劝农点,由太子府选派懂得新农具使用的老农进行教授。此事琐碎,却最易深入乡里,收取民心。阿母在沛县已有经验,此事交由阿母总揽,最为稳妥。”

吕雉立刻明白了女儿的深意,这是要将惠民政策的推行与太子府的声望绑定,在基层百姓中树立刘昭“重视农桑、泽被苍生”的形象。

而由她出面,名正言顺,也能避开与萧何正面争功的嫌疑,是合作,更是巧妙的渗透。

“此事易尔。”吕雉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宫内之事,你无需操心,阿母自会替你打理干净。那些从沛县来的,若有人倚老卖老,或对你这太子之位心存疑虑,阿母也会让他们明白,何为规矩。”

她的语气平淡,却自带威仪,清理门户,稳固后方,这是她的领域。

刘昭心中大定。

有母亲坐镇宫内,她便没什么好怕的。

“还有一事,”刘昭沉吟道,“女儿欲设招贤馆,广纳各方人才,无论出身,唯才是举。此事或会触动一些老臣的利益,引来非议。若有人到阿母这里搬弄是非……”

吕雉冷笑一声:“放心。阿母别的本事没有,分辨哪些是真心,哪些是为一己私利,还是能做到的。你想招揽人才,尽管去做。那些只知抱残守缺,嫉贤妒能之辈,自有阿母替你挡着。”

“阿母,我们回去罢,风大了。”

“好。”

第64章还定三秦(四)太子殿下竟与这韩信是……

刘昭又尽孝,在刘老太公与刘媪那待了一天,回来后,陆贾每天早上来为她授课,但人一懒,天又冷,根本不想早起动弹,她裹着被子,被绿云青禾哄着起床,然后打滚耍赖。

把那一点暖意散了个干净后,刘昭才不情不愿地坐起身。幸好殿内壁炉烧得极旺,炭火噼啪作响,驱散了早春寒,让她离开被窝也不至于打哆嗦。

青禾领着一排侍女鱼贯而入,捧著铜盆、巾帕、青盐等盥洗之物,动作轻巧而训练有素。自从被立为太子,她身边伺候的人手不仅增加了,规矩也更细致,这种封建腐败的生活,她起初有些不适应,如今倒也渐渐习惯了。

洗漱完毕,坐在梳妆台前,绿云手持玉梳,为她梳理那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铜镜中映出的少女美丽面容,年纪尚幼,仍有几分稚气。

“殿下,”绿云轻声开口,从一旁铺着锦缎的托盘上取过几样首饰,“我依照您的喜好与安排,将先前从咸阳宫里得来的那些华丽首饰改制了一番,您瞧瞧可还称心?”

刘昭抬眼看去。只见托盘里的首饰,依旧用料珍贵,但样式已大不相同。

原先那些步摇上过于繁复累赘的珠串,金凤被巧妙简化,保留了精髓,线条更加流畅灵动。一支金镶青玉的簪子,造型简约大气,玉质温润,恰到好处地衬托气质而不显张扬。一对明珠耳珰,也摒弃了层层叠叠的流苏,只以细金丝托住浑圆的珍珠,清雅贵气。

“嗯,改得不错。”刘昭满意地点点头,“那些叮当作响,沉甸甸的东西,戴着实在累赘。这样便很好,既不失身份,也方便行动。”

重要的是,适合她的年龄,没有那种小孩戴大人首饰的尴尬。

绿云笑着应了声“是”,小心地将那支青玉簪簪入刘昭的发髻,又为她戴上耳珰。镜中的少女,顿时更添几分储君的贵气。

“陆先生怕是已在书房等候了。”青禾在一旁心急提醒。

刘昭打了个哈欠,“让他等着,谁让他一天天来那么早,这日出都没开始。”

