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量儒生来投,刘邦此时不需要太多门客文士,他挑剔着呢,他看人又很准,只收了能力过人的陆贾与叔孙通等人,以后地盘大了缺人再招。
所以很多人根本没有进入面试环节就被刷了,连门都没入,气得儒生们大骂他有眼无珠。
刘昭对此乐见其成,她准备去看陆贾,毕竟这是大佬级别的人物,他是西汉政论家、文学家、辞赋家、外交家、思想家。
她记得他昨天来投奔时,她在大帐整理文书,此人年少,五官俊逸,虽身着儒服,举止间却少了几分迂阔,很是从容。
他自称陆贾,楚地人氏,听闻沛公仁义,特来相投。
刘邦接见陆贾时,态度颇为冷淡,还口出戏谑之说:“陆生?你们这些儒生,整天抱着那些尊卑礼法,戴着高高的帽子,能助我攻城略地,平定天下吗?”
帐中那些将士也发出哄笑,他们都是粗人,最近儒生多得他们都烦了。
陆贾并未如寻常儒生般面红耳赤地争辩,他神色不变,拱手从容答道:“沛公此言差矣。马上可以得天下,难道马上也能治天下吗?昔日商汤、周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方是长久之术。若吴王夫差、智伯瑶极武而亡,秦任刑法不变,终致覆灭,岂非前车之鉴?”
刘邦闻言,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收敛,他沉吟起来,虽未立刻表态,但显然听进去了几分。
于是便收入帐下,做为幕僚。
刘昭便想起来这个人,他很有名,兵不血刃安定南越,是汉初从尚武转向重文的关键人物,直接影响文景之治的形成。
如今的他,很是年少,才二十多岁。
看这年龄就知道,这以后是她的人,刘昭是个很有占有欲的人,而陆贾是个没有底线的儒生。
这个底线说的不是人品,而是他对儒家思想的定义,这个人很有趣,他最有名的不是功劳,而是学术的变通。
他倡导儒学,但汉初不喜儒家,汉初以黄老治国,陆贾就把儒家与道家的无为之教结合在一起。
也就是抄,道家的也可以是儒家的,你喜欢它哪?我们儒家可以改。
这时开始,慢慢儒道就成一家了。
汉初倡导休养生息,也就是躺平,刘邦当了五十年的百姓,他当了皇帝也保持着百姓思维,他觉得朝廷除了抵御外敌外,就不应该折腾。
田地房子发到位,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就可以了,就是从上到下的躺平。
后世称为与民休养生息,家家户户过好自己日子,让奴隶恢复民籍,给逃往深山的人免税送房,让他们重新回来耕种。
百姓安生了,国力自然慢慢强盛。
但乌托邦是不存在的,治国怎么能一直这样?其他学说当然不服。
这是未来事了,刘昭摇摇头,把思绪扯回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现在要去见见这陆贾。
刘昭整理了一下衣裙,带着周緤,向着文吏们所在的营区走去。她并未摆出女公子的架子,只如一个寻常好奇的后辈。
自从刘邦封了侯,他们从喊她女郎变成了女公子,刘昭这才知道,原来此时的侯门千金,并不是唤作姑娘,而是唤作公子。
陆贾被安置在一处较小的营帐中,正伏在简易的木案上书写。
听闻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刘昭,很是惊讶,随即起身从容行礼:“陆贾见过女公子。”
“陆先生不必多礼。”刘昭声音清脆,目光落在案上的竹简,“先生在写什么?”
“不过是记录些沿途见闻,偶有所感,随手记下。”陆贾笑着侧身让出位置,态度不卑不亢,既不失礼,也无谄媚。
刘昭走近,瞥见纸上的字迹工整有力,内容并非经义注解,而是关于颍川一带民情与秦吏治理得失的观察。
她心中暗暗点头,此人果然务实。
“先生那日对阿父所言‘马上得天下,安能马上治之’,昭虽年幼,亦觉振聋发聩。”
刘昭抬起清澈的眼眸,看似天真地发问,“只是,秦以法家强盛而一统,亦因严法苛政而速亡。若不用法,该用何术治国?只用先生所言的仁义吗?仁义可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能让国库充盈,能抵御外敌吗?”
这一问题直指核心,还带着几分质疑,绝非普通孩童能问出。
陆贾眼中讶色更浓,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女童,收敛了对待孩童的随意,正色答道:“女公子所问,实乃治国之根本。贾以为,法不可废,乃定分止争之利器,然不可如秦般滥用,当约法省禁,去其酷烈。仁义,非空谈道德,乃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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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之方向。”
“轻徭薄赋,使民以时,让百姓能休养生息,仓廪实而知礼节,此即大仁政。至于国库充盈、抵御外敌,需赖贤臣良将,发展农桑,巩固武备,此与行仁义并不相悖,反需以仁义聚拢人心,方能众志成城。”
他顿了顿,看着刘昭若有所思的表情,进一步阐述,语气中带上了引导的意味:“譬如这营中,沛公若只知严刑峻法,动辄打杀,士卒虽畏却未必心服。若能体恤士卒,与之同甘共苦,赏罚分明,则将士用命,此即军中仁义之用。治国亦然,其术可多变,其核心当以安民为本。”
刘昭听懂了陆贾的言外之意。
他并非固守儒家教条,而是主张汲取各家之长,安民、治国才是最终目的。他的仁义是务实、可操作的,甚至可以包容法家的法与道家的无为。
这种变通性,正是她所需要的。
“先生的意思,昭明白了,治国如同烹小鲜,火候、佐料都需讲究,不能只有一味。先生高见。”
陆贾看着刘昭,心中震动不已。
此女不仅能理解他话语中的深意,更能以精妙的比喻总结,其悟性远超同龄人,甚至许多学者都未必能有此见识。
“女公子聪慧过人,贾佩服。”这一次,他的语气中带上了更多的郑重。
刘昭笑了笑,初次接触,点到即止即可。她展现出自己的价值,让对方留下深刻印象,便达到了目的。
“不敢当先生谬赞。昭年幼无知,日后若有疑惑,可否再来向先生请教?”