让她好似回到了高中,填鸭式将知识灌入她脑子里,搞得她梦里都是天文地理,知乎者也。

烦死了。

不过确实也让她说话办事水平上来了,看她现在说话,多言之有物,都不卖萌了,唉,她不想长大。

绿云为刘昭整理好发髻与耳珰,又从托盘里取出一枚青白玉镂雕龙纹玉佩,下衬深青色丝绦,小心地系在刘昭腰间的革带上。玉佩温润生光,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既显身份,又不过于沉重,正合她如今的气度。

“殿下,好了。”绿云退后一步,端详着装扮整齐的刘昭,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

刘昭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吧,去听听陆老师今日又要往我脑子里塞些什么。”

她带着绿云和青禾,穿过回廊,向书房走去。虽然嘴上抱怨,但她的脚步并不迟疑。

书房内,炭盆也烧得暖和,陆贾正跪坐在案几前,翻阅着几卷竹简。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到刘昭进来,便放下竹简,含笑看着她行礼。

“学生来迟,让老师久等了。”刘昭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弟子礼。

陆贾虚扶一下,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尤其是那枚新玉佩上停留一瞬,随即笑道:“殿下如今事务繁忙,能坚持学业已属难得。臣等一等,无妨。”

待刘昭在自己对面坐下,陆贾并未立刻开始讲授经义,而是语气温和地说道:“殿下这些时日的成就,臣虽在学馆,亦如雷贯耳。略阳寻得铁矿,解我军燃眉之急。农具改良之策,虽未全面推行,然试点之处,百姓称便。此皆经世致用之实学,可见殿下并未因琐务而偏废根本,学以致用,臣心甚慰。”

刘昭没想到陆贾一开口不是考校功课,而是先肯定了她的工作,心里那点因为早起而产生的小怨气顿时消散了不少。她微微端正了坐姿:“老师过誉了。孤只是觉得,既在其位,当谋其政。所学所思,若能利于国、便于民,方不负老师教诲,亦不负父王所托。”

陆贾点头,眼中赞许之色更浓:“殿下能如此想,实乃大王之福。然,”他话锋一转,神色稍肃,“《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开创不易,守成维艰。铁矿开采、农具推广,乃至日后更多新政,必会遇到阻力,滋生事端。如何权衡利弊,如何驾驭人心,如何持中守正,不为浮议所动,亦不因权柄而骄,此中道理,或许比寻矿、造器更为复杂深远。”

她收敛了神色,她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学生,表面功夫还是很棒的,“孤必时时自省,不忘初心。”

陆贾满意地笑了笑,这才将手边的竹简推向刘昭:“甚好。那今日,我们便继续讲《尚书》中洪范九畴之道,看看先王如何建立秩序,统御万方……”

……

刘昭在议事时,突然发现她父身旁有了一个陈平,很是养眼。

咦,怎么还有人背着她来了汉,她怎么不知道,不过陈平都来了,韩信也应该来了吧,怎么她都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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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么大个求贤馆,每天全是不靠谱的,她拒了,精挑细选也没几个满意。

怎么就捞不着大鱼呢?

陈平对上刘昭看过来的眼睛,拱手笑了了笑,刘昭愣了愣,回过头来。

哼,美人计对她没用!

太老了。

陈平都三十了。

不知道陈平的儿子长得怎么样?

刘昭心里装着事,会一散她就径直去了南郑城外的几处新兵营。

她并未大张旗鼓,只是以太子身份例行巡视。一个个营寨看过去,新征募的士卒们正在各级军官的呼喝下进行着基础的队列和格斗训练,场面喧闹而充满活力。刘昭的目光如同梳子一般,仔细地从那些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上扫过。

一连走了两处大营,都未见那个期待中的身影。随从有些不解,低声问道:“殿下,您是在寻什么人吗?”

刘昭微微蹙眉,难道韩信还没来?或是隐藏得更深?她不死心:“去辎重营和位置最偏的那个新兵营看看。”

当她们来到位于城西,靠近山脚的一处略显简陋的新兵营时,已是午后。这里的士卒看起来更杂,装备也更差些,训练的氛围也带着几分散漫。

刘昭的目光掠过操练的人群,忽然,在营地边缘一棵光秃秃的大树下,定格在一个身影上。

那人穿着一身与其他士卒无二的粗布军服,身材算不得特别魁梧,却站得笔直如松。他并未参与集体的操练,只是独自一人,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不断地划拉着什么,神情专注而沉静,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他的侧脸线条冷硬,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气与孤高。

正是韩信!