“女公子垂询,贾必知无不言。”陆贾拱手,态度已然不同。
离开陆贾的营帐,刘昭的心情不错。
陆贾比她想象的更灵活,更像一个实用主义的政治家,而非纯粹的理想主义儒生。这样的人,有才华,有抱负,也懂得审时度势。
很好,不愧是她的人。
这一日,军队行至陈留附近的高阳。传令兵来报,有一位老儒生求见,言有要事相商。
刘邦此时刚扎下营盘,正一边让侍女洗脚,一边看兵书,他正临阵磨枪读书呢,听闻又是个儒生,烦死了,他颇有些不耐烦:“告诉他,我正在商议军务,没空见什么儒生。”
这态度算好的了,昨天的儒生说话他不爱听,他直接发疯拿人家帽子当夜壶。
还让人拿出去倒,杀人又诛心。
刘昭也在洗脚,她单纯就是觉得赶路脚痛,洗脚按摩能缓解。
把她父的做派学了个十成十,当她这回觉得外面不是寻常人,她还是做不到她父那样厚脸皮,她把脚擦干净,穿好鞋袜,免得等会尴尬。
传令兵听了话就出去,对那老者解释,那老者年约六旬,衣着不算华贵却浆洗得干净,身形清瘦,面色红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非但没有寻常老人的浑浊,反而精光四射,带着睥睨之气。
他站在那里,身形笔直,仿佛历经风霜的老松。
“哼!”那老者冷哼一声,声音洪亮,带着几分酒后的狂放,“你回去告诉沛公!我郦食其不是那些只会掉书袋的酸儒!我是高阳酒徒,这天下,他还要不要了?”
传令官被他这番话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又进帐禀报。
刘昭听得真切,心中了然,果然是他,高阳酒徒郦食其!还好她提前穿好鞋了,不然等会铁定被怼。
她脸皮薄,没刘邦那么厚。
帐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刘邦带着诧异的声音:“哦?口气不小!让他进来!”
传令兵连忙引郦食其入帐。
刘昭也忙坐回桌案旁,假装理着文书,这番装模作样还让刘邦看了她好几眼。
郦食其大步走进帐中,看着正在洗脚的刘邦,哼了一声,他都六十了,什么德性的人没见过?直接开怼,“足下引兵至此,是欲助秦攻诸侯呢,还是欲率诸侯破秦呢?”
这话问得极其无礼,甚至有些挑衅,刘昭觉得怼得好,那叼样,看着哪像个打天下的,把她都给带歪了!
刘邦先是一愣,随即被气笑了,他一边继续洗脚,一边笑骂道:“竖儒!天下人苦秦久矣,所以诸侯相继起兵反秦,你怎说我要助秦攻诸侯?”
郦食其面对刘邦的骂声毫无惧色,反而踏前一步,声音更大了,底气十足,“既然是要聚合义兵,诛灭无道暴秦,就不该如此倨傲无礼地接见长者!夫为人长者,必有以教人。沛公若想成就大事,岂能如此怠慢贤士?”
刘昭都替她爹尴尬,让你洗脚面试,被怼了吧。
人家刘备想要个谋士多难啊,看他这挑挑拣拣的,还赶走不少。
此言一出,刘邦盯着郦食其看了片刻,然后在郦食其的眼神下也觉得有些不妥,他脸皮厚,能屈能伸,挥挥手,示意侍女退下,自己迅速擦干脚,穿上鞋子,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站起身,
“刚才多有怠慢,”
他态度转变之快,让人咋舌,“不知先生有何以教我?”
郦食其见刘邦前倨后恭,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且诚恳,他是来投奔的,脸上的倨傲之色也缓和下来。
他捋了捋胡须,开始侃侃而谈,分析当前形势,并献上攻取陈留之策。他言语犀利,逻辑清晰,对陈留的城防、粮草、守将性情了如指掌,显然是有备而来。
“……陈留,天下要冲,四通八达之地,城中积粟甚多。臣与陈留令有旧,愿为足下说之,使其归降。若其不听,足下举兵攻之,臣可为内应。”
郦食其最后说道,语气中充满了自信。
这是真的能帮他打天下的,一来还献城,那可是陈留,刘邦闻言大喜,之前的些许不快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他上前拉住郦食其的手,非常亲热:“若得陈留,先生乃首功!邦必不相负!”
刘昭听得目瞪口呆,不愧是你俩,真是干柴烈火,但陈留这个地方真耳熟。
哎呀,这不是她父真爱加白月光的初遇地嘛!
留侯啊——
第47章天下局(二)此天以臣授沛公也……
郦食其见刘邦如此态度,心中也颇为受用,正欲再详细分说陈留城内布防细节,目光却不经意间扫到了坐在角落案几后,正假装整理文书,实则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的刘昭。
方才进帐时,他注意力全在刘邦身上,并未细看这帐中还有一孩童。此刻见这女童约莫十岁上下,衣着整洁得体,面容精致,一双眼睛尤其灵动。更奇的是,她竟能安坐于这商议军机大事的中军帐内,无人觉得不妥。
郦食其心中诧异,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刘邦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郦食其的目光,他顺着视线看去,见是刘昭,脸上顿时充满了得意与炫耀。
“哦,忘了与先生介绍,”刘邦松开拉着郦食其的手,朝刘昭招了招手,语气亲昵又带着几分显摆,“昭,过来。”
刘昭闻言,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得放下手中的文书,站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到刘邦身侧,对着郦食其敛衽一礼:“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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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见过郦翁。”
姿态落落大方,并无寻常孩童的畏缩。
郦食其连忙还礼,心中疑惑更甚,这女公子气度确是不凡,但沛公特意唤她过来是何意?
刘邦揉了揉刘昭的头,刘昭深呼吸,她父这揉脑袋的习惯是改不掉了,她的发型又乱了!
刘邦对郦食其笑道:“你别要看她年纪小,此乃小女昭,自幼便得天授机宜。此番我军西进,便是她最先点破关键。”
郦食其闻言,先是愕然,想起什么来,眼睛猛地睁大,失声惊呼:
“她便是那位传说中被神农氏点化,做出豆腐、馒头与纸张的刘昭?!”
他这反应比刚才听到西进策略时还要激烈,仿佛看到了什么活生生的神迹。也难怪他如此,尤其是纸张,对于读书人来说,意义更是非同一般!
传闻中,这一切的源头,正是沛公蒙神农显圣点化的女儿。
也没人说,才这么小啊!
这才十岁吧?
郦食其之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将信将疑,只当是刘邦为造势而宣扬的神异之说。
他还好奇刘邦造势怎么不造自己,全安女儿头上。
可如今,这传说就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而且刘邦还亲口证实。
这就不是简单的聪慧可以解释的了。
郦食其看向刘昭的目光彻底变了,他活了大半辈子,自认见识广博,但如此奇事,闻所未闻!