刘昭心头一跳,强压下激动,对随从使了个眼色,示意她留在原地,自己则缓缓走了过去。

她走到近前,并未立刻打扰,而是低头看向韩信在地上划拉的东西。

那并非随意的涂鸦,而是一幅极为简略却脉络清晰的地形图,上面标注着一些抽象的符号,似乎在推演着某种行军布阵的路线。

韩信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刘昭的影子投在了他的沙盘上,他才猛然惊醒,倏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韩信眼中是警惕和被打扰的不悦,但当他看清刘昭身上明显不同于普通军官的服饰以及那份与众不同的气度时,那份不悦迅速转化为了惊疑和审视。

他想起来了,他认得这张脸,汉王新立的太子,近日在南郑风头无两的人物。

毕竟她还是女公子时,在彭城就喜欢过来缠着他,韩信又没有朋友,他嘴上说烦,其实还是挺喜欢这小孩的。

“女公子?”

刘昭挑挑眉,她踱步哼了一声,非常装模作样,“大胆,孤可是太子。”

新兵营的守将一直留意着太子的动向,见她在韩信面前停下,又听到韩信那声不合时宜的话,立刻觉得表现的机会来了。他快步上前,对着韩信厉声喝道:

“放肆!韩信!此乃汉王太子殿下,岂容你如此无礼?!还不快向殿下赔罪!”

这一声呵斥,将周围不少士卒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韩信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抿紧了唇,正要依照军礼重新拜见,却见刘昭随意地摆了摆手。

“无妨。”刘昭打断了守将的话,目光依旧落在韩信身上,语气带着调侃,“韩郎将许久不见,眼神倒是不如从前好使了。”

守将见状,讪讪地退到一旁,心里却嘀咕开来,听这口气,太子殿下竟与这韩信是旧识?

韩信听到这熟悉的,带着点戏谑的语调,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但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重新拱手,依足规矩道:“末将韩信,参见太子殿下。”

“嗯,韩卿无需多礼。”刘昭踱了一步,再次看向地上那幅模糊的阵图,“孤方才观此图,你这支偏师欲行险招,勇气可嘉。然,为将者,当知天时、地利、人和。你只考虑了地利之险,可曾算过粮草补给能支撑几日?麾下士卒攀越此等山隘,士气、体力尚存几分?若遇雨雪,又当如何?”

她每问一句,韩信的眼神就亮一分。这些问题,句句都问到了关键处,绝非不通军事之人能提出的。他之前只觉这女公子聪慧机敏,喜欢缠着他问东问西,没想到短短时日,竟已有了这般见识!

他忍不住开口,语气不再是之前的疏离,而是带上了讨论的意味:“殿下所言极是。然,用兵之道,奇正相合。此路虽险,却正在于出其不意。粮草补给,可令士卒携五日干粮,轻装疾进。至于士气体力,择精锐而行,赏罚分明,可保其锐气。天时虽难测,然为将者,当有临机决断之能!”

“哦?临机决断?”刘昭挑眉,“若你率这支偏师,深入敌后,却发现情报有误,敌军主力并未如你所料被牵制,反而正向你合围,你当如何?”

韩信几乎是不假思索,“若真如此,便是死局!然,末将会在出发前,预设三条以上撤离路线,并派斥候不间断侦查。一旦发现情势有变,立即择最优路线急速撤离,甚至可反向利用地形,小股骚扰,制造混乱,伺机脱身!绝不行那孤注一掷,坐以待毙之事!”

刘昭看着他侃侃而谈,眼中锋芒毕露,与刚才那郁郁不得志的模样判若两人,心中更是满意。

这就是韩信,一个天生的军事家。

“韩信,你现任何职?”