刘昭被郦食其那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头,“侥幸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而且她都说她做梦梦到的了,又不是她发明的,她是天书的搬运工,别人夸这个她就很尴尬。
“侥幸?女公子过谦了!”郦食其连连摆手,语气激动,“馒头之物,惠及万民,可充饥肠,豆腐之技,改良膳食。尤其是那纸张!”
说到纸,他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能替代竹简帛书,这是何等功德!此岂是侥幸可为?若非得上天眷顾,得先圣垂青,焉能如此?”
他越说越是兴奋,转向刘邦,由衷叹道:“沛公!先前只道您得天命在身,如今看来,天意昭昭,竟早已应验在女公子身上!此乃大兴之兆,大兴之兆啊!”
刘邦听得心花怒放,脸上的得意简直要溢出来,此时他还故意学谦虚了,“先生言重了,小孩子家,当不起,当不起啊!哈哈哈!”
刘昭真服了,她觉得他俩有点商业互吹了,她听得尴尬,不是很想搭理这两。
然后她就跑路了,可怕,此时是江南,水资源丰富,到了西北,那边水窖家家户户都有,技术已经很成熟了。
只是江南不用,毕竟这边水资源丰富,而且也不知道人家窖是怎么建的,刘昭出的第一个主意就是水窖,但这玩意并不引起轰动,因为或多或少听说过。
瞎猫碰上死耗子说出来,只能被夸聪明罢了,但其他东西就不一样了,是从来没见过,还非常实用的。
又都是出自孩童的,这就是天才,如果以后她爹真得天下了,她就是那个天选之子。
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她爹没得天下,她是活不了的,如果她是穿越到一个普通人家里,敢这么玩,那么怀璧其罪,绝对死得透透的。
因为权力的游戏不允许她活下来,她被民间传颂,得神人点化,那把天子置于何地?天子都没有她敢有?
她也就是在刘邦造反后,才这么跳,项羽又心大,没将女娃放心上,因为在认知里,打天下这些东西并没有什么用处,打天下靠的是将士,是带着人抢地盘。
不是每一个开国皇帝都能像李渊一样幸运,有儿女帮忙打天下。
不自己带人去战场抢地盘,带人搞事情分功勋,谁跟着他玩?
要九族命的事,又不是过家家。
刘昭的这些,在战乱时只是个噱头,她太小了,别人也就是夸夸,并不可能因为这些投靠她。
自古以来,都是兵强马壮者为天子,没有人会放开手里的权力,凭白任他人壮大,但凡有不对,都是先下手为强的。
她能让百姓过得好,那关当权者什么事?什么时候封建统治阶级把底层当人了?百姓是发不出声音的。
但太平时候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她爹开国了,那她的神异就是名正言顺,未来天子,气运加身。
她跑去自己的营帐,免得尴尬,不是很想听郦食其吹彩虹屁,他都六十了,老人家吹棒,是很让人脚趾抓地的。
陈留县令是郦食其好友,他去陈留劝降时,刘邦也到了陈留城外。
他在这遇见了一个人,此时的子房有点狼狈,他在陈留外攻了半年,没有听错,他攻了半年,死磕到底。
连人家城墙都没砸破,刘邦此时不知道领头人名字,只听说有人带着人马在这地攻伐了半年,他发出了来自心底的嘲笑。
对身边的樊哙、周勃等将领笑道:“瞧瞧,瞧瞧!这哪是打仗,这是跟城墙较劲呢!死磕半年,粮草耗费多少?士卒疲敝如何?此乃下下之策!那个领兵人是谁?真是个不懂变通的。”
刘邦好奇心起,派了个斥候过去打听。不一会儿,斥候回报:“沛公,打听清楚了,那是张良借的楚军人马,在此地围攻陈留已有半年之久,一直未能攻克。”
“张良?”刘邦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略一思索,想了起来,“哦,就是那个在博浪沙刺杀秦始皇的张子房?怎么跑这来跟陈留死磕上了?”
正说话间,只见对面营寨中驰出数骑,当先一人,青衫白马,虽风尘仆仆,却难掩其清雅气质,不是张良又是谁?
张良显然也注意到了刘邦这支军容整齐,士气高昂的队伍,特意前来拜会。
张良走近下马,对着马上的刘邦拱手一礼,他貌若美妇,姿态从容,并无久攻不下的颓丧:“韩国张良,见过沛公。久闻沛公大名,今日得见,幸会。”
刘邦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张良,想起刚才看到的景象,开始当面调戏:“子房先生?听闻你在此地已耗时半载,不知战果如何啊?”
若是常人,被如此当面揭短,只怕要面红耳赤。张良只是苦笑,无奈中带着几分自嘲,他坦然道:“让沛公见笑了。良才疏学浅,麾下兵微将寡,半年来劳而无功,徒耗钱粮,实是惭愧。”
他这份坦荡与气度,反而让刘邦有些不好意思了。刘邦本就是性情中人,他翻身下马,走到张良面前,“先生何必妄自菲薄,博浪沙一击,天下震动,足见先生胆识!这陈留城坚,一时难下,也是常事。”
张良的美貌与气度凑近看,就更令人目炫神迷了,很明显,她父就走不动道了,刘邦觉得,他身后要是有子房,那排场比千军万马更令人快乐。
他之前在楚营看见陈平站项羽身后,就很羡慕了,他是个死颜控。
“子房先生,”刘邦语气热络起来,他的爪子握上了子房的手,“你我目标一致,皆为反秦。如今我大军已至,陈留指日可下。先生何必再独自苦苦支撑?不如与我合兵一处,共图大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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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真不是图张良这点兵马,他就是图张良这个人。
张良看着刘邦毫不掩饰的欣赏,心中微动。但他不能入他麾下,他还要复韩呢,只将手从刘邦掌中抽出,后退半步,向刘邦深深一揖:
“沛公厚爱,良感激不尽。”他抬起眼,与刘邦视线对上,他是个外柔内刚还执着的人,“良为韩人,先祖五代辅佐韩王。暴秦灭韩,宗庙倾覆,此乃良切齿之痛,日夜不敢忘怀。良聚兵于此,并非志在攻城略地,实欲光复故国,再立韩室宗庙。此志未酬,良实难安心追随沛公西进。”
他话语温和,却字字千钧,将复韩的理想置于个人前程之上。
出乎张良意料,刘邦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双眼放光,这哪是事啊。
“哎呀!我当是什么难事!原来子房是想复韩!这有何难?我帮你!”