“韩信,现任连敖之职。”韩信回答,声音里带着憋屈。连敖,一个管理仓库、负责迎来送往的低级军吏,与他胸中的韬略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刘昭点头,兵仙,正落魄时——

作者有话说:陈平:有没有一种可能,臣只是礼貌

第65章还定三秦(五)真羡慕猪猪,他有卫青……

她沉吟片刻,语气真诚地说道:

“连敖之职,确实委屈了韩卿之才。太子府下,设有招贤馆,广纳天下英才,无论出身,唯才是举。以韩卿之能,若入招贤馆,孤必以上宾之礼相待。”

韩信闻言,眼中有些动容,但随即还是摇了摇头,拱手道:“殿下厚爱,信感激不尽。然信投身汉营,是为投效汉王,驰骋沙场,立不世之功。若入太子府,虽得安稳,却终是殿下私臣,非信之本愿。”

他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得罪人,但这正是他一贯的风格,不愿曲意逢迎。

刘昭并未因他的拒绝而动怒,真是个不知变通的,但是兵仙她还就要定了,她轻笑道:

“韩卿志存高远,孤心甚慰。入不入招贤馆,自然全凭韩卿心意,孤绝不强求。”

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韩信:“不过,韩卿可知,宝剑待匣藏,良马需伯乐。父王日理万机,麾下将士谋臣如云,韩卿若无适当机遇,只怕这身才华,真要埋没于仓廪之间了。”

韩信神色一凛,这正是他最为担忧之处。他从楚营逃奔汉地,不是为了当兵卒的。

她看着韩信眼中的挣扎与权衡,给出了最后一击,画下了一张无比诱人的大饼:“韩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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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的并非才华,而是一个能让汉王亲眼看到你才华的机会!而孤,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他日你若因孤之荐而得父王重用,统帅大军,建功立业,难道还会拘泥于今日是否入了太子府吗?那时,你是我大汉的将军,是父王的肱骨,亦是孤今日识人之明的见证!”

这番话,彻底打动了韩信。刘昭没有强行要他效忠,而是给了他一个更快捷,更稳妥的通往权力核心的路径。由太子亲自举荐,分量自然不同。

韩信沉默了,这或许是眼下最能接近他目标的方式。太子对他确有知遇之情,也展现了识人之明。通过她,确实比自己苦等一个渺茫的机会要强得多。

韩信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深深一揖:“殿下知遇之恩,信,铭感五内!愿入招贤馆,静候殿下佳音!”

刘昭满意地笑了:“好!那孤便在招贤馆,静候韩卿大放异彩!”

她转头对随从吩咐:“持孤手令,送韩连敖去招贤馆安置,一应待遇,按上宾之礼。”

看着韩信跟随随从离去的背影,刘昭很高兴,这条潜龙,终于被她用巧妙的方式,暂时纳入了自己的影响范围。

这世界从古至今,都是人情世故,江湖不是打打杀杀。

韩信当齐王的时候,真的不想反吗?未必,只是后勤是萧何,麾下将是汉王心腹,曹参,周勃等等,兵马在汉旗下,认的是汉,他没有选择。

当楚王的时候被钟离昩怂恿,蠢蠢欲动,但是刘邦轻骑过来,他那么好的机会,却选择杀友束手就擒。

无非是人心在野心与感情中间疯狂摇摆,如此反复,是内心挣扎,毕竟当年一半江山他打了下来,是人都会不甘的。

难为臣。

又不肯与刘邦决裂,他们君臣感情太复杂,恩怨各一半,他被困死在长安。

但韩信若从太子府出去,是太子旧臣,这恩怨就更复杂了,她要的是这份复杂,因为后来几十年,并没有将才。

韩信把汉初将才的气运用光了,下一个是周亚夫,这个时候周亚夫才三岁,她总不能等这奶娃娃长大吧。

真羡慕猪猪,他有卫青那种情商爆表还能打的,他还有霍去病,他还有名将十几个,算了算了,人比人,气死人。

第二天清晨,刘昭刚用过早膳,亲卫便快步进来,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兴奋,“殿下,略阳急报!灌钢法成了!许砺派人来传说,第一炉灌钢已然出炉,锻打之后,质地远胜寻常铁料,韧性极佳!”