他说得斩钉截铁,在打仗这事上,刘邦还是很得心应手的,他攻城略地很快,他的菜是对比项羽的,对上章邯等秦将,他都是赢得很快。
对于他来说,打个韩地,那不就是顺手的事吗?打完韩地就有子房,这买卖划算啊,还有这种好事?
“不就是韩国那点地方吗?等我们拿下陈留,补充了粮草兵械,转头就去帮你把颍川一带的韩地打下来!”
“至于拥立韩王后代?没问题!到时候我亲自向楚怀王为他请封!子房,你跟在我身边,总比你一个人在这里死磕陈留要快得多,也稳妥得多!”
韩王后代人在家中坐,王位国土天上来,他也觉得,还有这种好事?
这番话在张良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预想过各种被拒绝或劝说的场景,却万万没想到,刘邦竟会如此干脆地接纳他的理想,并将他纳入自己的战略布局中,还要帮他复韩,复他这毕生梦想。
他立刻握住了刘邦的手,眼眸中尽是动容,至此张良如史记所言,常为画策臣,时时从汉王,他说出了那句千古名言。
“此天以臣授沛公也!”
第48章天下局(三)又是一夜暴富
刘昭觉得,还好郦食其不在这里,这不得气死?什么差别对待这是?
但郦食其在不在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陆贾与公叔通已经气笑了。
刘昭觉得她用自己人品保重,幕僚们看着刘邦与张良执手相望,发出的笑声,绝对绝对不是因为快乐。
其中陆贾还是少年人,他脸上已经明晃晃写着,我差哪了?
刘昭回过头,不看修罗场,她很无语,都说了要先入关中,抢一个先字,她爹一看见子房,原则都不要了。
真是要美人不要江山,就离谱。
刚开始打不久就分兵帮人复国,还先帮人复国再打自己的。
刘邦他看人非常准,当他觉得谁能为他打下天下时,他非常礼贤下士。
对郦食其也是前倨后恭,其他人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刘邦骂起人来,陈平都得受着,纵观汉史,他那一页的祖安语录占了一半,他一半,其他人共一半。
但他就对张良特别礼貌,非常礼贤下士,事实也证明他的眼光,张良为他谋了一个天下。
别看张良自己带兵打仗这么菜,但他教别人那是无敌的,前提是得看人,韩王成明显烂泥扶不上墙。刘邦是个实干主义,他听着可行的,就会去做。
超听话。
此时刘邦将张良的兵马接过手,对这懒散的人马都无语了,不过这些好歹以前是楚军,操练一番就是能打的队伍了。
他面上没表现出来,以他的人情世故,怎么可能让人下不了台呢?
张良入了沛县的势力,刘邦把他介绍给幕僚,大伙皮笑肉不笑的认识了。
刘邦又喊刘昭过来,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兴奋:“昭,快来见过子房先生!”
刘昭见他日常炫耀女儿,心里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东西,整理了一下衣裙,这才走过去。她向张良规规矩矩地敛衽:“刘昭见过子房先生。”
张良早已注意到这个能在中军帐内的女公子,此刻见她举止有度,目光清明灵动,心中亦是一奇。他连忙还礼,温声道:“良,见过女公子。”
刘邦忍不住对刘昭炫耀张良,拍了拍张良的胳膊,对刘昭道:“昭,子房先生乃当世大才,博浪沙一击震动天下!日后你若有不解之处,可多多向先生请教。”
刘昭乖巧应道:“是,阿父。”
请教是肯定要请教的,这位可是谋圣,得多学点。
然后刘邦又揽着张良的肩膀,指着刘昭,语气更加得意:“子房,这是小女昭,别看她年纪小,聪慧得很。”
张良闻言,点了点头。刘昭不止在楚地很有名,她的名声在外头也是有传闻的,都知道刘邦有个神异的女儿。
她在百姓里名声远扬,但人的嫉妒心,让贵族们不理这等传闻,还讥讽再聪慧也只是女子罢了,能成什么事?
但如果是他们自己的女儿,那就不一样了,就是酸。
“女公子钟灵毓秀,沛公后继有人。”张良由衷赞道。
刘昭这些日子被夸多了,饶是她脸皮不算薄,也有些招架不住,她害羞,她脸红,便寻了个由头退下了。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还能感觉到背后陆贾等人那复杂难言的目光。唉,她爹这偏心眼,真是明目张胆,毫不掩饰。
此时帐内人心各异,都在等待着陈留城内的消息。郦食其入城已有时辰,却迟迟未有明确信号传回。
——
夜色如墨,陈留城头灯火阑珊,县府之内,烛火摇曳,气氛却与城外的肃杀截然不同,带着几分老友重逢的暖意,又掺杂着难以调和的僵持。
郦食其与陈留令对坐饮酒,案上菜肴已冷,酒却温了一壶又一壶。
“兄长,”陈留令,一位年近五旬,面容儒雅却带着忧色的文士,叹了口气,为郦食其斟满酒,“你我相识数十载,你的来意,我岂能不知?沛公兵临城下,气势正盛,你是为他说项来了。”
郦食其哈哈一笑,饮尽杯中酒,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依旧是那副狂放不羁的模样:“既然贤弟知晓,何必固执?暴秦无道,天下共击之。沛公仁厚长者,有雄主之姿,绝非池中之物。贤弟若开城迎降,不失封侯之位,更能保全一城百姓免遭兵燹之祸。岂不美哉?”
陈留令摇头,眼神复杂:“兄长,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身为秦吏,岂能不战而降?况且,城中粮草尚足,城墙坚固,未必不能坚守待援。”
“待援?”郦食其嗤笑一声,目光锐利起来,“贤弟还在做梦吗?章邯王离主力被拖在巨鹿,周围郡县,谁肯来援?又能援你几时?坚守?不过是徒增伤亡,这满城百姓可不念秦,不念你的忠义。”
他身体前倾,言语里带着蛊惑,“贤弟,听我一言。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沛公便是那明主之选!莫要为了虚名,误了自身,更误了全城性命!”
陈留令面露挣扎,沉默良久,最终还是缓缓摇头,“兄长,莫要再劝了。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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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降,秦军在诛反贼,我若降,就是拿全族性命做赌,万万不可。”
话音落下,郦食其脸上的狂放笑意渐渐敛去,他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位相交多年的老友。
他了解这位老友,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极其固执,既已说出不能降,那便是再无转圜余地。
时间,不多了。
沛公大军在外,拖延下去,若生变故,前功尽弃。
还有一点,他要用陈留做他的投名状,让他成为沛公帐下举足轻重的人物。
郦食其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惋惜:“也罢,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既然如此,你我就饮尽这最后一杯酒吧,也算全了你我数十年的交情。”
他拿起酒壶,为陈留令和自己再次斟满。陈留令不疑有他,见他不再相逼,心中稍松,也举起了酒杯。
两只酒杯轻轻一碰。
郦食其仰头饮尽,动作豪迈。
陈留令也随之饮下。
然而,酒刚入喉,郦食其的刀子就插入他的心口!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指着郦食其,喉咙里发出嗬嗬之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郦食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贤弟,莫怪兄长,为了沛公大业,为了少死些人,你安心去吧。”
陈留令气绝身亡,那双未能瞑目的眼睛里,还凝固着最后的惊愕与不解。
郦食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到门边,对守在外面的,早已被他用重金收买的县府侍卫低声道:“县令突发恶疾身亡,城内无主,速随我开城迎沛公入城,以免生乱!”
侍卫早已被买通,闻言立刻行动起来。
片刻之后,陈留城门在夜色中缓缓打开。郦食其站在城门洞下,对着城外严阵以待的刘邦大军高声喊道:“陈留令已死!郦食其恭迎沛公入城!”
城头守军群龙无首,又见城门已开,顿时乱作一团,抵抗意志瞬间瓦解。
刘邦在城外看得分明,郦翁办事是真靠谱,而且陈留的优势在于城坚,只要能进去,他可不怕里头生乱,他拔出赤霄,向前一指:“进城!”
沛县大军如潮水般涌入陈留,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便顺利接管了这座囤积了大量粮草军械的重镇。
又是一夜暴富。
当刘昭次日清晨得知陈留已下,竟是郦食其杀友献城时,心中震撼莫名。
她再次深刻认识到,这乱世之中,所谓的交情、道义,在权力和功业面前,有时竟是如此脆弱。
而刘邦,则对郦食其更加看重。
如此果决狠辣,又能办成大事之人,正是他所需的。他厚赏了郦食其,陈留之役,郦食其居首功。
只是,经此一事,军中诸人再看郦食其时,目光中除了对其能力的认可,也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忌惮。
然而,接下来刘邦的举动,却让除了张良以外的所有幕僚,都差点惊掉下巴。
他没有立刻按照原定计划,经颍川继续西进,而是大手一挥,决定先分兵帮助张良收复韩地!
“沛公!此举万万不可!”
萧何管后方,陈留一破,他就过来接手了,此刻他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掌管后勤,最清楚时机的重要性,“怀王之约,先入关中者王之!如今项羽将军驰援赵军,在巨鹿与秦军主力鏖战,无暇西顾,此乃天赐良机!我军当速进,直取武关,怎能在此耽搁,为人作嫁?”
曹参、周勃等将领也纷纷附和,他们都渴望早日打入关中,建立不世之功。
郦食其更是急道:“沛公!复韩之事,可待日后徐徐图之,当务之急是抢占先机啊!”
连陆贾也委婉劝谏:“沛公,轻重缓急,尚需权衡。”
帐内一时间反对之声四起。
刘邦却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张良身上,然后看向萧何,笑了起来,
“萧何,诸位,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但子房于我,也很重要,助他复韩,并非耽搁,而是为了壮大我们的盟友,稳固后方。一个复立的韩国在我们侧翼,好过一个动荡不安的颍川。此事我意已决,不必再议!”
他这话说得毫无转圜余地。
众人见他如此,知道再劝无用,只得各自领命,但心中无不忧虑,看向张良的目光也更加复杂。
刘邦觉得这不是事,他的情报网还算通,韩国那几个城池,费不了多少时日,速战速决就行。
他们在陈留休整,刘邦准备领着兵马,带上张良与郦食其去打韩地,他看了看刘昭,觉得女儿不能闲着,小孩子怎么能不读书?
他看了看其他人,萧何事多且繁,其他幕僚又是大儒。
大儒,代表被儒腌入味了,更不行,他不喜儒家,但此时他手里多是儒士,然后他对年轻的陆贾说。
“陆生,吾女昭便留在陈留,你便当她老师,教她学业。”
陆贾眼睛一亮,其实他也想靠近刘昭,但他们这样的聪明人,总是喜欢想太多,如果以后沛公为王,怕站错队,怕引起疑虑,故而并没有走近。
如今沛公亲自开口,正是天赐良机。他忙拱手应下,“诺。贾必尽心竭力,不负沛公所托。”
刘邦满意地点点头,又揉了揉刘昭的脑袋,“昭,好好跟陆先生学,阿父去去就回。”
刘昭心里其实更想跟着去前线看看,但知道这事没得商量,只好乖巧应道:“昭明白,阿父一路小心。”
于是,刘昭被留在了陈留,由萧何总揽大局,周緤护卫安全,并多了一位年轻的老师——陆贾。
刘昭心里有点复杂,她的老师居然是儒家的,此时陆贾在儒家里头并没有多少名气,他太过年少,老儒生觉得他嫩着呢。
但刘昭由于他后世的名气,毕竟他的“家”太多,政论家,文学家啥的,并没有多少排斥,她这也算是有了个名师?
第49章天下局(四)我觉得孔子有点太暴力了……
刘邦大军开拔后,陈留城的事务主要由萧何处理,刘昭便多了许多空闲。陆贾既然领了师命,自然不敢怠慢,择日便开始了他的教学。
阳光透过窗棂洒入临时收拾出来的书房,陆贾正襟危坐,看着对面一脸乖巧的刘昭,温声问道:“女公子此前可曾学过儒家之书?”
刘昭眨眨眼,她当然学过,她在的土地,都被儒家腌入味了。她点点头,笑得腼腆,“回先生,略学过一些,《论语》倒是朗朗上口。”
陆贾闻言,颇感欣慰,看来女公子亦有向学之心。他便道:“哦?那便请女公子诵来听听,若有不解之处,贾可为女公子讲解。”
刘昭清了清嗓子,用清脆的声音开始背诵:“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陆贾听得频频点头,面露赞许。
刘昭背了几段,见陆贾神色满意,她停下来,故作疑惑地问道:“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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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这《论语》的释义,我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陆贾鼓励道:“女公子但说无妨。”
“我觉得孔子有点太暴力了。”
陆贾:“?”