“好!”

刘昭霍然起身,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这不仅是技术上的突破,更是她未来军事力量的重要保障!

她立刻对亲卫道:“备车马,孤要亲自去略阳看看!”

就在她准备出发时,心中一动,想起了昨日刚刚招揽的韩信。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既能让他提前接触汉军未来的核心军工,也能在路途上进一步笼络这位未来的兵仙。

“去招贤馆,请韩信过来一趟。”刘昭吩咐道。

不多时,韩信到来,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只是眼神中少了几分昨日的郁气,多了几分期待。

“韩卿,不必多礼。”刘昭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分享喜悦的意味,“略阳铁矿传来佳讯,一项新的冶铁之法试验成功,所得钢材质地非凡。孤欲亲往一观,韩卿可愿与孤同往?”

韩信眼中讶异,他没想到这位太子殿下会如此迅速地向他展示这等机密要务。铁矿与新的冶炼技术,乃是军队命脉所在,能让他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参与其中,这份信任和看重,让他心头微震。

他略一沉吟,便拱手道:“殿下信重,信敢不从命?愿随殿下前往。”

他也想亲眼看看,这汉室的根基之地,究竟潜力如何。

“好!”刘昭笑道,“那便即刻出发!”

车马辚辚,离开南郑,再次向西而行。这一次,刘昭并未乘坐密闭的马车,而是选择了骑马,与韩信并辔而行,亲卫紧随其后。

“韩卿观我汉中地势如何?”刘昭指着周围连绵的群山和中间的盆地问道。

韩信目光扫过四周,“群山环抱,易守难攻,确是根基之地。然,亦如囚笼。欲东出争天下,栈道是关键,亦是软肋。”

“不错,”刘昭点头,“所以,我们不能只依赖栈道。略阳之铁,便是我们打破囚笼,锻造利爪尖牙的开始。”

她转而问道:“韩卿在楚营时,观项羽用兵与治军如何?”

提到项羽,韩信眼神复杂,毕竟他吃了两年的闭门羹,数次献策羽不用。既有对其勇武的承认,也有对其行事的不以为然:“项王勇冠三军,用兵喜正面摧垮,势不可挡。然刚愎自用,不能任属贤将,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士卒虽勇,难有死忠。且分封不公,诸侯心怀怨望,其势虽强,根基已埋隐患。”

刘昭暗暗点头,韩信对项羽的分析可谓一针见血。她点点头,“故,为将者,非惟勇武,更需知人、善任、明赏罚。为君者,更需胸怀天下,能聚人才、分利益、安民心。这一点,我父远胜矣。”

韩信深深看了刘昭一眼,这位小太子的见识,超出了他的预期。他郑重道:“殿下明见。”

数日后,队伍抵达略阳黑水涧山谷。

还未靠近,便能感受到与往日不同的热火朝天。叮当的锻打声更加密集,空气中弥漫着烟火与金属的气息。

周緤早已得到消息,在谷口迎接。见到刘昭身边的韩信,他目光微凝,但并未多问。

“殿下,请随我来。”周緤引着刘昭与韩信走向新建的工坊区。

在一处特意清理出的空地上,几名铁匠正围着一块烧红的钢坯进行最后的锻打。火花四溅中,那钢坯呈现出一种不同于寻常熟铁或生铁的质感。

周緤取过一把已经初步成型、淬火完毕的环首刀胚,递给刘昭:“殿下,此乃灌钢所制刀胚,尚未精细打磨开刃,请试其韧性。”

刘昭接过,入手沉甸甸,她双手握住刀柄,用力在特制的木墩上一扳,刀身弯出一个弧度,却并未断裂,松开手后,竟缓缓弹回,只有微微形变!

“好!”刘昭忍不住赞道,将刀胚递给身旁目光早已被牢牢吸引的韩信,“韩卿,你看如何?”