刘昭便非常一本正经地开始。
“比如这‘学而时习之’,学了武功之后,要时常练习,才能打得人高兴。虽然很对,但练习也是很累的。”
陆贾脸上的笑容一僵:“……?”
刘昭继续:“‘有朋自远方来’,有朋友从很远的地方来找我打架,这难道不值得快乐吗?”
刘昭疑惑,“可是这真的快乐吗?”
陆贾:“……”
“‘人不知而不愠’,就算把别人打得他爹妈都不认识了,我也不会生气,这难道不是君子吗?”
她小嘴叭叭地说着,每说一句,陆贾的脸色就青一分,到最后,那张清俊的脸庞已经涨得通红。
他气笑了,“那行有余力,则以文学呢?”
这个刘昭还真的知道,“每天行凶后还有力气的话,就可以去读书了。”
陆贾终于忍无可忍了。
“荒天下之大谬!”他看着对面的刘昭,气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圣人之言,乃是教导人躬行实践、修身养性之后,若还有余力,便当研习文献,增长学问!怎会是行凶之后去读书?!这、这成何体统!”
他感觉自己的儒家信仰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想把眼前这小女孩拎起来摇晃的冲动,痛心疾首道:
“女公子!慎言!慎言啊!若让外人听得你这般曲解圣贤,岂不贻笑大方?沛公仁厚,若知你如此,如此——”
他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但现代还是有词形容的。
太残暴了。
他气过后看着看似乖巧的刘昭反应过来,他这是被孩子给耍了。
陆贾哼了一声,恢复了往日模样,“女公子不喜儒家?”
刘昭点头,她是个诚实的孩子,“我喜墨家。”
陆贾听到墨家二字,瞳孔地震,儒墨之争,自战国以来便是显学对抗,彼此攻讦不休,几近水火。
他万万没想到,沛公这位看似灵秀的女公子,内心竟倾向于墨家。
陆贾想过她像沛公一样偏向道家,都没想过墨家。
墨家也能治国啊?
小孩子思想很危险啊。
他深吸一口气,“女公子,墨家之说,倡兼爱、非攻、节用、明鬼,看似有理,实则弊端丛生,不可不慎!”
刘昭见他反应如此之大,心知这触及了根本的理念分歧,便也收起玩笑之色,认真问道:“先生何出此言?墨家有何弊端?”
陆贾沉声道:“其一,兼爱之说,泯灭亲疏!主张爱人之父如己之父,爱人之子如己之子,此乃悖逆人伦常情!若无亲疏之别,何来孝悌之义?家族不存,社稷何依?此乃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他顿了顿,观察着刘昭的神色,继续道:“其二,非攻之论,迂阔难行!当今乱世,强秦暴虐,诸侯纷争,若依墨家非攻,难道要我等坐视暴政屠戮生灵,而不奋起反抗?沛公兴义兵,诛暴秦,正是吊民伐罪,若行非攻,岂非自缚手脚,坐以待毙?”
陆贾的声音愈发低沉,“其明鬼、天志之说,近乎怪力乱神,非治国之正道!且墨家组织严密,钜子号令如山,几近江湖帮派,岂是堂堂治国之道?”
他批评完墨家,心满意足总结安利道:“墨子无君无父,乃禽兽也,儒家则不然!讲求亲亲尊尊,等差之爱,合乎人情。倡导仁义,但亦知权变,通晓经世致用。敬鬼神而远之,专注于现实人伦政事。此乃堂堂正正之王道也!女公子聪慧,岂能舍本逐末?”
刘昭安静地听完陆贾这番慷慨陈词,觉得他骂得也挺难听的。
真是势同水火。
这便是儒墨根本分歧所在,一个强调差序格局和现实政治,一个追求平等兼爱和理想秩序。
她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换了一个角度,“先生,墨家虽有多弊,然其节用、尚贤之说,亦有可取之处,暴秦奢靡,滥用民力,以致天下困顿,若为政者能体恤民艰,节用爱民,是否更易得民心?再者,不论出身,选贤任能,如先生这般有才之士,不也能更快脱颖而出,为国效力吗?”
陆贾闻言,不由得一怔。他黑了那么久,却没想到刘昭小小年纪对墨家了解这么深,节用、尚贤,这确实是难以反驳的优点,儒家还抄过。
嗯,儒家什么都抄,这个好,我的,这个也好,那也是我的。
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他沉吟片刻,开始继续安利,他看中的人主,老的喜道法,小的喜墨农,这怎么行?
“女公子所言亦有道理。节用爱民,自是善政,选贤任能,亦是明君所为。然则,儒家亦讲‘节用而爱人’,亦倡导‘举贤才’。只是儒家之贤才,需通晓礼义,明乎人伦,而非仅凭技艺或兼爱之心。至于节用,亦需合乎礼制,并非一味苦行。”
他看向刘昭,“女公子,学问之道,贵在融会贯通,明辨是非,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墨家之说,或有片瓦可取,然其根本大道已偏,不可奉为主臬。儒家经义,博大精深,历经岁月锤炼,方是治国安邦之正途。还望女公子细思之。”
刘昭嗯了一声,思想问题,千年后都是沸沸扬扬,谁都想给人洗脑说服,然后党同伐异,她还是不为难这个新老师了,“先生教诲,昭铭记于心。日后还需先生多多指点。”
陆贾见刘昭并未固执己见,心中稍慰,同时也感到教导此女的责任重大。他暗下决心,定要引导她走上儒家正道,绝不能让其被异端学说带偏。
对,墨家就是异端!
“今日便先到此吧。”陆贾道,“女公子既对世事有兴趣,明日我们便讲讲这天下山川地理,与古今兵家必争之地,如何?”
“好!”刘昭欣然应允。
但他们是在公共场合讲学,有亲卫有侍女在,本来刘昭就受关注,有人来问,这事刘昭觉得没什么问题,传出去就传出去。
不过数日,这番论辩的要点便如同长了翅膀般,在有心人的传播下,悄然出了陈留城。
消息辗转传入蛰伏于民间的墨者耳中。
墨家被边缘了多少年了?秦用墨也只肯用墨的技艺,把人当工匠用,一批人成了秦墨,但墨家可不甘心当工匠。
于是他们与秦墨割席,如今大秦风雨飘摇,秦墨都朝不保夕。
一处隐秘的据点内,几位墨家骨干聚在一起,其中一位年轻墨者激动地说道:“巨子!诸位!沛公之女刘昭,年方十岁,竟能在与儒生陆贾的辩论中,为我墨家节用、尚贤主张仗义执言!且听闻此女素有神异之名,造纸、制豆腐,惠及百姓,此岂非我墨家兴天下之利?”
另一位年长些的墨者却面露忧色:“然其师从儒生陆贾,沛公帐下亦多儒士与道家,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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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坐上首的墨家巨子是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始皇暴虐,焚书坑术,我墨家亦受重创,隐匿多年。如今群雄并起,正是我墨家再现于世,推行大道之时!”
他目光扫过众人:“沛公出身布衣,豁达大度,仁厚爱民,此乃明主之相。其女刘昭,年幼而聪慧,更难得的是不囿于儒家一家之言,能见我墨家之长!此乃天赐良机!”
另一位年长墨者却忧虑道:“巨子,那女公子毕竟年幼,其言或许只是一时兴之所至。且儒家势大,郦食其陆贾等人已在沛公帐下,我等贸然前去,恐遭排挤。”
巨子沉吟片刻,“机遇稍纵即逝!即便只有一线希望,也当尽力争取。沛公军中多为粗犷武夫及儒生,正缺精通器械、城防、军械的实干之才!此正是我墨家用武之地!”
巨子话锋一转,“儒家必极力排斥我墨家。若贸然前往投效,恐难近刘昭之身,易遭儒生围攻排挤。但我墨家岂无巾帼?令许砺许珂前来!”
许砺二十有五,不仅精通墨家经典,更在机关器械、筑城防御方面有着极高的天赋,是年轻一代墨者中的翘楚。
妹妹许珂,年约二十,乃是墨家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墨医农不分家,抱团取暖,她不仅精通墨家辩术,更因其女子身份,自幼便习得一身精湛医术,常以行医为名游走民间,暗中联络墨者,救助百姓,在墨家内部声望颇高。
“许砺,”巨子沉声道,“你心思缜密,精通我墨家技艺与辩术。由你带许珂前往陈留,设法接近那位刘昭女公子,见机行事,向其展露我墨家之学实用之效,伺机投入沛公麾下。切记,谨慎行事,莫要过早与儒家那伙人争辩。”
许砺听闻这事,神色平静,拱手应道:“诺。弟子定不负巨子所托。”
她眼中的信仰很是璀璨,墨家沉寂太久了,如今终于看到重燃的希望,她愿意为此一搏。
第50章天下局(五)女子与家姊,皆是墨家子……
数日后,陈留城外来了一对看似寻常的姐妹。姐姐许砺,年约二十有五,身着半旧的深色布衣,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面容清秀眼神沉静,背负着一个长条行囊。
妹妹许珂,年岁稍轻,同样衣着朴素,背着药箱,神态温婉透着干练。
两人随着人流走进陈留城。
城中虽经战事,但在萧何的治理下已迅速恢复秩序,市集甚至比以往更为热闹,沛公军的士卒纪律尚可,与民秋毫无犯的景象,让许砺眼中很是赞许。
这其实是因为他们是第一个打进来的,他们打入这些城池,仓库都是足的,完全能养活手底下这帮人,还能扩张,所以刘邦的军队才能秋毫无犯。
还有就是他的军队与那些草宼不一样,他们基本盘是乡亲,人在外面一个人怎么都没事,但当着乡亲的面杀人放火,他们多尴尬?晚年还要不要混了?
况且沛公又有令,与民秋毫无犯,犯军令是真的会死人。这些沛县的将士都不敢动,后来的怎么敢?
这才造就一股清流。
再则就是除了刘邦其他大势力都是六国王侯,贵族嘛,是不会把黔首当人看的,哪怕他们不缺,不耽误他们屠杀压榨。
“阿姊,我们先寻个落脚处?”许珂低声问道。
许砺目光扫过街道,敏锐地注意到城墙上有新修补的痕迹,手法颇为老道。
市集上流通的钱币混杂,往来士卒虽看似粗豪,但装备相对齐整,精神面貌不错。
“不,”许砺摇头,声音平稳,“先摸清情况。你去城南聚集处行医,那里消息灵通,也易得人心。我去城西工坊区看看,那里最能看出此地主事者的治理能力和需求。”
姐妹二人分头行动。
许珂凭借精湛医术和温和态度,很快在城南打开局面,免费或低价为贫民诊治,同时不着痕迹地打听关于刘昭的消息。
她听闻刘昭改良织机、造纸等事,心中更觉此行有望,这位女公子显然很有墨者的天赋。
另一边,许砾来到城西工坊区。
这里聚集着打造,修补军械和工具的匠人。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匠人们的工作,沛公军似乎很注重军械的标准化和效率,但许多工艺仍显粗糙。
在一个修补弓弩的摊铺前,她驻足良久,看着匠人费力地校正弩机,终于忍不住开口:“老丈,此弩机望山偏差三分,卡隼磨损过度,若以硬木嵌入重塑,再以盐水淬火,可增其耐用,亦能提升射击精度。”
那老匠人闻言一愣,仔细检查后,发现果然如这陌生女子所言,他惊讶地抬起头:“女娃子,你懂这个?”
许砺笑了笑,并不多言,只道:“家中长辈曾是匠人,略知皮毛。”
消息很快传到了负责军械后勤的周勃耳中,周勃正为军械损耗和效率问题头疼,闻讯便派人将许砺请来。
面对周勃的考较,许砺从容不迫,就弓弩强化、攻城器械改良、甚至军中锅灶的节能设计提出了数条切实可行的建议,条条说在点子上,令周勃大为惊喜。
“先生大才!”周勃虽是粗人,却也爱才,“不知先生可愿留在我军中,专司器械改良之事?我必向沛公为你请功!”
许砺心中一动,这是接近核心的绝佳机会。她拱手道:“将军厚爱,女子感激。只是女子与妹妹同来,妹妹略通医术,正在城南行医。我等漂泊之人,但求一处安身立命,能为义军效力,自是求之不得。”
周勃大手一挥:“这有何难!将你妹妹一并接来安置!我这就去禀报萧君!”