韩信接过刀胚,仔细抚摸观察,又试了试韧性,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坚韧无比!远胜寻常铁剑!若以此等钢材打造兵甲,我军战力,必能提升数成!”

他抬头看向那依旧炉火熊熊的工坊,心中波澜起伏。他看到了汉室实实在在的潜力,看到了这位太子殿下不仅在招揽人才,更在夯实着争霸天下的根基。

刘昭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她不仅要让韩信为她所用,更要让他看到,追随她,追随汉室,才有机会实现他不世之功的抱负。

她看向此时神采飞扬的许砺,她实在太靠谱了。

“许砺,加快进度,尽快量产!我们需要更多的这样的钢材!”

“诺!”

刘昭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因连日劳累而眼窝深陷,双手布满老茧却眼神炽热的工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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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最后定格在为首的那位老铁匠身上。他正是之前对灌钢法提出质疑,却又在刘昭的鼓励和指导下,带着徒弟们日夜不休、反复试验最终成功的那位老师傅。

刘昭走上前,在众人紧张而期待的目光中,亲手拿起那把韧性极佳的环首刀胚,声音清越,传遍整个工坊区:

“此灌钢新法,历经波折,今日终得成功,实乃我汉室之幸,强军之基!首功,当属不畏艰难,精益求精的诸位工匠!”

她目光转向那为首的老铁匠:“尤其是你,田粟老师傅,不囿于陈规,勇于试新,带领众人攻克难关,厥功至伟!”

老铁匠田粟激动得浑身颤抖,在徒弟的搀扶下就要跪下,被刘昭示意拦住。

“孤曾言,谁先试验成功,必奏请父王,重赏!并以其名命名此新钢!”

刘昭朗声道,“今日,孤便兑现承诺!此钢,便命名为‘田氏钢’!以彰田粟师傅之功!”

“田氏钢……”老铁匠喃喃念着这三个字,老泪瞬间纵横。匠人地位卑微,名字能与这等神兵利器的材料联系在一起,流芳后世,这是何等荣耀!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小老儿何德何能,谢殿下!谢殿下!”

他身后的徒弟和众多工匠也纷纷跪倒,人人脸上都与有荣焉。

“田师傅请起。”刘昭扶起,继续宣布,“赏田粟,金百斤!绸缎五十匹!其余参与试制之工匠,依贡献大小,各赏金十斤至三十斤不等,绸缎十匹!所有略阳工坊工匠,本月俸禄加倍!”

重赏之下,整个工坊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百斤黄金,对于这些匠人来说,是几辈子都挣不来的财富!更别提那足以光耀门楣的“田氏钢”之名!

“太子殿下千岁!”

“愿为殿下效死!”

欢呼声浪此起彼伏,工匠们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干劲和忠诚。

刘昭抬手压下欢呼,正色道:“荣耀与赏赐,属于敢于创新,勤勉务实之人!望诸位以田师傅为榜样,精进技艺,早日将田氏钢量产,为我汉军将士,铸就无坚不摧的锋芒!”

“诺!!”回应声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韩信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触动更深。这位太子殿下,不仅识才,更懂得如何激励人才,收服人心。

赏罚分明,给予匠人尊重和荣耀,这远比单纯的威逼利诱更能激发潜力。

他仿佛看到,在这位太子的引领下,一股蓬勃而务实的力量正在汉中的土地上积聚,壮大。

英雄出少年。

第66章还定三秦(六)汉王,有眼无珠……

略阳工坊上下对于刘昭带来韩信这个新面孔并无太多异议,毕竟太子殿下只是带人参观了已成规模的产出,并未让其接触核心的灌钢工艺细节。

在工匠们看来,钢铁是批量产出的军国重器,只要技术不泄露,太子带谁来视察都是理所应当。

刘昭吩咐许砺,用第一批质量最上乘的田氏钢,精心打造一把环首刀,要求不仅要锋利坚韧,在外观上也需稍作修饰,以显其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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