于是,许氏姐妹便以技艺之人,被周勃引荐,暂时安置在军中,许砺协助改良军械,许珂则负责医治伤患。她们行事低调,能力出众,很快赢得了不少好感。
上过班的都知道,在上万人的公司,混到老板身边,是很不容易的事,更何况现在刘邦集团已经扩张到几万人了。
而且刘邦有一点与李世民很像,他们身边的人才都是跑着来的,非常非常拥挤,其他人想要贤才望眼欲穿,他只要最顶尖的那一节,像那只吃笋只吃笋尖尖的熊猫一样。
才能一般的他甚至难得搭理,入他帐下都没资格,非常难混,能脱颖而出的,都是后世‘家’一堆堆的。
她们姐妹俩又是匠人一类,就更难见到了,此时的百家已经越过了争鸣,往生死斗的方向发展了。
除我之外都是异端,非常非常排斥其他家的思想,这就导致儒家在的地方,除了道家他们惹不起,其他的根本别想来分利,人家盯着呢。
沛公不喜儒家也不会赶走有用的儒士,对他来说,有用就行,他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怎么都可以,只要是对的,他都听得进去。
两姐妹在等机会,她们不往主帅身边挤,她们就是来找女公子的。
机会来的很快,刘昭身边的贴身侍女绿云,有些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军医比较忙,也多是治伤病的。
青禾心急如焚,绿云脸色蜡黄,虚弱地躺在榻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寻常军医来看过,只说是水土不服,开了些常见的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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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见起色。
青禾听闻那位在城南行医的女医许珂医术精湛,尤其擅长调理内科杂症,也顾不得许多,禀明了周緤后,便急匆匆地亲自去请。
许珂正在临时安置处整理药材,听闻沛公女公子身边的侍女前来相请,心中一动,她运气很好,机会这么快就降临。
她不敢怠慢,立刻背起药箱,随青禾前往府邸。
穿过几重院落,许珂虽目不斜视,却用余光敏锐地观察着沿途的守卫布置,人员往来,心中对治军严谨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来到绿云床前,许珂先是仔细观察了她的气色、舌苔,又仔细问了症状、饮食和来陈留后的起居变化,最后才沉稳地搭脉诊察。
刘昭听闻青禾请了个女医来,也来到了厢房外,并未进去,只是隔着帘子静静观察。这时候生病是一件可怕的是,免得刘昭也病了,这两侍女就被周緤隔离在房。
她看到许珂诊病时神情专注,手法娴熟,问询条理清晰,心中又添了几分好感。
片刻后,许珂收回手,对焦急的青禾和帘外的刘昭温言道:“这位女郎确是水土不服,加之近日劳累,脾胃虚弱,外邪入侵所致。先前方子药性稍猛,与她此刻虚不受补的体质略有冲突,故而不效。”
她边说边打开药箱,取出纸笔,迅速写下一张方子:“此方以平和为主,重在健脾和胃,祛湿化浊。先用三剂,应可见效。期间饮食务必清淡,可适量饮用些炒米煮的水。”
青禾连忙接过方子,连声道谢。
医治完许珂收拾好药箱,并未多留,只是对帘外方向行了一礼,便由青禾送了出去。
刘昭也被周緤送回房,青禾煎药让绿云喝下,果然她神色缓和了许多,已沉沉睡去,不由对许珂的医术更为信服。
她向刘昭禀报,刘昭才放下心来,没事就好,先前那阵仗有点吓人。
“这位许先生,倒真有本事。”
青禾点头:“确与寻常医者不同,很是沉稳干练。”
接下来的两日,许珂每日都会准时前来复诊。绿云的病情果然迅速好转,已能下床活动。青禾对许珂感激不尽,言语间也亲近了许多。
许珂把握着分寸,每次前来都只专注于病情,并不多言其他,但其沉稳的气质,有效的医术以及关怀弱者的态度,都让刘昭印象日益深刻。
第三日,许珂为绿云诊脉后,微笑道:“女郎已无大碍,再静养两日,注意饮食即可。”
她顿了顿,看似随意地对一旁的刘昭说道:“女公子,我观府中庭院布局,有些地方若稍作改动,或更利于通风采光,于病者休养亦有益处。这只是我游历各地时的一些浅见,冒昧了。”
刘昭闻言,心中一动。她正觉得整日与陆贾学习经义地理有些枯燥,闻此便来了兴趣:“哦?先生对建筑营造也有研究?”
这个时候先生是对德高望重者的普遍尊称,包括女性。到了民国时候,就强化为男性专属,抢好词是专业的。
但一抢,这词就不是什么好词了,不过现在先生还是原来的意思,未被污名化。
许珂谦逊道:“不敢说研究,只是随老师学习时,涉猎过一些粗浅的匠造之理,知晓些基本的布局要领罢了。”
此时还不知道许珂身份,刘昭就是傻的了,她反应过来,原来是墨家子弟。
墨家沉寂多年,如今竟主动找上门来,而且目标明确,直指自己。
刘昭没有立刻点破,而是顺着许珂的话,她正是好奇的时候,饶有兴致地问道:“原来先生还精通此道。不知先生以为,如何改动更为适宜?”
许珂见刘昭感兴趣,心中微喜,她不再谦逊,走到院中,指着几处关键位置,清晰地说道:
“女公子请看,此处回廊若能稍向外拓半尺,不仅便于通行,更能引更多光线入室。东侧那排屋舍的檐角角度略作调整,夏日可遮阳,冬日却不挡暖阳。还有院中水渠走向,若能依地势略加修整,活水更畅,则蚊虫滋生可减,院内气息亦更清新。此皆细微之处,所费人工物力不多,然于居住舒适,病者康复,大有裨益。”
她侃侃而谈,所言皆是从实际效用出发,注重细节改善,追求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效益,这正是墨家节用与重效思想的体现。
刘昭仔细听着,不时点头。许珂的建议确实切中要害,非纸上谈兵,而是基于细致的观察和扎实的营造知识。这让她对墨家的实用一面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先生高见,确实如此。”刘昭赞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她抬头目光清澈地看着许珂,“先生之才,远不止于医道。观先生言行,重实用,讲效率,倡节用,明是非,若我所料不差,先生莫非是墨家高足?”
许珂没想到刘昭如此敏锐,竟直接点破了她的身份。她既感惊讶,又隐隐觉得松了口气,无需再刻意隐瞒,她对着刘昭坦然承认:
“女公子明察秋毫,女子佩服。不错,女子许珂,与家姊许砺,皆是墨家弟子。闻听女公子不囿于一家之言,能见墨学之长,故特来相投,愿效微劳。”
果然如此!刘昭沉吟片刻,看了她一会,“墨家学说,自有其长处。可是军中亦有陆贾、郦食其等儒士,先生以为,墨家在此,可能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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